春雨下得不大。
田埂上積了一層淺水,這片田裡的蟲子近來多得厲害。
蝗蟲趴在嫩葉上啃,泥里還有灰白色的小蟲拱苗根,一塊好好的秧田,這裡缺個角,那裡又禿一片。
一隻褐色小蛤蟆蹲在秧苗間,前爪按住一隻肥碩蝗蟲,張嘴便吞了下去。
它肚子已經很鼓了。
可前邊還有害蟲。
那便得繼續吃。
前幾日,小蛤蟆趴在泥塘邊曬肚皮,聽兩個農戶在田埂上發愁。
一個說今年若再敗收成,家裡得把雞賣了。
另一個說雞賣了也沒用,交完租還得買糧,鬧不好冬天只能喝稀粥。
小蛤蟆聽懂了一些。
它開智沒多久,人話都是這幾個月蹲在村外一點點學的,複雜些的話聽不明白,「莊稼」「沒飯吃」這幾個詞卻知道些。 人很在意田裡的草。
不對,這東西好像叫莊稼,自己呢,似乎能做些什麼。
於是當天夜裡,它就從泥塘出來了。
蝗蟲脆,第一天吃得還挺高興。
第二天就有些膩了,一塊塊田清過去實在太多了。
第三天,小蛤蟆看到蟲子自己都覺得嘴裡發苦,可田裡還有,便只能繼續。
「嗝——」
小蛤蟆打了個飽嗝,覺得自己幫忙了個大忙,至少農戶看見蟲子少了,應該會高興吧。
不遠處有幾個孩子蹲在田埂上躲雨。
其中一個孩子說起家裡親戚去了縣城,吃過一碗陽春麵:「可香了,白麵條撒蔥花,湯上還有油星子嘞~」
另一個孩子不信:「沒肉也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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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什麼,城裡人都這麼吃,不好吃會每天吃?」 孩子們討論起面是如何如何,小蛤蟆蹲在秧苗下聽著,本來已經吃撐,聽到這裡又停下嘴。
陽春麵?
聽起來就比蝗蟲強,它把這三個字記住了。
它正想著,田埂另一頭忽然有人喊:「真的有會說話的蛤蟆跑田裡去了,大家找找。」
小蛤蟆抬起頭。
幾名農戶披著蓑衣趕來,前頭那人手裡拿竹叉,後面還有人拎著鋤頭。
小蛤蟆認得其中兩個,前幾天就是他們說有蟲災。
「呱!是我...」
它頓時高興,往前跳了兩步,準備告訴他們蟲已經少了很多,自己吃了足足三日。
結果竹叉先戳了下來:「走!走開!」
小蛤蟆嚇了一跳,趕緊往旁邊躲。
竹叉扎進泥里。 「是妖怪!快去給村長說。」
「你們看苗,全讓它壓倒了!」
小蛤蟆沒有反駁,對方說得是實話,自己就是妖怪,且這幾日肚子吃得太大,爬過的地方確實壓倒了幾棵秧苗。
它想了下後,搖晃著短手解釋:「我是在吃蟲,蟲子啃你們的莊稼,我幫你們吃掉了好多。」
幾個農戶愣了愣。
其中一人順著田面看去,確實發現葉上蝗蟲少了。
可另一邊已經有人喊:「妖怪的話也信?誰曉得它吃蟲還是吃苗!」
「蛤蟆不吃草的!」小蛤蟆有些急。
竹叉又過來,它連著退了幾步。
身後一名年輕農戶正好從田埂跳下來,想拿籮筐罩它。
小蛤蟆沒看見,後腿本能一蹬。
「砰!」 年輕農戶整個人飛進田溝,泥水濺起老高。
農戶停了一瞬,躲雨的幾個孩子先叫起來:「癩疙寶打人了!」
「妖怪打人啦!」
那年輕農戶很快從溝里爬起來,鼻孔里全是泥,身上倒沒傷,只氣得臉通紅。
剛才還只是趕蛤蟆的人,一下全往後退。
「果然妖怪都會傷人!差點被它騙了!」
「快去請道長!」
「別讓它跑進村里!」
人們你一言我一語,連一開始選擇相信小蛤蟆的人都喊了起來。
每個人都在嫉惡如仇,每個人都在同流合污。
小蛤蟆趴在泥潭裡,看看田溝里的人,又看看那些竹叉,本能讓它解釋:
「我沒想踢你。」
沒人聽。
有個孩子已經撿石頭砸了過來。
第一塊沒中。
