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廣場。
寒風吹拂。
廣場上的修士安靜了許久。
傳功長老手中的榜冊還停在第十三頁,等她再抬頭時,先前那點防備已經變了。
因為眼前這人若真是榜單之上的高人,已經不是靠山門戒備能攔住的了。
沫嶺宗只是北硨中北部一個小宗門,宗內連個摧城都沒有。
萬象天榜後列的人物到了這裡,已經是比天還大的貴客,第十三更不用說。
更何況榜上還寫著「天下陽雷第一人」,修行之事加上了天下第一,又有幾個簡單的,四海樓甚至說他的雷法已壓龍虎山。
傳功長老把冊子合上:「敢問前輩,可是榜上這位沈炎?」
「是。」沈歸回。
周圍幾個弟子呼吸明顯重了些。
照月趴在沈歸肩上,側頭看了一圈,它已經見慣這種表情了,每次別人知道公子厲害以後,大多都要先愣一會兒,再說話就客氣很多。 它其實想不明白,公子是凌虛或是破雲有區別嗎?這些人不都打不贏嗎?結果都一樣,沒必要表情變化這麼大吧。
人啊,想得就是多,把自個兒都繞昏了。
傳功長老心頭五味雜陳,但最後一分理智讓他保留一絲謹慎。
她沒直接把人往宗門裡請,而是行禮問:「沈前輩見諒,宗主正在閉關,尋常來客我能做主,可前輩親臨,是否打斷宗主閉關,晚輩得先確認清楚。」
「怎麼確認?」沈歸問。
傳功長老指向山門內。
廣場盡頭立著一塊黑色石碑,大半埋在地里,碑面有很多細紋。
「鎮山碑與沫嶺地氣相連,宗門歷代修士入門時都會留一縷氣息,前輩若方便,可在碑中留下一線雷息。」
她說得很謹慎。
沒讓沈歸證明修為,也沒說要他出手,只求一線能和榜單對上的陽雷。
沈歸還沒答,腳下先輕輕震了一下。
「又來了。」 有弟子低聲說了一句。
廣場上的土地跟著晃動。
幾名年輕弟子像早已習慣,這些年下來,地龍翻身已是常態,有人立即去扶靠近石階的木架,還有人抬腳壓住裝瓷瓶的箱子。
傳功長老臉上卻露出一點無奈:「近半年隔三差五便會這樣,讓前輩見笑了。」
沈歸低頭。
從山外過來時,他已經感應到沫嶺宗腳下這段地脈不穩,震動與北邊的空洞有關,只是傳到這裡已經弱了很多。
他沒有去鎮山碑測試雷法。
這才將右腳往前挪了半寸,腳尖在石面輕輕一點。
「滋——」
一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五彩氣息鑽進地下。
傳功長老臉色一變。
她以為沈歸要直接探地脈,下意識想提醒這裡連著護山陣。 話還沒出口,腳下的震動停了。
前一刻,木箱還在左右輕晃,下一刻,整座廣場徹底穩住。
五彩元氣順著地面往外鋪開。
山門兩側懸著十六隻銅鈴,那些鈴專門用來看地氣,平日哪一處山勢變化,最靠近的幾隻便會響。
這一刻,十六隻鈴同時動了。
「叮。」
只一聲。
隨後全部歸靜。
傳功長老望向山門內。
她能感覺到,原本亂成一團的地氣被人從上到下理順了一遍。
那股力量把彼此撞在一起的幾股地氣分開,各自歸回原來的去處。
沫嶺宗這些年為了做到類似的事,陣堂換了三次鎮山陣圖,效果最好的那次也只撐了十一日。 眼前的人,只點了一下腳,而且沒有損壞護山陣一處陣紋,就解決了地龍翻身,這簡直不可思議。
一名弟子還扶著箱子,半天沒鬆手。
照月看見,提醒道:「不晃了呱。」
那弟子才慢慢把手收回來。
傳功長老又看了眼鎮山碑。
已經不用驗了。
能抬腳鎮壓地震,修為境界已不是她能想像的了,這比什麼石碑測試都清楚。
傳功長老躬身行了一禮:「前輩稍候,我去請宗主。」
沈歸點頭。
傳功長老轉身時腳步比來時快很多。
她走出廣場,才從袖裡把那本萬象天榜重新拿出來,低頭看了一眼第十三位。
確認名字沒有看錯。
腳步於是又快了幾分。
……
沫嶺宗後山。
閉關洞內沒有燈。
沫嶺宗現任宗主陸青岫盤膝坐在石台上。
她掌心向上,一縷縷土黃色元氣從地面升起,沿著她雙臂進入體內。
每次走到肩頸,元氣都會輕輕亂一下。
她已經試了三次,每次都差一點。
摧城境的門檻能看見了,腳也已經踩到門邊,偏偏宗門山勢越來越亂,她借地氣沖關,每到最緊要處便要分心去穩外界。
十年前,這座山足夠支撐一位望岳沖境。
如今連這點安穩都給不出來。 陸青岫第四次引氣,地底又震動開來。
她眉頭一皺,已經準備收功。
可下一息,一股陌生力量從山外落下來。
因為陸青岫連接著宗門大陣,故而感知比其他弟子要靈敏許多,她發現那股力量沒有衝進閉關洞,也沒碰她體內元氣,只沿山勢走了一遍。
原本幾處互相頂撞的地氣忽然平了。
陸青岫掌心那縷土黃元氣隨之一穩,竟順暢走過肩頸,直接進入丹田。
她猛地睜眼。
這是誰?
