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剛亮。
孤獾山的陰雲壓得低,山上落了一層薄雪,荒草被壓在雪下,只剩枯黃的尖露在外邊。
三道人影從遠處走來。
周礪背著一隻長木匣走在最前。
陸青岫帶了十七枚測山簽。
照月也沒閒著,它眉心月痕時亮時暗,沿路總要往石縫裡多看兩眼。
沈歸則將整個孤獾山收入眼底,他能感受到腳下土地在涌動,在腐蝕衰敗。
之前他試過一次,只要稍微用力,整個地面都會塌泄,影響會很大。
所以,這會兒他們在尋找入口。
《山息簿》里記著孤獾山原先有一處天然外口,十年前陸青岫與周礪也是從那裡進去,只是這些年山體下沉,入口早埋在亂石下面。
周礪按山息簿定出大致位置,隨後蹲在坡前,拿測山尺一寸寸找。
如此半響後,他喊道: 「這裡。」
周礪用尺尾敲了敲一塊凍硬的石面,「原來的入口在後面,不過山骨往西壓了十一丈。」
照月趴到石頭旁,眉心亮起:「裡頭有縫,好窄呱,左邊那塊石頭是空的。」
周礪看了照月一眼,祈月蟾的能力,太適合地師一脈,若非這小妖是一位凌虛境帶來的,不然周礪早就拋出橄欖枝了。
「轟。」
大地突然傳出一聲悶響。
沈歸手掌已經按上岩壁,元氣順著石層往兩邊鋪開,把幾處原本互相頂著的承力點暫時固定。
周礪先看了眼山面。
他原以為沈歸會一掌把山劈開。
結果那片岩壁只響了兩聲。
幾塊石頭自行往兩側移開,底下壓著的泥也跟著分出去,最後露出一個只能容兩人並行的縫口。
整座山連雪都沒掉多少。 榜十三的控制恐怖如斯。
陸青岫也趕緊忙活起來,她先將三枚測山簽送入入口兩側,簽頭亮起一點黃光。
她說:「好消息,外圍山勢還認沫嶺宗的印。」
「進去以後就未必了。」周礪接過話,說完他還特意問了沈歸一句:
「前輩能感應到主脈?」
「能。」
「不知可以感應到什麼程度?」
「山體哪裡可以碰,哪裡碰了會塌,這些我知道。」
沈歸看向山縫深處,「你先按你的計劃來走。」
周礪呼出一口氣,他最怕就是遇到那種身份高修為強,還自以為是的,覺得老子修為高就什麼都懂,不聽指揮。
地師看山,看的就是這些細處。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一座山的大勢朝哪裡走,修為高些的人都能感到幾分,可泥下一尺是實石還是空層,哪一塊凸出的岩脊能承三個人,很多時候只能靠一代代人拿腳走出來的經驗。
眼前這位沈炎前輩能讓自己判斷,就是極好。
周礪把測山尺插回腰側:「那我走前。」
沈歸點頭,分工就這麼定了。
沈歸讓照月站在自己肩膀,第一個進去,避免突發狀況。
周礪緊跟其後負責分析路線,陸青岫舉著可以發光的石塊,走在第三位。
裂口在幾人身後重新合攏。
山外風聲一下沒了。
地下只剩滴水聲。
……
下行最初百餘丈,路還算正常。
再往下,連空氣里都開始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有些地方看著仍是完整石洞,腳步一重,頭頂卻會往下掉灰;
有些泥壁用手碰著還是濕的,轉眼便從指邊散開,連泥塊都結不成。
周礪一路只在必要時開口。
「靠里走。」
「陸宗主,這塊別踩。」
「沈前輩,我們過了前邊再停。」
能一句說清的,他絕不會多講。
加上沈歸帶頭,所以一路下潛得極快。
陸青岫元氣一直在溫養著光石,柔和地白光照著地底四周。