第二塊砸在它背上。
小蛤蟆其實可以再蹬一腳。
剛才那一下自己還收了力,人只掉進田溝,要是真用勁,它覺得自己應該可以踢斷竹叉。
可它不敢了。
那個年輕農戶只是摔了一身泥,別人已經喊它傷人,若真踢出血,怕是再也說不清。
石頭又落下來。
小蛤蟆抱住腦袋,轉身就跑,它跳過田溝,鑽進草叢,一直跑到村外都沒敢停。
後邊還傳來狗叫,再遠些,才聽不見人聲。 「噼里啪啦——」
雨大了一些。
小蛤蟆躲在一截斷牆根下,背上的泥一點點被雨水衝掉。
肚子還是很撐。
三天吃下去的蟲這會兒頂著胃,它第一次覺得吃飽也不是什麼特別舒服的事。
身上倒已經感覺不到疼了,就是不知為啥,心口有些悶悶的,有些委屈。
它蹲了許久,想來想去,最後只想明白一件事。
人怕妖。
它既然是妖,想住在人那邊大概很難。
那就去山裡。
山里也有妖。
同樣是妖,總該好一點吧。 ……
小蛤蟆進了山,找了一個多月。
終於在一處山坳,找到六隻願意聚在一起生活的小妖。
它們住的地方被稱作青石洞。
小蛤蟆到了以後才知道,那就是個山洞。
洞口長著兩株歪松,裡邊鋪了些乾草,岩壁上濕漉漉的,只有最深處有一小塊地方不漏雨。
六隻妖不是一個種族。
一隻黃鼠狼,一隻灰兔,兩隻山鼠,還有一隻瘸腿狐狸和一隻穿人衣的獐妖。
獐妖個頭最大,說話也最權威,它學著書塾里的先生,直立起身子背著手,圍著小蛤蟆走了一圈。
「哪座山頭來的?」
「沒山頭,我從泥塘來的。」
「我是問誰罩你?」 「呱...啥是罩?」
「認識什麼厲害的大妖?」
「這沒有,我還沒朋友。」
小蛤蟆蹲在那如實回答,一臉真誠。
獐妖聽到這後,看了其他同伴一眼,又問:「你會什麼?」
小蛤蟆想了半天,說出最拿手的:「吃蟲。」
洞裡安靜了一下,黃鼠狼先笑出聲。
「山里缺什麼也不缺蟲,你這本事挺值錢啊。」
其他幾隻妖也跟著笑。
小蛤蟆聽出這不像誇獎,便沒接話。
獐妖倒沒趕它。
「想住下也行,我們青石洞不養閒妖。」 「呱!我不是來享福的,我能幹活!」
「外邊碎石多,你先搬開,晚上守洞口,守滿兩夜,大家認同你了,以後就是自己妖。」
「真的?」
小蛤蟆一下有了精神。
獐妖:「我騙你幹什麼。」
於是小蛤蟆開始嘿咻咻干起苦力。
它個頭小,但畢竟開了智就是鍛體境,再不濟也有三個成年人的力氣。
石頭比它大多了,小蛤蟆用腦袋頂一頂,後腿再使力,將之慢慢推開。
第一天從早干到晚,洞外很快清出一大片地方。
晚上它就趴在洞口守夜。
山里夜涼。
洞裡幾隻妖擠在一起抱團睡,多少都有些暖氣。 小蛤蟆守在風口,到了後半夜冷得皮都僵了,它便往石頭縫裡縮一縮,天亮再爬出來。
第二日依舊搬東西。
除了石頭,還有柴。
黃鼠狼叫它去山溝里撿干枝,灰兔又讓它順路搬幾塊能墊窩的平石。
小蛤蟆全答應下來,幹完活,晚上接著守門。
它想,明天就算自己妖了,就能進洞和大家抱團取暖了。
第二夜過去,天亮時獐妖出洞,看小蛤蟆還趴在門邊,只說:「不錯嘛。」
然後就進山找食去了。
小蛤蟆等了一上午,沒人叫它進去。
中午吃東西時,那幾隻妖圍在洞裡分一筐山薯,小蛤蟆也跟過去。
黃鼠狼伸手一擋:「你的在外邊。」
門口放著半塊壞薯,邊上已經爛了一圈。 小蛤蟆看了看那塊薯,又看洞裡。
「呱...我守完兩夜了。」
「知道。」
「那我可以住裡面了嗎?」
「欲速則不...不什麼來著,反正就是急不得。」
獐妖咬著山薯,含糊道,「新來的多考驗幾日,對你心性有大好處。」
小蛤蟆總覺覺得哪裡不太對。
可它剛有個能住的地方,不想因為半塊薯鬧事,於是就點點頭。
第三夜,它繼續守。
這一次到了天亮,眼睛都睜不開了。
小蛤蟆雖然已經成妖,也得睡覺,而它已經連續三日高強度幹活了。