宗內沒人有這種本事。
就算老宗主傷勢未愈以前,也不可能隔著大半座山,一下把混亂地氣梳理到這種程度。
甚至她知道方圓數千里有頭有臉的人物里,也沒這種本事。
陸青岫沒再趁機沖關。 外頭來了這種層次的人,她還閉著門修煉,才是真不要命。
她把氣息收回,視線落到石台前。
一張宗門南遷路線圖。
一封婚書。
遷宗路線圖已經改過五遍。
最早準備走東南官道,後來山下斷了一處橋,只能改走洗月峽。
洗月峽路窄,但能省七日,也是眼下拖著宗門大批物資南下最現實的路線。
麻煩在於,誰都不知道峽內的山還穩不穩。
近年沫嶺一帶山鳴越來越頻繁,宗門派人測過很多次,只看出地氣正在衰弱,找不到根由。
所以,陸青岫一直沒敢定最後啟程的日子。
至於那封婚書。 南遷以後,沫嶺宗要在別人的地盤落腳。
她如今只是望岳巔峰,若能入摧城,很多事便好談。
若進不了,婚書上的那人也是一條後路。
對方是南方一宗之主,兩人已經見過數次,說話也合得來。
提聯姻時,對方先問了她願不願意,又答應南遷後保留沫嶺宗宗名與傳承。
陸青岫考慮十餘日,自己點了頭,婚書也是她親手簽的。
她把婚書壓在路線圖邊角,正準備起身,洞外傳來三聲敲門。
「宗主。」是傳功長老。
「進。」
石門打開。
傳功長老進來後,先看了一眼陸青岫周身氣息:
「打擾宗主沖關了。」 「山勢剛才怎麼回事?」
「有人壓住了。」
「是誰?」
傳功長老停了一下,說:「沈炎。」
陸青岫正在系外袍,手一下停住,她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誰?」
「萬象天榜新榜第十三,沈炎。」
陸青岫沒動。
她盯著傳功長老看了兩息,像是在判斷老人是不是閉關前喝錯了藥:「你再說一遍!?」
「我最開始也沒認出來。」傳功長老苦笑,把袖裡的榜冊遞過去。
陸青岫接過。
榜冊翻開的地方已經折了角。 第十三位。
沈炎。
凌虛巔峰,陽雷第一。
看到這裡,陸青岫眉頭已經緊了。
再往下。
[雷法之盛,已壓龍虎。]
她抬頭,臉上有強壓下的震驚:
「人在山門?」
「就在前廣場。」
「他怎麼來的?」
「直接落下來的,陣門弟子都沒發,但目前看來態度還算和善,應該不是敵人。」
傳功長老把方才的事情從頭說了一遍,說到腳尖一點,山震當場停下時,陸青岫又低頭看榜。 這次看得比剛才慢。
萬象天榜第十三這種人物,對沫嶺宗來說已經不是「貴客」二字能概括。
哪怕去了乾寒國,都能讓皇帝親自接見的存在。
這人若有惡意,宗門上下加起來也擋不住。
更讓陸青岫難以相信的是,這種人物為什麼會來沫嶺宗?四海樓新版榜冊才送到不到一日,榜上的人已經站在山門口。
陸青岫沉默好一陣,才把那口氣壓下去。
她是宗主,沈炎既然來了,總得先問來意:「他要什麼?」
傳功長老道:「問附近百里山河這些年的變化,尤其北面那片荒山。」
陸青岫動作又停了一下。
「只問這個?」
「目前只問這個。」
陸青岫把榜冊合起。 這就和剛才那股被壓平的地氣對上了。
對方來沫嶺宗,至少眼下不是沖人來的。
她心裡那份震驚仍在,做宗主這些時日練出來的分寸已經慢慢回來:「請去待客廳,上最好的茶。」
傳功長老點頭,又道:
「他帶著一隻月蟾小妖。」
「也照貴客接待。」
「明白。」
陸青岫等人出去,才低頭看了眼自己衣袍。
閉關穿得簡單。
她換了宗主外衫,將頭髮重新束好,又把南遷路線圖和婚書收進匣里。
臨出門前,她停了一下,把路線圖單獨拿出來,放進袖中。
若那位沈炎真是為山下異常而來。 她也有事情想問。
……
待客廳的門開著。
陸青岫還沒進去,先看見了坐在左側的青衫客。
比畫像上年輕。
四海樓的榜冊沒有畫得特別像,只抓住了披髮和身形,真正見到本人,第一感覺甚至算不上鋒利。
沈歸靠著椅背,正在喝茶。
肩頭那隻小蛤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跳到桌上,捧著一塊茶點研究裡面是什麼餡。
屋裡也沒有凌虛強者該有的壓迫感。
陸青岫卻不會因為這些放鬆。
她進門,行了一禮:「沫嶺宗陸青岫,見過沈前輩。」
沈歸抬眼:「坐。」 這句話說得像他才是主人。
陸青岫倒沒覺得被冒犯,強者大多有些怪脾氣,眼前這位已經算很好說話。
她在對面坐下。
「聽長老說,前輩想問這片山河的變化?」
「嗯。」
沈歸放下茶杯:「沫嶺宗可曾記過,附近百里山河這些年的變化?」
陸青岫點頭:「記過,而且記了很多年,前輩具體想查什麼?」
「地下有條地脈。」
沈歸說得很直接,「北邊能感應到,南邊也在,中間少了一段。」
陸青岫一下坐直。
她第一反應便是聽錯了,地脈還能少一段?
