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仍在緩慢扭動,很像夏日時,因為炎熱而時空氣扭曲的樣子。
周礪把測山尺翻過來,尺面完整,沒有摺痕,剛才分成三截的景象不是眼花。
他向後退了半步:「前輩,不能再往下走了。」
說完周礪蹲下鋪開山圖,找出幾處用黑炭重重圈過的位置。
「十年裡,我這一脈共有四個人折在這裡,兩個連屍身也沒帶回來,最近一次是三年前,一名地師只往裡走了十七步,人還站在眾人眼前,伸手卻摸不到,等扭曲再動,他便連著那塊岩層一同不見了,其他人退出來也只剩了屍身。」
「這裡就是我們能下到的極致。」周礪把那頁圖壓在地面,「我已經測試出來了,這裡的扭曲有周期,短則四十日,長則兩月,期間會有段時間減弱一陣,我建議等空間扭曲減弱了再進入。」
沈歸看向頁圖。
圖上畫著十一道長短不同的刻線,每一道旁邊都有山鳴日期與持續時辰。
最短的一次只夠人往前走二十步,最長一次,扭曲邊緣整整穩了半日。
周礪又指向岩壁上一塊淡青色苔痕:「苔色由灰轉青,說明外面的水氣正在回來,我估計半月後,它會長到尺口位置,那時我們再進。」
沈歸沒有立即反駁他。
周礪的判斷放在過去十年,一點沒錯。 若換做尋常的萬象天榜修士來此,這也是最該選擇的辦法。
沈歸卻不打算等半個月再行動。
他走到邊緣,分出一縷五彩光意沿地面向前。
光線進入扭曲以後同樣分成幾段,一段沉在岩下,一段折向石壁,剩餘那段則還留在原處。
沈歸眼底泛起金色。
北硨道痕透過五彩氣息,觸到了這裡的山河。
周礪十年記錄出的周期沒有錯,每逢山鳴,扭曲確實會變弱,外側岩層也會暫時回到能通行的位置。
只是原因和他想的不一樣。
沈歸看了一陣:「你記的是結果。」
周礪抬頭不解。
沈歸又道:「這裡每次變弱,是北硨主脈把這一層實山拉回原處,等拉力耗盡,山腹又會折進去。」
周礪目光落到圖上:「主脈回拽?」 「嗯。」
「可每次山鳴過後,外圍測山簽的位置都會偏移,若是整層山腹被拉回,測山簽也該跟著回來。」
「它們沒有移動。」沈歸道,「有些留在了另一層。」
周礪手指停在一處標記上。
一語驚醒夢中人。
十年來始終對不上的幾次記錄,一下有了答案。
三年前失蹤的地師入山前,曾在邊緣埋下七枚簽,後來只找回五枚,其中兩枚的回聲時有時無,位置也一直變化。
地師一脈因此判斷扭曲本身會帶著物體移動。
如今再看,簽一直在當初的位置,只是那塊山土早就不與眾人處在一層。
周礪抽出炭筆,把圖上「扭曲退潮」四字划去,重新寫下「主脈回拽」。
寫完以後,他又沿山鳴時間重新點了三處,許多過去只能憑經驗避開的地方,終於連成一條能講通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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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歸看向深處:「是的。」
周礪手中的炭筆不動了,得出結論:下一次衰弱,未必半月能來。
沈歸指向折光左側:「剩下的承力點正被主脈帶著往北拖,等你說的下一次山鳴,它要麼把這片山拉回來,要麼先把自己扯斷。」
周礪放出測繩,最後得出結論與沈歸所說一模一樣。
他看沈歸的眼神變了,如果之前是對強者的敬畏,那麼現在就是對達者的崇敬。
陸青岫在一旁聽懂些許,問出她最關心事:「這裡繼續壞下去,會牽到洗月峽?」
「會。」沈歸道,「所以等不了。」
陸青岫收起自己的測山簽,往前走了一步,沒有多說一句。
周礪也合上山圖:「請前輩指路。」
「我只是按大局來推測的。」沈歸走到了最前面,「行動過程中,有我沒想到的,你來補。」
「好!」周礪點頭,神色認真。 沈歸手指在空中划過。
四縷五彩氣息分別落在自己、照月、陸青岫與周礪身上。
陸青岫低頭看了一眼手腕,那縷光與尋常元氣完全不同,上邊感受不到威壓,甚至感覺不到能量波動,卻將四人的氣息連在一處。
「跟我的腳步。」沈歸道,「別信眼睛看見的位置。」
說完,他一步踏進折光。
青衫剛越過邊緣,身影便錯開三處。
照月明明還蹲在他肩上,映入陸青岫眼中的卻有一隻落在頭頂,一隻懸在左邊,另一隻只剩後腿露在石縫裡。
照月自己也嚇得叫了一聲:「公子,我是不是碎了!」
「沒有。」
聲音從正前方傳來。
五彩氣息牽著三人,讓他們能感覺到沈歸真正落腳的位置。
周礪先踩進去,眼中的地面向右斜著,腳下觸到的卻是平地,他沒有再用測山尺去試,順著那縷聯繫走完三步。 第四步時,沈歸的背影忽然穿進左側岩壁,五彩聯繫卻直指右邊一片空處。
周礪全神貫注,大腦迅速判斷一下後,回頭提醒陸青岫:「右前兩尺。」
陸青岫沒有問原因,跟著落腳。
前方青衫身影再次出現,站在那等候。
待所有人全部跟上後,沈歸抬手向下一壓。
腳下那一小段山道停止錯動,分散的身影重新合回一處。