它趴在一塊石頭上睡了一小會兒,剛閉眼,黃鼠狼便出來踢了它一下。 「原來你每天守夜都在睡覺?我們安全都在你身上,你怎麼睡得著!」
「今天已經第三夜了呱。」
「第三夜怎麼了?」
「不是說兩夜嗎?」
小蛤蟆抬起頭。
黃鼠狼回頭看向洞裡:「頭兒,它還記著呢。」
裡邊傳來幾聲笑。
獐妖走出來,靠在洞口:「你這三日住我們的洞,擋我們的雨,吃我們的東西,做點事怎麼了?」
「我睡的是洞外。」
「洞外不是青石洞?」
「我只吃了半塊薯。」
「半塊薯不是吃?」 「呱。」
小蛤蟆張開嘴,忽然不知道怎麼回。
它掰著蹼,認真想了很久,才說:「我搬了好多石頭,還撿了柴,守了三夜。」
「那算你借住的錢啊。」獐妖也有自己的道理,「你什麼靠山都沒有,進了山,若不是我們讓你留在洞口,早讓鷹叼走了。」
小蛤蟆覺得不對:「但當時是你說的,兩夜後就是自己妖。」
「怎麼,想跟我算帳?」獐妖表情淡了些。
洞裡幾隻妖也都出來了。
黃鼠狼擋住洞口,灰兔把那筐山薯往後拖了拖,這是它們的家,這裡的東西也是它們的。
理所應當,天經地義。
「你反正也沒地方去。」黃鼠狼笑道,「留著唄,守個門又累不死。」
山鼠接話:「真死了也沒事,它連朋友都沒有,估計也沒人知道它死了。」
這句話讓小蛤蟆安靜下來。 它盯著幾隻妖看了一會兒。
然後低頭,把那半塊壞薯放回石頭上。
獐妖皺眉:「鬧脾氣給誰看?」
「我走。」
小蛤蟆說完,轉過身往山下跳。
黃鼠狼在後頭喊:「走了可別回來!」
小蛤蟆沒回頭。
這回沒人追它,所以走得比在村里慢,但它卻覺得比從村里逃出來時候更狼狽。
「軲轆——」
走到半山腰時,肚子開始叫喚。
小蛤蟆有些後悔了,剛才太衝動了,那半塊薯雖然壞,至少能填肚子,自己努力得來的,不該還給哪些妖。
小蛤蟆忍了一段,實在餓得不行,在一座小廟前看見供桌上擺著個果子,聞起來酸得厲害,表皮還有一塊黑斑。 它左右看了看。
沒人。
便跳上供桌,一口把果子吞了,剛吃下去,後堂衝出來一個老和尚。
「孽畜!那是佛前供果!」
小蛤蟆更不敢還嘴,它知道自己這次真的做錯了,嚇得轉身就跑。
老和尚別看年紀大,腿腳出奇利索,拿著掃帚追了足足三里地。
「我就吃一個!」
「一個也是偷!」
「都餿了呱!」
「餿了也是佛祖的!」
小蛤蟆蹦得更快了。
直到鑽過一條山溝,老和尚才扶著腰停下:「下次再來,打斷你兩條腿!」 小蛤蟆趴在遠處石頭上喘氣,低頭看了看自己兩條後腿,又看了看手臂,於是道:「呱,我有四條腿。」
老和尚以為是在挑釁,追得更凶了。
……
後面的日子,天氣就沒晴過。
一場小雨斷斷續續下了好些日子。
直至一個滿是晴天的傍晚,雨才慢慢停了。
官道旁全是爛泥,一輛戲班道具車陷在溝里,半隻木輪都埋進去了。
小蛤蟆本來不想靠近人,它只是蹲在草叢裡躲雨。
戲班其他人都去了前村,說是找牛,再借幾根粗繩,車邊只剩一個年紀很大的燈師。
老人腿腳不利索,他圍著車看了一圈,找來兩塊石頭墊輪子,又把一根木撐塞進車底,想自己用肩膀將陷下去的輪子頂起來。
車沒動。
老人倒累得直喘,他坐下歇了半天,又起來。 第二次,木輪終於往外挪了一點。
木撐卻滑了。
「咔。」
車身猛然一斜。
老人站在輪邊,躲已經來不及。
小蛤蟆看見時,腦袋還沒想明白,身體已經跳了出去。
「砰!」
兩隻前爪頂住車底,木車往下沉了一寸。
堪堪停住。
老燈師整個人摔在泥里,回頭便看到一張長滿疙瘩的蛤蟆臉,他嚇得一哆嗦,手腳並用爬出去,順手抓住旁邊燈杆。
「妖怪!」
小蛤蟆也嚇一跳,它下意識退了半步,車立刻往下一壓。 「別!」老燈師臉色變了。
小蛤蟆趕緊又頂回去。
一老一蛤蟆隔著車輪對看。
老燈師手裡的燈杆還舉著。