他們這會兒待在只有一人高的隧道里,能看見牆上的岩石,和地上濕潤的泥土。
偶爾還能找到沫嶺宗十年前開闢陣脈留下的鑿痕。
到了這一步,所有的一切還能用常理去說。 再往下,事物就開始不對。
一層灰黑色泥土鋪在斜坡上,外形與尋常山土沒兩樣,周礪用測山尺一壓,尺頭直接陷了進去。
沒有阻力。
泥土被擠開以後也不黏尺,只像一堆失了筋骨的灰。
照月踩了一腳,整隻腳蹼陷到根部。
「呱!」
它趕緊拔出來,腳上卻一粒泥都沒帶。
「這什麼土?」
周礪低頭看了一會兒:
「以前這裡是黃黏土,能燒磚,現在什麼都燒不了。」
他往前走兩步,又拿尺敲了敲旁邊石壁。
岩壁聲音很脆,用指節輕輕一彈,石面就裂開一道小縫,外邊只薄薄半寸,後頭整塊石頭已經成了灰粉。 照月立刻把剛伸出去的爪子收回來。
「公子,這山是不是快爛沒了?」
「差不多。」
沈歸一直在感應腳下主脈,山腹中間那段,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不過方向沒錯,眾人正在靠近那處空白。
沈歸能判斷哪些地方一碰就會牽動主脈,也能看出哪一片區域已經徹底失去承力。
下到一百五十丈左右,前面的路寬了些。
地上鋪著一層很平的灰泥。
沈歸停下,周礪也跟著停了。
「怎麼了?」陸青岫問。
周礪沒有回答,先蹲下去看泥面,他伸手摸了一下地面,又抬頭看頂壁:「這裡太乾淨了。」
照月沒懂。 周礪指向來路。
越往地下,溫度越高一點,頭頂石壁偶爾會滴水,地上也有潮氣。
先前一路走來,泥邊或多或少都有薄霜,眼前這片卻一丁點霜都看不見。
「下面是空的,寒氣留不住。」
周礪從旁邊撿起一小塊碎石,往前扔。
石頭落在泥上,陷了進去,聽不見落底的聲音,等了足足五息,依舊沒有。
照月眼睛慢慢睜大。
「這麼深?」
「深不深還不好說。」
周礪拿測山尺往前探了兩步,尺尖才沾泥,他便收回來,「這整片土都懸著,下面腐空了,看著能走,真上去四個人,它可能整層往下掉。」
他起身往右側看,沿石壁慢慢摸了二十餘步,最後找到一條只夠一人側身通過的石棱:「走這裡。」
沈歸看了一眼:「那些是承力骨?」 「是的。」周礪用測山尺敲了三處,「貼著右邊,腳別踩外沿,山體承力的一條主骨在那邊。」
他先走。
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沈歸跟在後面,北硨道痕也給出相同判斷,這條石棱難走,卻真承著山。
陸青岫第三個過去。
照月壓根沒自己跳,抱著沈歸衣領裝死,直到繞過這片空層,它才鬆手。
……
隨著不斷下潛。
三人一妖所在的位置更深了。
地下越深,水也越來越怪。
原先幾條往低處走的細流到了這裡已經不見,只剩潮氣貼著石壁往上爬,一層薄水從腳邊石縫滲出來,沒有往坡下流,反倒沿著傾斜岩面一點點向上。
照月蹲著看了好一會兒。 「水是不是走反了?」
周礪道:「這裡山勢已經亂了,這也是我不能理解的問題之一。」
說著這話時,他不著痕跡看了眼身邊的青衫客,想看出沈歸是否知情。
沈歸自然是知道的。
水流不對是因為那股侵蝕之氣從更深處往外滲,只是一點點餘波就讓水勢被拖向另一邊。
他沒有現在解釋,極北之事太大,沈歸現在也沒搞清楚具體原委,只是比正常人知曉多一些罷了。
再下行幾十丈,山道縮成一條窄脊。
左邊是腐泥,右邊一片漆黑,看不出多深。
周礪剛走上去兩步,腳下傳來一聲輕響。
「停。」
所有人都停住。
