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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無風無月也無你(章末紅包)

2026-10-18 08:50:28 作者: 拏雲入夢

  沫嶺宗的新址在南邊一千里處。

  地勢靠近大河,另一處更偏西,山勢平穩卻離城鎮太遠。

  兩邊宗門都派人看過,也有南邊那個宗門地師留下的勘測記錄。

  周礪到了沫嶺宗後,只用了半日,便把其中一處劃掉。

  陸青岫問:「河邊那處不好?」

  「能住,不適合長久立宗。」

  周礪拿尺在圖上點了一下,「三十年內沒事,後面水會往南吃岸,你們若只是建個別院可以,宗門搬過去以後還得再搬。」

  傳功長老在旁聽得認真:「另一處呢?」

  「可以。」

  周礪說得很平常。

  這些事對他已經算不上難。

  十年前,他還要跟著師父在山裡跑上幾天才能下結論,如今看過現成勘測圖,就能推敲個七七八八。  但出于謹慎,他還是決定去沫嶺宗新址看看。

  去新址那日,陸青岫也跟著。

  她原本沒必要親自來,陣堂長老帶路就夠了,可宗門以後要在這裡紮根,她還是從早上一路走到山頂。

  周礪在前面看山,她便在後面看人。

  到了午後,陣堂長老先帶弟子回去拿缺的圖,山坡上只剩他們兩個。

  周礪蹲在一處石坎邊,用尺量完最後一段,回頭時發現陸青岫正坐在樹根上。

  「累了?」

  「有點。」

  「你以前走這點路不會累。」

  「我以前也不是天天坐議事堂。」

  「喝嗎?」

  周礪走過去,把水袋遞給她,陸青岫接過喝了一口,又遞迴來。  這個動作太自然是一個下意識的行為,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十年前一起走山時,一隻水袋輪著喝很正常。

  如今再做,倒像越過了一點什麼。

  

  陸青岫先移開視線:「你自己不喝?」

  周礪接回來:「喝。」

  他仰頭喝了兩口,故意沒去想袋口剛才碰過哪裡。

  陸青岫問:「看完了?」

  「差不多。」

  「那就回去。」

  「這麼急?」

  「宗里還有事。」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周礪把尺收起來:「你現在一天有多少事?」

  「你想聽?」

  「就問問。」

  「...」

  陸青岫真的想了會兒,認真回答:「今天回去要定兩批弟子名單,陣堂還欠我一份新圖,藥房說搬藥要多三輛車,晚些時候還有兩封信。」

  周礪聽完笑了:「比我還忙。」

  「所以呢?」

  「沒什麼。」

  周礪只是忽然發現,十年前自己一直覺得陸青岫會在沫嶺宗等著,仿佛只要自己哪日有空回去,她就一定在原處。

  可她也有自己的日子,而且比他想得忙得多。

  兩人下山時,陸青岫走在前面。

  周礪忽然問:「這些年你有物色過道侶嗎?」  陸青岫腳步沒停。

  「周先生現在連這個也管?」

  「不能問?」

  「能。」

  「那你還沒答。」

  「有。」

  陸青岫往前走,說得很直接。

  周礪心頭一沉。

  「然後呢?」

  「然後什麼?」

  「你答應了嗎?」

  陸青岫這次沒回答,只道:「山路滑,看路。」  回到沫嶺宗後,周礪原本只答應看新址就離開,可事情做完以後,他又留了些日子。

  新址的山門往哪落,他幫著改了一處,宗門原本準備保留的一條山路太陡,他順手畫了條更穩的。


  再後來,陣堂的人拿著一份圖來問,他也看了。

  這些事情都不大。

  周礪知道自己有些越界,他只是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理由離開,或者想再爭取點什麼,又或者說彌補點什麼。

  陸青岫也沒有催,她照樣忙自己的事,兩人偶爾碰見,便問一兩句山圖。

  兩個人仿佛又回到以前常一起走山的時候。

  只是稱呼變了。

  「周先生,這邊還要改嗎?」

  「周先生,陣堂的人在等你。」

  「勞煩周先生再看一眼。」

  第一次聽見時,周礪還以為陸青岫只是當著弟子的面客氣。  後來聽多了,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反倒是自己那聲「青岫」,出了石室以後一次都沒再叫出口。