小蛤蟆不敢動,喊道:「你先走遠一點。」
老人問:「我走了,車怎麼辦?」
「會掉。」
「那你叫我走?」
「你在這裡,我怕你打我。」
小蛤蟆說得很肯定。
老人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燈杆,然後慢慢把東西放下:「成,我不打。」
小蛤蟆沒信:「你扔遠一點。」 老燈師沉默片刻,還真把燈杆丟到路邊。
小蛤蟆這才繼續頂住木車。
老人爬到安全處,又回頭看了一眼:「你撐得住?」
「能。」
「那你再撐一會兒,老頭子我這把骨頭,可禁不起第二下。」
等戲班的人帶著牛回來,遠遠只看到老燈師坐在泥邊抽旱菸。
木車還是歪的,沒人知道車底下還藏著一隻蛤蟆。
繩套上去,牛開始拉車,木輪終於從泥溝出來。
小蛤蟆在下邊鬆了手,順著車底爬進草叢,它以為這事就算完了,一個蛙繼續在田裡找吃食。
這時卻聞到了一陣香味。
卻是裝著道具的木車旁放著半隻破碗,裡面有一點鍋底糊糊,混著幾根不知道什麼菜葉。
老燈師坐在不遠處修燈。 沒看草叢這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自言自語一樣說:「糊了,班裡沒人吃,倒了又可惜。」
小蛤蟆繼續藏著。
老人把燈芯挑好,又道:「碗別叼走,明早還得用。」
小蛤蟆確定是在給自己說話,這才從草里出來。
它先看老人,老人也看見了它,小蛤蟆最後跳到碗邊,把糊糊吃乾淨,又認真把碗舔了一遍。
然後照他說的,翻過來扣在石頭上。
「還挺講究。」老燈師嘴角動了動。
第二日,戲班走了。
小蛤蟆偷偷跟在後面,它也不知道為什麼跟,可能因為山里沒地方去,也可能因為那半碗糊糊。
跟了半日,老燈師停下來:「你一直跟著做什麼?」
小蛤蟆蹲在草邊:「我沒地方去。」
「戲班要走街串巷,不能養妖的。」 「我不要你們養。」
「那你吃什麼?」
「我吃蟲。」
老燈師往四周看了一圈,戲班走夜路,車上掛著很多燈,確實不缺蟲。
老人想了想:「會轉輪子嗎?」
「啥是輪子?」
「過來。」
……
月輪箱在最後一輛車裡。
箱子很大,裡邊裝著一套木軸和齒輪,外頭連著戲台上的假月亮。
每逢唱到夜景,燈師便要在幕後搖輪,讓木月從山板後慢慢升起來。
老燈師年紀大了。 膝蓋疼,手腕力氣差了些,遇上連演兩場,搖到最後手都在抖。
小蛤蟆力氣大,這事正合適。
老人先立規矩。
「白日不能出來,班主知道車裡藏了妖,多半要趕你。」
「為什麼?」
「怕惹麻煩。」
「我不會傷人。」
「你知道自己不會,別人不知道。」
老燈師又指了指月輪箱:「這裡歸我管,都是油灰平時沒人進,你白天藏裡頭,晚上人散了再出來。」
「那我幫你轉月亮,能有飯嗎?」
「我分你一口。」
「兩口可以嗎?」 小蛤蟆很認真地談價。
老燈師瞪眼:「你這點個頭,能吃多少?」
「很多。」
「那一口半。」
「怎麼一口半?」
「看我心情。」
小蛤蟆想了半天,答應了。
戲班第一次開台是在三日後,村鎮不大,祠堂外卻擠滿了人。
小蛤蟆從白日就藏在月輪箱裡,箱子全是油味,木齒上還有陳年灰垢,蹭得它肚皮發黑。
前邊鑼鼓一響,它就精神起來。
透過木板縫隙,可以看見戲台背面的人來回跑。
有人搬兵器。 有人補妝。
班主壓著聲音罵一個小生記錯詞。
鑼鼓忽然重了,台前傳來唱腔。
這一齣戲,小蛤蟆聽過老人說。
唱的是炎祖年輕時領軍打仗,率幾百兵卒夜襲敵營,最後在亂軍中斬敵將。
炎祖是哪個?小蛤蟆不認識,只知道前邊的人很喜歡。
戲子一說「炎祖」,底下就有人叫好。
演到夜襲那一段,老燈師在箱外輕輕敲了三下。
該升月亮了。
小蛤蟆立刻抱住木柄,用力推去。
「嘎吱...」
