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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腐朽之地

2026-10-18 08:48:15 作者: 拏雲入夢

  第三日,天剛亮。

  孤獾山的陰雲壓得低,山上落了一層薄雪,荒草被壓在雪下,只剩枯黃的尖露在外邊。

  三道人影從遠處走來。

  周礪背著一隻長木匣走在最前。

  陸青岫帶了十七枚測山簽。

  照月也沒閒著,它眉心月痕時亮時暗,沿路總要往石縫裡多看兩眼。

  沈歸則將整個孤獾山收入眼底,他能感受到腳下土地在涌動,在腐蝕衰敗。

  之前他試過一次,只要稍微用力,整個地面都會塌泄,影響會很大。

  所以,這會兒他們在尋找入口。

  《山息簿》里記著孤獾山原先有一處天然外口,十年前陸青岫與周礪也是從那裡進去,只是這些年山體下沉,入口早埋在亂石下面。

  周礪按山息簿定出大致位置,隨後蹲在坡前,拿測山尺一寸寸找。

  如此半響後,他喊道:  「這裡。」

  周礪用尺尾敲了敲一塊凍硬的石面,「原來的入口在後面,不過山骨往西壓了十一丈。」

  照月趴到石頭旁,眉心亮起:「裡頭有縫,好窄呱,左邊那塊石頭是空的。」

  

  周礪看了照月一眼,祈月蟾的能力,太適合地師一脈,若非這小妖是一位凌虛境帶來的,不然周礪早就拋出橄欖枝了。

  「轟。」

  大地突然傳出一聲悶響。

  沈歸手掌已經按上岩壁,元氣順著石層往兩邊鋪開,把幾處原本互相頂著的承力點暫時固定。

  周礪先看了眼山面。

  他原以為沈歸會一掌把山劈開。

  結果那片岩壁只響了兩聲。

  幾塊石頭自行往兩側移開,底下壓著的泥也跟著分出去,最後露出一個只能容兩人並行的縫口。

  整座山連雪都沒掉多少。  榜十三的控制恐怖如斯。

  陸青岫也趕緊忙活起來,她先將三枚測山簽送入入口兩側,簽頭亮起一點黃光。

  她說:「好消息,外圍山勢還認沫嶺宗的印。」

  「進去以後就未必了。」周礪接過話,說完他還特意問了沈歸一句:

  「前輩能感應到主脈?」

  「能。」

  「不知可以感應到什麼程度?」

  「山體哪裡可以碰,哪裡碰了會塌,這些我知道。」

  沈歸看向山縫深處,「你先按你的計劃來走。」

  周礪呼出一口氣,他最怕就是遇到那種身份高修為強,還自以為是的,覺得老子修為高就什麼都懂,不聽指揮。

  地師看山,看的就是這些細處。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一座山的大勢朝哪裡走,修為高些的人都能感到幾分,可泥下一尺是實石還是空層,哪一塊凸出的岩脊能承三個人,很多時候只能靠一代代人拿腳走出來的經驗。

  眼前這位沈炎前輩能讓自己判斷,就是極好。

  周礪把測山尺插回腰側:「那我走前。」

  沈歸點頭,分工就這麼定了。

  沈歸讓照月站在自己肩膀,第一個進去,避免突發狀況。

  周礪緊跟其後負責分析路線,陸青岫舉著可以發光的石塊,走在第三位。

  裂口在幾人身後重新合攏。

  山外風聲一下沒了。

  地下只剩滴水聲。

  ……

  下行最初百餘丈,路還算正常。

  再往下,連空氣里都開始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有些地方看著仍是完整石洞,腳步一重,頭頂卻會往下掉灰;