  第三日午後,周礪從新址回來。

  他一整日沒吃東西,地師走山時常這樣,忙起來忘了時辰也正常。

  進山門以後,陸青岫正好從議事堂出來,她看見他手裡那捲圖,又看了眼天色。

  「吃過了嗎?」

  周礪愣了一下。

  「沒有。」

  「後廚還有飯。」

  「嗯。」

  陸青岫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別又放涼了,哪怕是修行之人,養胃也很重要。」

  很普通的一句話,周礪卻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十年前,他們出去測山,陸青岫也經常這樣提醒。

  那時候她說得更不客氣:「你再不吃,餓死算了。」

  周礪抬頭。

  陸青岫已經走遠。

  他心裡那點被石室爭執壓下去的東西,又冒出來一點。

  也許……

  也許,她並沒有真走得那麼遠。

  周礪去後廚把飯吃完。

  傍晚時,他又主動去了議事堂,把白日整理好的圖送過去。

  陸青岫還在看遷宗名冊。

  「這麼快?」

  「地方簡單。」  「放這吧。」

  周礪沒走。

  陸青岫抬頭:「還有事?」

  「沒了。」

  「那你站著做什麼?」

  周礪笑了下,找了張椅子坐:「歇會兒。」

  陸青岫也沒趕。

  兩個人一個看名冊,一個整理山圖,屋裡只有翻紙聲。

  過了會兒,周礪先開口:「你這些年一直在沫嶺宗?」

  「差不多。」

  「沒出去過?」

  「出去過。」  「去哪?」

  陸青岫抬眼:「周先生是在查我行程?」

  周礪頓了頓:「隨口問。」

  陸青岫把視線重新放回紙上:「南邊去過幾次,北邊也去過,宗門要搬,總得先找地方。」

  「累嗎?」

  「你呢?」

  「什麼?」

  「你跑荒北這麼多年,累嗎?」

  周礪想了想:「累。」

  陸青岫點頭:「那我也差不多。」

  她說完繼續看冊子。

  周礪卻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種說話方式他太熟了,問她一句,若是她不想直答時,總喜歡把問題原樣還回來。