齒輪慢慢咬上,木輪開始轉。 戲台那邊,一輪圓月從畫著山巒的布景後升了起來,台前的燈火照上去,原本普普通通的木板竟真像月亮。
小蛤蟆看不到全貌,只能從縫裡看見一點邊緣。
它繼續推。
老燈師在外頭壓低聲音:「慢些,月亮沒被狗追,升不了這麼快」
小蛤蟆趕忙慢下來。
木輪一格一格轉。
前頭那位演炎祖的武生正提刀走在月下,好不威武。
鑼鼓漸急。
台下幾百雙眼睛全跟著那柄刀走,沒人知道月輪箱裡有隻小蛤蟆正抱著木柄,憋得肚皮都扁了。
戲唱到最熱鬧處,武生一刀「斬」下敵將頭上的紅纓。
滿場叫好。
「好!」 「再來一個!」
「炎祖威武!」
掌聲跟著響起來。
小蛤蟆抱著木柄,忽然也高興。
那些掌聲又不是給它。
它知道。
可月亮確實是自己轉上去的,要是剛才沒推,那位炎祖就只能摸黑殺人了。
小蛤蟆覺得,這活比守山洞有意義,也比吃三日蝗蟲有用。
演完以後,它還特意問老燈師:「月亮歪沒歪?」
老燈師正在收燈油,聞言看了它一眼。
「還算不錯。」
「呱?那明天還讓我轉嗎?」 「明天唱《三娘教子》,沒月亮。」
小蛤蟆有些失望。
「後天呢?」
「後天有。」
「那我後天轉。」
老人笑罵:「你還挑上戲了。」
日子就這麼過起來。
戲班走一個鎮,再去下一個鎮,有時住客棧,有時借祠堂,沒地方住便睡在車邊。
小蛤蟆白日藏在月輪後頭,晚上沒人時才出來。
燈下總有飛蟲,它大多時候能自己吃飽,老燈師給它的飯,它反倒會剩一點。
這習慣也是跟老人學的。
老人什麼都捨不得扔,燈油燒過一次,濾掉雜灰,兌些新油繼續用。 繩子斷了接起來,燈紙破了,拿別處裁下來的邊角補。
連晚飯剩一小塊餅,他都要包起來塞進衣襟,第二日拿水泡軟再吃。
小蛤蟆起初不懂。
「壞了就換新的。」
「你給錢?」
「我沒有。」
「那就別廢話。」
老人每個月最盼的就是結工錢,可真到結錢那日,他把銅錢倒在床板上數幾遍,總會比預計的少一些。
燈油該添,膝蓋疼了得買藥,車輪缺塊木楔也得補。
等這些錢都扣完,老人便把最後十幾個銅子收起來,嘴裡念一句:
「下回再去吃麵吧。」
「呱,什麼面啊?」 「陽春麵。」
「你也知道陽春麵?」
小蛤蟆眼睛一下亮了。
「怎麼不知道,城裡那細面熱騰騰的,放些蔥,再滴兩滴香油,那滋味喲~」
老燈師說得自己都饞,砸吧一下嘴。
這就和田埂上的孩子對上了,小蛤蟆徹底信了。
以後自己若有了錢,一定要吃一碗陽春麵,還得多放蔥。
小蛤蟆跟著戲班走了很久,也終於有了個「家」。
春雨過去,又到了夏天。
夏天以後,山裡的葉子黃了。
再後來,月輪箱縫隙往外漏冷風。
小蛤蟆已經記不清自己轉過多少次月亮,老燈師倒記得,每演完一次,老人便用炭筆在箱板里畫一橫。 十橫以後換一排。
到第七排時,小蛤蟆自己也會數了。
七十三回。
這期間,它終於有一天問起另一件惦記很久的事。
戲班有很多東西都有名字。
演將軍用的長刀叫斬將刀。
那隻掉了半邊耳朵的木狐狸叫青丘仙。
月亮也叫望月輪。
連老燈師那盞用了許多年的燈,都有個「長明」的稱呼。
只有自己沒有。
孩子叫過它癩疙寶。
山妖也這麼叫,可那聽著不像名字。 小蛤蟆覺得,名字應該是別人問「你叫什麼」時,可以挺起肚子說出來的東西。
這日收戲後,它趴在月輪箱邊:「你給我取個名字吧。」
老燈師正在算燈油,手停了一下。
「我?」
「嗯嗯。」
「我哪會取名字。」
「為啥不行。」
老燈師卻搖頭。
「名字是一輩子的事,亂取不得,我們給孩子取名,都得找村裡有學問、有德望的老人。」
「什麼叫德望?」
「就是大家都認他,說話有人聽。」
「你說話我就聽。」 「你聽有什麼用。」
老人擺手,「我一個點燈的,哪天給你取個壞名,害你讓妖笑一輩子。」