  有些泥壁用手碰著還是濕的,轉眼便從指邊散開,連泥塊都結不成。

  周礪一路只在必要時開口。

  「靠里走。」

  「陸宗主,這塊別踩。」

  「沈前輩,我們過了前邊再停。」


  能一句說清的,他絕不會多講。

  加上沈歸帶頭,所以一路下潛得極快。

  陸青岫元氣一直在溫養著光石,柔和地白光照著地底四周。

  他們這會兒待在只有一人高的隧道里,能看見牆上的岩石,和地上濕潤的泥土。

  偶爾還能找到沫嶺宗十年前開闢陣脈留下的鑿痕。

  到了這一步,所有的一切還能用常理去說。  再往下,事物就開始不對。

  一層灰黑色泥土鋪在斜坡上,外形與尋常山土沒兩樣,周礪用測山尺一壓,尺頭直接陷了進去。

  沒有阻力。

  泥土被擠開以後也不黏尺,只像一堆失了筋骨的灰。

  照月踩了一腳,整隻腳蹼陷到根部。

  「呱!」

  它趕緊拔出來,腳上卻一粒泥都沒帶。

  「這什麼土?」

  周礪低頭看了一會兒:

  「以前這裡是黃黏土,能燒磚,現在什麼都燒不了。」

  他往前走兩步,又拿尺敲了敲旁邊石壁。

  岩壁聲音很脆,用指節輕輕一彈,石面就裂開一道小縫,外邊只薄薄半寸,後頭整塊石頭已經成了灰粉。  照月立刻把剛伸出去的爪子收回來。

  「公子,這山是不是快爛沒了?」

  「差不多。」

  沈歸一直在感應腳下主脈,山腹中間那段,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不過方向沒錯,眾人正在靠近那處空白。

  沈歸能判斷哪些地方一碰就會牽動主脈,也能看出哪一片區域已經徹底失去承力。

  下到一百五十丈左右,前面的路寬了些。

  地上鋪著一層很平的灰泥。

  沈歸停下,周礪也跟著停了。

  「怎麼了?」陸青岫問。

  周礪沒有回答,先蹲下去看泥面,他伸手摸了一下地面,又抬頭看頂壁:「這裡太乾淨了。」

  照月沒懂。  周礪指向來路。

  越往地下,溫度越高一點,頭頂石壁偶爾會滴水,地上也有潮氣。

  先前一路走來,泥邊或多或少都有薄霜,眼前這片卻一丁點霜都看不見。

  「下面是空的,寒氣留不住。」

  周礪從旁邊撿起一小塊碎石,往前扔。

  石頭落在泥上,陷了進去,聽不見落底的聲音,等了足足五息,依舊沒有。

  照月眼睛慢慢睜大。

  「這麼深?」

  「深不深還不好說。」

  周礪拿測山尺往前探了兩步,尺尖才沾泥,他便收回來,「這整片土都懸著,下面腐空了,看著能走,真上去四個人,它可能整層往下掉。」

  他起身往右側看,沿石壁慢慢摸了二十餘步,最後找到一條只夠一人側身通過的石棱:「走這裡。」

  沈歸看了一眼:「那些是承力骨?」  「是的。」周礪用測山尺敲了三處,「貼著右邊,腳別踩外沿,山體承力的一條主骨在那邊。」

  他先走。

  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沈歸跟在後面,北硨道痕也給出相同判斷,這條石棱難走,卻真承著山。