周礪回頭看向入口,外面的洞口已經掛在頭頂,距離看著只有幾丈,測繩卻足足放出了三十丈。
「前輩把這層山拉回來了?」
「這是這片空間穩定了一些。」沈歸收回手:「整片壓回去不現實,會再斷一處主脈。」
周礪聽完這話,終於明白沈歸做了什麼。
山路可以散在不同層,只要他們四人的氣息始終留在同一處,腳下每一步便還有前後。
至於周圍那些看似近在眼前的岩壁,全都無需理會。 這種法子聽著簡單,真正要做,得先在錯亂空間裡分出現實與虛無。
周礪入摧城兩年,連第一步都做不到。
陸青岫低頭感應手腕上的五彩氣息,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喃喃:「這就是凌虛境嗎...」
沫嶺宗的護山陣能將幾百名弟子氣息連進一座山,卻得靠三百餘年積下的陣基,沈炎前輩只劃了一下手,便讓四個人在錯亂空間中成為一個整體,而且沒有限制任何人的元氣。
「繼續。」沈歸再次前行,後邊兩人跟得更近。
沈歸對清晰點出地底虛實之處,周礪用自己經驗做出最合理的判斷,陸青岫全程用元力催著光石,三人熟悉之後,速度越來越快,環境也越來越壞。
前段山路至少還能看出洞穴輪廓。
到了更下邊,連空氣都生出一圈圈透明水紋。
遠處石壁不停泛起漣漪,像是石塊下方有東西在扭動。
虛實交界處還有許多髮絲般的裂紋。
裂紋後方一片空暗,偶爾滲出一點氣息。
沈歸認得它。 這和極北缺口裡的虛無同源,只是一路隨著地脈蔓延到這裡後,氣息淡了太多。
可哪怕如此,都能讓整個沫嶺宗所在地界腐蝕塌陷,若是讓極北氣息肆意流動,整個北硨估計扛過一天。
沈歸體內道痕一閃,五彩光意貼著裂紋一掃,便把它重新隔回後面。
前行還在繼續。
周礪到了以前從未走過的區域。
此刻沒法再領路,他便退到後方,替沈歸記下哪些岩層仍與外界相連。
走出百餘丈,他忽然開口:「前輩,左下那段岩骨還在受力。」
沈歸朝他所指處看了一眼:「從那裡落簽。」
周礪應了一聲,將一枚地師木籤送入空處。
木籤消失片刻,陸青岫順勢喚醒簽紋,土黃色光線穿過錯層,勾出一段被折走的山骨。
周礪立刻在冊上總結:「若按看見的路量,這裡只走了九丈,實際已經向下三十七丈。」他一邊記,一邊道,「以後再來,不該找洞口,得先找仍與主脈相接的山骨。」
這些都是地師一脈的經驗,是無價之寶,若沒沈歸帶路,需要拿上百,上千的地師性命去試。 三人速度逐漸降了下來。
過了一段山骨後,來到一處溶洞裡,沈歸停步。
北硨主脈終於露出一角。
它沒有實體,只在沈歸眼中顯示出一道貫穿山腹的地勢。
一條無形的「線」,一端扯住東燼道痕,一端扎到了這裡。
沈歸不再走動,就在溶洞裡站著,眉頭越鎖越緊。
周礪二人看不到主脈,故而不清楚沈炎前輩為何皺眉,只能安安靜靜在旁邊守著。
沈歸此時發現個問題,若現在將「線」的牽力斬斷,東燼道痕的確會松一分,腳下孤獾山卻會先塌。
主脈斷裂以後,洗月峽也撐不了多久。
所以,
得先找東西代替此處主脈,壓住極北那邊的拉力,然後再鬆開主脈這條「線」。
能承代替的東西還不能只是堅硬。 孤獾山的主脈一直在動,被折走的山腹也會隨空間變化偏移,尋常法器壓得住一時,承力方向一換,法器與山骨都會碎。
最好是另一段活脈,或能隨地勢變化自行調力的鎮物。
沈歸腦海中閃過幾樣大致符合的鎮物,最終卻沒有這麼快拍板選擇哪個,他準備再深入看看確認一番,免得白忙活。
沈歸說了個「走」。
眾人繼續向下。
一炷香後。
前方一片岩層忽然虛化!
周礪反應不慢,將測山簽丟下,只是木籤還沒落地就被空間錯位扯成兩道影子。
「不好!」陸青岫喝了一聲,伸手就要去抓周礪衣袍,想將他扯出空間錯位之處。
她才剛抬起手,沈歸已經有了動作。
一襲青衫將四人所在的一小段山腹固定。
透明水紋從兩邊退開,原本堵在前方的石壁一分為二。 後面露出一座天然石室。
石室比外面的山道完整,四壁卻布滿細小裂紋,像是隨時會碎進其他地方。正中有座低矮石台,台面壓著厚厚灰土,仍能看見兩道並排留下的測山印。
印記很淺,邊沿已經被裂紋切去一角。由位置來看,它們留下時石台還橫在北側,如今整座石台已經轉了近半圈。
一道屬於沫嶺宗。
另一道是地師一脈的掌紋。
周礪停住了。
他手裡的測山尺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方才他一路記了十幾頁,哪怕第一次走進無人到過的錯層,也沒停過筆。看清石台以後,炭筆卻被他一點點收回袖裡。
陸青岫也在同一刻停步。
她一路走來都在看洗月峽與測山簽,見到那兩道印記後,視線卻再沒挪開。
兩人誰也沒有先喊對方。
沈歸看了二人一眼。 「來過?」
陸青岫沉默一息:「十年前。」
周礪合起山圖,沒有接話。
進山以後,每到一處險地,他總會先判斷方向。
到了這間石室,他第一次沒有繼續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