小蛤蟆覺得妖已經笑過自己很多次了,多一次好像也沒什麼。
可老燈師就是不肯。
它只能又問:「什麼人能取?」
「有功名的老爺。」
「還有呢?」
「宗門裡的高人,總成吧。」
「那種人很多嗎?」
「我怎麼知道,我又沒見過幾個。」
小蛤蟆趴回箱子裡,從這天以後,它又多了一個願望。
得找個大人物,德高望重那種。 讓對方給自己取一個正經名字。
威風一些,可以嚇退獐精那種最好。
……
入冬前,戲班接了一樁大活。
鄉里一位秀才老爺過壽,家中擺宴三日,請戲班去莊園唱戲。
班主從接活那日起便一直說,這回不能出岔子。
那位秀才不光有功名,還是修行之人,聽說已經入了觀塵境,附近幾個鄉紳見他都得客客氣氣。
小蛤蟆藏在月輪箱裡,把這些話全聽了進去。
有功名,有修為,德高望重。
全對上了。
它覺得自己的名字終於有著落了。
戲唱完那晚,莊中女眷已經離席,僕人也開始收桌。 小蛤蟆等了又等。
它本想去找老燈師陪自己,可老人被班主叫去收燈,再拖下去,那位秀才就要回內院。
小蛤蟆有些著急,此時幕布後又正好沒人。
它從月輪箱跳出來,躲在布景後,鼓起勇氣喊:
「秀才老爺。」
「誰?」
前邊的人停住。
小蛤蟆探出半個腦袋:「我。」
原本坐著喝茶的秀才目光落來。
旁邊班主先僵住了。
他盯著那隻蛤蟆,看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東西是從自己戲台後邊鑽出來的。
「妖?!」他這一喊,幾個下人都圍了過來。 小蛤蟆趕緊解釋:「我不傷人。」
秀才倒沒驚慌。
觀塵修士也不至於怕一隻氣息不強的小妖:「出來。」
小蛤蟆猶豫一下,跳到台邊。
秀才問:「你怎麼進來的?」
「我跟戲班來的。」
班主猛地轉頭:「什麼時候?!「
小蛤蟆被他嚇一跳,又不會說謊,只能照實了說:
「很久了。」
「你藏我們車上多久了?」
小蛤蟆算了算:「七十三個月亮。」
班主沒聽懂。 秀才卻笑了一下:「你找我做什麼?」
小蛤蟆立刻想起正事。
「能不能請你給我取個名字?」
「取名?」
「老人說,有功名、有修為的人就可以取名。」
秀才看它半晌:「你有良妖證嗎?」
良妖證?
小蛤蟆第一次聽見這三個字。
「有了就能取名字嗎?」
「先回答我,有沒有。」
小蛤蟆當然沒有。
「無籍野妖,我不方便替你落名。」秀才端起茶,不再問了。 小蛤蟆解釋道:「我是良妖,我沒傷過人。」
「我沒說你傷過。」
「那為什麼不行?」
秀才放下茶碗。
「炎國有炎國的規矩,妖族入籍,需要宗門或官府擔保,我今日替你落了名,往後你若傷人,別人便會來問我從何認識你,憑什麼替你取名。」
這些話小蛤蟆聽得不全,但聽懂了結果。
不能取。
秀才又看向班主:「既然是你們戲班帶來的,就帶走吧,莊裡有婦孺,莫讓它亂跑。」
「是是是,老爺放心。」班主連忙賠笑。
一直到離開莊園,都沒人再碰小蛤蟆,班主甚至還叫人給它留了半塊餅。
小蛤蟆以為這事就過去了。
可車隊出了莊子十多里,在一處沒人經過的林道停下時,它才發現不對。 兩個人拿繩。
還有人從裝牲口的車上搬下來一隻鐵獸籠。
老燈師臉色已經變了:「班主,你這是做什麼?」
班主沒看他,只盯著小蛤蟆:「藏了這麼久,你還真瞞得嚴實。」
「我沒偷東西。」小蛤蟆往後退。
班主蹲下來,語氣甚至算和氣。
「你跟我們走這麼久,也算有緣,往後別躲車裡,正經上台。」
「上台做什麼?」
「演妖。」
旁邊一名戲子小聲道:「它本來就是妖,還演什麼。」
班主瞪了那人一眼。
「你懂個屁,假的和真的能一樣?」 今日在莊裡,小蛤蟆一露面,連收桌的下人都圍過來看。
這還只是隨便說兩句話,若真讓一隻妖上台,戲班到哪個村鎮不得圍滿人?