  陸青岫第三個過去。

  照月壓根沒自己跳,抱著沈歸衣領裝死,直到繞過這片空層,它才鬆手。

  ……

  隨著不斷下潛。

  三人一妖所在的位置更深了。

  地下越深,水也越來越怪。

  原先幾條往低處走的細流到了這裡已經不見,只剩潮氣貼著石壁往上爬,一層薄水從腳邊石縫滲出來,沒有往坡下流,反倒沿著傾斜岩面一點點向上。

  照月蹲著看了好一會兒。  「水是不是走反了?」

  周礪道:「這裡山勢已經亂了,這也是我不能理解的問題之一。」


  說著這話時,他不著痕跡看了眼身邊的青衫客,想看出沈歸是否知情。

  沈歸自然是知道的。

  水流不對是因為那股侵蝕之氣從更深處往外滲,只是一點點餘波就讓水勢被拖向另一邊。

  他沒有現在解釋,極北之事太大,沈歸現在也沒搞清楚具體原委,只是比正常人知曉多一些罷了。

  再下行幾十丈,山道縮成一條窄脊。

  左邊是腐泥,右邊一片漆黑,看不出多深。

  周礪剛走上去兩步,腳下傳來一聲輕響。

  「停。」

  所有人都停住。

  窄脊中段裂開一條縫。  不是很大,可裂縫正在往兩頭走。

  周礪抬頭看了一眼頂層,又往左邊掃過。

  「陸宗主。」陸青岫已經把木匣打開。

  周礪只說:「左三步,落簽。」

  陸青岫向左踏出三步,那裡看著全是灰泥,她沒遲疑,手中測山簽直接往下一送。

  簽身入泥七寸。

  黃光瞬間沿地面擴開。

  周礪同時解下腰間測繩,連看都沒看身後,往後一拋。

  陸青岫抬手,測繩剛好落進掌心,好似有著幾十年默契的同伴。

  「壓多少?」

  「三尺。」

  陸青岫將繩往下壓。  周礪另一頭繞過岩角,兩股力量同時繃緊,剛才還在擴大的裂縫慢了下來。

  「再半尺。」

  「夠了。」

  陸青岫手腕一收。

  測山簽下的黃光變深,窄脊輕輕震了兩下,裂縫終是停住。

  整個過程,沈歸都沒出手。

  他能直接把這條石脊定住,可他要看的就是這些。

  看山腹原來的承力點在哪。

  看十年前的人是怎麼通行的。

  周礪與陸青岫配合得太快,許多話甚至不用說完。

  穩定以後,周礪檢查了一遍裂口。

  陸青岫把測山簽拔出來時,簽尾已經多了一道細裂。  她看了一眼,直接收進匣子,沒有換新的。

  周礪道:

  「這枚以後別用了。」

  「我知道,裂紋出現後,受力會偏,十年前你就說過。」

  周礪沒接這句,只低頭把測繩重新繞好。

  幾人繼續往下。

  照月左看右看,最後跳回沈歸肩頭,湊到耳邊問:

  「公子。」

  「說。」

  「陸宗主和周前輩好像很熟悉,也不像有仇的樣子,咋個講話這麼客氣?」

  沈歸看路:

  「你很閒?」  「就是問問。」

  「看前面。」

  照月只好轉回腦袋。

  它又走了十幾步,還是忍不住回頭看。

  周礪正在收簽,陸青岫站在旁邊等。

  照月想不明白,只好先記下。

  接下來的路險處不少。

  周礪能繞便繞。

  有些腐層實在避不開,沈歸才會順手把承力固定片刻,讓幾人通過。

  沒人停下來長篇討論,越往深處,連說話都變少。

  又下了約莫五十丈,右側腐泥忽然裂開。

  這一回沒有預兆。  周礪正踩在前面,陸青岫落後半步,裂口一開,右邊石層立刻向下壓。

  「青岫,左肩別扛!」

  這聲喊得太快。稱呼脫口而出。

  陸青岫已經先一步把力換到右邊,元氣沿右臂壓住下沉石面。

  「早好了。」她只回了三個字。

  十年前,她左肩受過傷,當時走山,每逢遇到承重,她都習慣避開,如今傷早已經痊癒。


  ……

  三人一妖繼續下行。

  兩百丈。

  兩百三十丈。

  兩百六十丈。

  腐土逐漸少了,完整石層開始變多。  可沈歸腳步反倒慢下來,前邊的空氣有些不對。

  起初只是光線輕輕折了一下。

  再往前十餘丈,透明空氣里出現一圈圈扭動的紋路,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水立在山腹中。

  照月揉了揉眼睛:「我怎麼覺得牆在動?」

  牆確實在動。

  左側岩壁上端緩慢向前,下端卻在往後。

  一整塊本該連在一起的石頭,被視線分成了兩個方向,這和極北那邊的情況已經很像了。

  周礪走到邊緣,臉色已經沉下來,他從木匣里拿出一把完整的測山尺。

  尺長三尺,通體黑木。

  周礪把尺往前送,尺頭剛進入那層透明折光。

  下一刻。

  照月倒吸一口氣。  同一把尺,竟然在眾人眼裡成了三截。

  前端出現在左上方,中間卻還留在周礪手邊,末端卻到了右側石壁附近。

  三截之間隔著極遠的距離。

  「停。」

  周礪收回尺,第一次主動伸手攔住準備繼續前行的沈歸。

  他盯著前面那片不斷扭動的空氣。

  「前輩,不能再往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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