窄脊中段裂開一條縫。 不是很大,可裂縫正在往兩頭走。
周礪抬頭看了一眼頂層,又往左邊掃過。
「陸宗主。」陸青岫已經把木匣打開。
周礪只說:「左三步,落簽。」
陸青岫向左踏出三步,那裡看著全是灰泥,她沒遲疑,手中測山簽直接往下一送。
簽身入泥七寸。
黃光瞬間沿地面擴開。
周礪同時解下腰間測繩,連看都沒看身後,往後一拋。
陸青岫抬手,測繩剛好落進掌心,好似有著幾十年默契的同伴。
「壓多少?」
「三尺。」
陸青岫將繩往下壓。 周礪另一頭繞過岩角,兩股力量同時繃緊,剛才還在擴大的裂縫慢了下來。
「再半尺。」
「夠了。」
陸青岫手腕一收。
測山簽下的黃光變深,窄脊輕輕震了兩下,裂縫終是停住。
整個過程,沈歸都沒出手。
他能直接把這條石脊定住,可他要看的就是這些。
看山腹原來的承力點在哪。
看十年前的人是怎麼通行的。
周礪與陸青岫配合得太快,許多話甚至不用說完。
穩定以後,周礪檢查了一遍裂口。
陸青岫把測山簽拔出來時,簽尾已經多了一道細裂。 她看了一眼,直接收進匣子,沒有換新的。
周礪道:
「這枚以後別用了。」
「我知道,裂紋出現後,受力會偏,十年前你就說過。」
周礪沒接這句,只低頭把測繩重新繞好。
幾人繼續往下。
照月左看右看,最後跳回沈歸肩頭,湊到耳邊問:
「公子。」
「說。」
「陸宗主和周前輩好像很熟悉,也不像有仇的樣子,咋個講話這麼客氣?」
沈歸看路:
「你很閒?」 「就是問問。」
「看前面。」
照月只好轉回腦袋。
它又走了十幾步,還是忍不住回頭看。
周礪正在收簽,陸青岫站在旁邊等。
照月想不明白,只好先記下。
接下來的路險處不少。
周礪能繞便繞。
有些腐層實在避不開,沈歸才會順手把承力固定片刻,讓幾人通過。
沒人停下來長篇討論,越往深處,連說話都變少。
又下了約莫五十丈,右側腐泥忽然裂開。
這一回沒有預兆。 周礪正踩在前面,陸青岫落後半步,裂口一開,右邊石層立刻向下壓。
「青岫,左肩別扛!」
這聲喊得太快。稱呼脫口而出。
陸青岫已經先一步把力換到右邊,元氣沿右臂壓住下沉石面。
「早好了。」她只回了三個字。
十年前,她左肩受過傷,當時走山,每逢遇到承重,她都習慣避開,如今傷早已經痊癒。
……
三人一妖繼續下行。
兩百丈。
兩百三十丈。
兩百六十丈。
腐土逐漸少了,完整石層開始變多。 可沈歸腳步反倒慢下來,前邊的空氣有些不對。
起初只是光線輕輕折了一下。
再往前十餘丈,透明空氣里出現一圈圈扭動的紋路,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水立在山腹中。
照月揉了揉眼睛:「我怎麼覺得牆在動?」
牆確實在動。
左側岩壁上端緩慢向前,下端卻在往後。
一整塊本該連在一起的石頭,被視線分成了兩個方向,這和極北那邊的情況已經很像了。
周礪走到邊緣,臉色已經沉下來,他從木匣里拿出一把完整的測山尺。
尺長三尺,通體黑木。
周礪把尺往前送,尺頭剛進入那層透明折光。
下一刻。
照月倒吸一口氣。 同一把尺,竟然在眾人眼裡成了三截。
前端出現在左上方,中間卻還留在周礪手邊,末端卻到了右側石壁附近。
三截之間隔著極遠的距離。
「停。」
周礪收回尺,第一次主動伸手攔住準備繼續前行的沈歸。
他盯著前面那片不斷扭動的空氣。
「前輩,不能再往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