班主已經把新戲名字都想好了。
《真人伏妖》。
武師打妖這種戲,妖是真的,打也可以很打,定能引起滿堂喝彩。
甚至不用請人扮妖,省一個人的工錢,還多一份噱頭。
「以後給你吃好的。」班主說,「你聽話,我不會虧待你。」
小蛤蟆卻搖頭:「我不想上台。」
「先關幾日,你就想了。」
繩子已經套過來,小蛤蟆一跳躲開,另一邊的人拿網來堵。
它又退。
班主臉色也沉下來:「吃我們這麼久,用我們車藏這麼久,一點活都不肯干?」 「我幹了。」
「你幹什麼了?」
小蛤蟆第一次提高聲音。
「我吃的是老燈師碗裡的飯!我還替你們轉了七十三回月亮,一文錢都沒拿!」
班主愣了。
他終於知道「七十三個月亮」是什麼意思。
老燈師站在旁邊,低著頭。
其他人也互相看了幾眼,他們真不知道月輪箱裡一直有妖。
一個負責敲鑼的漢子忍不住說:「難怪這半年月亮升得比以前穩。」
班主臉一黑:「閉嘴。」
他又看小蛤蟆:「轉個輪就想把吃住全抵了?車是戲班的,路也是跟戲班走的,這一路若沒我們,你早讓人捉了。」
「我睡箱子,不睡你們床。」 「箱子也是我的!」
話說到這裡,已經講不通了。
「抓起來。」班主揮手。
繩索從兩邊套下,小蛤蟆終於生氣。
它被村民拿竹叉趕過,被山妖拿來守洞。
以前它都會走,可這一回,它覺得自己明明幹了活。
憑什麼還欠。
繩子落到背上,小蛤蟆猛地一撐。
「啪!」
麻繩當場斷開。
幾個人全愣住。
班主後退半步:「還真有幾分力氣,快用網!」 獸網罩下來。
小蛤蟆抬起後腿。
這一腳若踢出去,離它最近的人就在前面。
它耳中忽然響起老燈師的喊聲:「小蛤蟆不要傷人,你真踢中了,會死人的!」
老燈師拄著燈杆衝過來,擋在旁邊。
「打壞個籠子是賠錢,打死人是人命,官差可不會聽一隻沒良妖證的小妖解釋。」
小蛤蟆看向最近的漢子。
那人手裡還抓著網,但臉上已經有怕了。
小蛤蟆收回後腿,轉身一腳踢在鐵籠門上。
「砰!」
籠門整個飛出去,撞到樹上,鐵條彎成一團。
周圍頓時安靜。 小蛤蟆又一腳,道具車旁用來擋路的厚木板從中間裂開。
木屑飛了一地。
它站在原地,肚皮起伏得很快。
班主沒再叫人上前,剛才那兩腳若落在人身上,誰都知道會是什麼下場。
小蛤蟆看了一圈,鄭重道:「我沒傷過人。」
這句話說完,它自己先轉身,往林外跳。
老燈師在後面喊了一聲。
小蛤蟆沒停。
只有它自己清楚這根稻草,壓垮了多少斤的難過。
滿心酸澀堵在胸口,像吞了一團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小蛤蟆明明心裡萬般情緒涌動,嘴巴張了張,卻啥委屈也說不出,或者說...找不到人說。
沒人願意去聽一個滿是疙瘩的小妖說話。
小蛤蟆明白,原來它還是沒有家。 就這麼跳出很遠,它聽到一陣急促腳步,老人腿腳不利索,追得很慢。
「等等!」
小蛤蟆又蹦了兩步,最後還是停了。
老燈師扶著一棵樹喘了好半天。
「你這東西...跳這麼快做什麼。」
「他們不喜歡我。」
「我知道。」
老人把氣喘勻,靠著樹坐下。
小蛤蟆也蹲在路邊。
兩邊互相看著,安靜了好一會兒,就像第一次見面那般。
老燈師先開口:「這事怪我。」
「和你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早該告訴班主,至少先談清楚。」
小蛤蟆搖頭。
它知道老人為什麼不說,戲班是老燈師吃飯的地方,老人年紀大,手腳也慢,離了這裡,還真不一定有人願意請。
「你回去吧。」
小蛤蟆故意笑了笑,為了顯得很真,還直起身子拍了拍胸脯,「我以前也是自己走,早就已經習慣了,沒事的呱。」
老燈師看著它,只覺得那張蛤蟆臉怎麼笑都不好看。
老人沒說什麼安慰話,他身上也沒錢。
想來想去,最後把肩上的包袱解開,裡面有塊灰褐色罩布。
原先是望月輪的罩子,邊角已經磨破,前些天剛換了新的。
「過來。」
「幹嘛?」
「別動。」 老人把布抖開,罩到小蛤蟆身上。
布很大。
直接把它從頭蓋到腳。
老燈師折了兩下,又從衣襟里摸出針線,蹲在路邊縫。
「你在外邊走別露著臉。」
「為什麼?」
「你這張臉長得不討喜。」
老人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他縫出個兜帽,把小蛤蟆腦袋和前爪儘量遮住。