可說話的人是沈炎,剛才那一腳,更說明他確實能看山勢。 「前輩說的位置,可是在北面的孤獾山一帶?」
「我不知道山名叫什麼。」
沈歸用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桌面簡單畫出山形,又點了一處。
陸青岫看完,臉色認真起來。
「就是孤獾山。」
她從袖中拿出南遷圖,沒有完全鋪開,只露出北邊一角。
「宗門十七年前第一次記錄到山鳴,最初一年只有兩三回,後來越來越頻繁。九年前,山北三口井同時降水,五年前開始有地陷。」
「我們派人查過地下,只能查到地氣亂,找不到源頭。」
「近兩年連洗月峽也開始受影響。」
沈歸問:
「以前的山形,有沒有完整記錄?」
「有。」 陸青岫已經明白他為什麼來。
這也正好撞上她最想弄清楚的事。
「沫嶺宗立宗三百餘年,歷代宗主都會記山勢、水脈、泉眼變化,宗內有一本《山息簿》。」
沈歸道:「拿來看看。」
換別人這樣開口,陸青岫不會答應。
《山息簿》算宗主一脈的重要記錄,裡面還記著幾處宗門資源。
可沫嶺宗都要遷走了,更何況,眼前這人若真想拿,她也守不住。
「我可以給前輩看。」陸青岫沒有立刻起身,她頓了頓,「不過有一件事,我也想請前輩幫忙。」
沈歸看向她。
「說。」
「沫嶺宗準備南遷,路線要過洗月峽,我想知道那邊的山還能不能走,若有危險,該繞哪邊。」
陸青岫沒有說請沈歸護送,也沒有順勢求人解決沫嶺宗的麻煩。 她只要一個答案。
「可以。」沈歸點頭,「我看完地下,會把真實山勢和能走的路留給你們。」
陸青岫一直繃著的肩膀鬆了些,這交易對沫嶺宗很划算,甚至划算得過頭。
她站起身:「前輩稍候。」
沒多久,一隻包著防潮獸皮的長匣被帶進來。
陸青岫親手解開銅扣。
裡面是一冊很厚的簿子。
紙張顏色不一,最早那部分已經發黃,後來添進去的紙明顯新些,邊角都標著年月。
封面只有三個字,——[山息簿]
陸青岫把簿子推過去。
沈歸翻得不快。
她坐在對面,看不懂沈歸究竟從那些尋常的山高水深、泉眼位置里看出了什麼,只看見他偶爾停一下,再往前翻十幾年。 直到翻到五十多年前的一頁。
沈歸手指停住。
那時孤獾山還不是如今模樣。
山腹中原有一條天然石脈,正好橫在如今空洞的位置,幾處地下水沿石脈兩側繞行,南北地勢也比現在高出一些。
再往後,石脈記錄越來越短。
並非宗門沒畫。
是測不到了,到了十七年前,旁邊第一次多出兩個字。
[山鳴。]
沈歸又翻了幾頁。
陸青岫看著他的手停下,便知道這東西有用。
「前輩找到了?」
「入口能確定。」 沈歸合上簿子,「想找牽力真正落在哪裡,還得進最深處,這需要一番功夫。」
陸青岫聽到這裡,像是想起某件不太願意提的事。
沈歸注意到她停頓:「怎麼?」
陸青岫將簿子重新拉到自己這邊,指尖壓在孤獾山那一頁。
「《山息簿》只能幫前輩找到入口。」
她抬起眼,「若前輩想下到最深處,我倒有一個合適的嚮導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