可小蛤蟆走路一蹦一蹦。
遠看還是只會移動的布。
老燈師又犯了難,最後他去路邊折下兩根差不多長的樹棍,用繩綁在小蛤蟆兩條後腿旁邊。
「以後在人多地方,慢些跳,棍子支著布,看著像兩條腿。」 小蛤蟆試著走一步,左邊樹棍先卡進土裡,整個身體往右一歪。
「啪。」
摔了。
老燈師看了半天:「好像沒什麼用。」
小蛤蟆從地上爬起來,笑著回:「多少擋一下,謝謝你。」
老人幫它把罩衣理好,然後便沒別的東西能給了。
小蛤蟆裂嘴笑了,它往前跳了幾步,樹棍磕在石頭上,一邊長一邊短,走得很難看。
可它還是在走。
老燈師站在路口看,那塊月輪罩布越來越遠。
小蛤蟆又走了十幾步,忽然聽見老人喊:
「等等!」
它回頭。 老燈師竟又追了上來。
這次跑得更急,膝蓋疼得一瘸一拐:「我想起來一件事。」
小蛤蟆等著。
老人彎腰喘氣,手指往北邊指。
「那邊是北陽府。」
「什麼?」
「北陽府有座照野宗。」
老人以前跟戲班去過一次,只記得大概方向,「聽說那地方收妖,他們能給妖辦良妖證。」
小蛤蟆的眼睛一下睜大。
「就是秀才說的那個證?」
「應當是。」
「山上有大人物嗎?」 老燈師想了想,「當然有大人物了,比天都大的人物。」
小蛤蟆覺得很有道理,它立刻記住三個字。
照野宗。
「去吧。」老人眼裡都是期許,「曾經我娘給我說,哪怕遇到再多困難,也不要對這個世界失去希望,現在我將這話送給你。」
「呱。」小蛤蟆用力點點頭,然後走了。
走出一段,它回頭看。
老人還站在那裡。
小蛤蟆想喊一句以後來看你,又覺得這話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所以最後什麼都沒喊。
老燈師也沒叫它回來。
兩邊隔著一段路揮了揮手。
小蛤蟆轉過彎,再也看不見戲班的車了。 ……
北陽府比小蛤蟆想的遠很多。
那塊月輪罩布後來補過七次。
一開始是老燈師縫的針腳,之後破了,只能找路邊裁縫補,沒錢便自己拿草繩系。
兩根樹棍也換了很多次,山路走多了就斷,斷了再折新的。
它有時靠吃蟲過日子。
有時幫人抓蟋蟀換錢。
城外有人專門收蟋蟀,一開始說十隻換一枚銅錢。
小蛤蟆怕數錯,每次都捉一些。
後來它帶得多了,收蟋蟀的人上下打量它幾眼,又翻了翻布兜。
「今年蟲多,二十隻一個銅板。」
小蛤蟆覺得哪裡不對。 可它不會講價,於是又去捉。
日子就這麼過了下去,小蛤蟆辛辛苦苦攢著一枚枚銅錢,為以後進城吃麵做著打算。
它走過夏天。
也走過冬天。
有時候問錯方向,會白走十幾里。
還有一次認錯了「北陽府」的「北」字,跟著一支往南的商隊走了整整兩日,後來才發現太陽每天都從不對勁的地方出來。
兩年很長。
對一隻不知道路有多遠的小蛤蟆更長。
等它終於看見寫著北陽府地界的路碑時,身上的罩布已經看不出最初是什麼顏色了。
天氣也終於放晴。
春日陽光落在官道上,前些天下的雨把塵土壓實,路很好走。
十里亭就在前邊。 亭旁搭著個茶棚。
小蛤蟆躲在人少的角落,先確認沒人盯自己,才慢慢進去。
它從罩衣里摸出一枚銅錢:「掌柜,一碗茶。」
茶棚掌柜看了它好幾眼。
大概沒看出罩衣下面是什麼,只覺得這個客人個頭矮怪。
最後還是收了錢。
小蛤蟆捧著比自己腦袋還大的茶碗,縮在角落慢慢喝。
它其實不是喜歡喝茶,只是喜歡自己像正常「人」一樣,能和其他人坐在一個屋檐下。
旁邊幾桌都在說照野宗。
有人帶孩子去拜山。
有人說今年收妖名額少。
小蛤蟆聽得很認真,作保是什麼意思,它不清楚。 可以上山,可以辦證,山上還有宗主。
這些已經夠了。
茶棚外,有個少年被父親整理好衣領,又被叮囑見了仙長記得磕頭。
另一桌年輕人身後坐著自家師父,師父嫌他喝茶太快,伸手拍了一下後腦。
小蛤蟆看了好一會兒,有些羨慕。
它低頭喝茶,兜帽垂下來,遮住大半張臉。
茶棚外陽光很好。
官道被曬得發亮。
就在這時,門口光線被人擋了一下。
小蛤蟆抬起頭。
一名灰衣散發的男人走進茶棚。
外邊前幾日剛下過雨,路上來往的人大多帶著傘,男人身上卻什麼都沒有,只有脖子上掛著一根項鍊。 他找了張空桌坐下。
「掌柜,來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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