  一瞬間,周礪甚至覺得十年沒有那麼久。

  那天晚上,周礪第一次主動等陸青岫吃飯。

  他從陣堂出來時天已經黑了,弟子說宗主還在議事堂,他便叫後廚多留了一份。

  結果這一等又是一個時辰。

  飯菜涼透以後,陸青岫才從外面回來。

  她推門看見周礪,明顯怔了下。


  「你還沒走?」

  「等你吃飯。」

  陸青岫看向桌上:「專門等我?」

  「嗯。」周礪點頭。

  陸青岫站了片刻,還是坐下了。  周礪把已經涼掉的湯重新熱了一遍。

  吃到一半,陸青岫忽然道:「以前你沒這麼閒。」

  「以前確實忙。」

  「現在不忙?」

  「也忙。」

  「那現在為什麼能等一個時辰?」

  周礪夾了口菜:「或許是我現在知道什麼更重要了。」

  陸青岫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

  周礪沒再往下說,這已經是他現在能說得最明白的話。

  飯後陸青岫起身收碗,周礪比她快一步。

  「我來。」

  「這是宗門食堂,不缺人洗。」  「我知道。」

  「那你搶什麼?」

  「想洗。」

  陸青岫看了他兩息,鬆手。

  周礪端著碗出去時,心情反而好了些,至少她沒有把他推出去。

  可等周礪回來,桌上已經沒人了,陸青岫又去處理事情,椅子放得很正,連他剛才坐過的位置都像沒留下什麼。

  周礪站了一會兒,忽然有些想笑。

  十年前是陸青岫等他。

  如今像是反了過來。

  他這幾日做的事情,也許連當年那三趟路的一成都還不上。

  第二日清晨,周礪去陣堂送圖時,碰見幾個正在收東西的年輕弟子。

  其中一個年紀不大,前兩日一直跟著他跑新址,見他過來便問:「周先生,等宗門搬過去,您也會一起去嗎?」  周礪還沒答,陸青岫正好從廊下經過。

  一位親傳弟子轉頭:「宗主,周先生若留下,咱們以後是不是就不用再往外請地師了?」

  還有弟子竊竊私語:「聽說周先生是摧城境,我宗門要是有個摧城境,哪還需要看別人臉色遷宗。」

  年輕人說得隨意,周礪卻停了,他很認同弟子們說得話,他也很願意出力。

  陸青岫卻搖搖頭:「周先生有自己的師門,這幾日是來幫忙。」

  弟子「哦」了一聲,抱著圖走了。

  周礪站在原地。

  陸青岫走到他面前:「怎麼了?」

  「沒什麼。」

  「那把圖送進去。」

  「好。」

  她繼續往前。  周礪忽然明白,這幾日宗門裡很多人可能已經習慣看到自己和陸青岫一起出入,甚至把他留下當成一件順理成章的事。

  可陸青岫從沒這麼想。

  至少,她從沒讓旁人這麼想。

  ……

  第二日早上,有弟子敲開周礪的門。

  「周先生,宗主讓我送來的。」

  桌上放下一隻錢袋,還有一張寫得很清楚的帳單。

  看新址多少。

  改山門位置多少。

  補山路多少。

  陣圖問詢多少。

  一項一項,都按照如今北地請地師的價格算。  沒有少給一分。

  甚至因為周礪是摧城境,又是這一脈掌舵人,價錢比普通地師高出不少。

  周礪看著那隻錢袋,半天沒說話。

  弟子以為金額有問題:「周先生,是不是算少了?」

  「你們宗主呢?」

  「議事堂。」

  周礪拎起錢袋便去了。

  陸青岫這會兒正在和兩名長老說話。

  周礪沒有直接闖進去,就在外邊等。

  等議事的人出來,陸青岫才看見周礪手裡的錢袋:「怎麼了?」


  周礪把錢袋放到桌上。

  「這是什麼意思?」  「酬金。」

  「我沒說要收錢。」

  「你也沒說不收。」

  周礪被堵了一下。

  「我幫你看山,不是為了這個。」

  「我知道。」

  「那為什麼還給?」

  陸青岫將帳單拿過來看了一眼:「你做了事,沫嶺宗付錢,很正常。」

  「我們之間也要算這麼清?」

  這句話出口後,屋裡安靜了一下。

  陸青岫把帳單重新放下。

  「周礪。」  她終於沒有叫周先生。

  周礪心裡卻沒松下來。

  「十年前可以不算。」

  「現在該算了。」

  「為什麼?」

  「因為你替沫嶺宗看的是山,不是替我。」

  她語氣並不冷,「你若不收,今日這份人情算我的,還是算宗門的?」

  周礪沒說話。

  「算我的,你想讓我怎麼還?宗門的,宗門為什麼要欠你?」

  陸青岫把錢袋往他面前推了推,「帳清一點,對大家都好。」

  陸青岫見周礪還是沒拿,聲音才放低了一點。

  「還有,你這幾日若只是想幫沫嶺宗,我領情。若是想補償以前的事,就更不該拿宗門的事情補。」  周礪抬眼。

  「為什麼?」

  「因為當年等你的是我。」

  她指了一下桌上的帳單,「今天請你看山的是沫嶺宗。」

  「這是兩回事。」

  周礪手指碰到錢袋,過了會兒才把它拿起來。

  他原本以為多做一些,至少能把十年前欠下的東西往回補一點,陸青岫卻連這個口子都沒有留給他。

  周礪看著對面容貌依舊的女子。

  石室里那句「我走出來了」,這時候終於不再只是句話。

  她是真的在往外走。

  周礪忽然有些煩,這股煩又不是沖陸青岫,他更像是在煩自己。

  十年前陸青岫來找他時,他覺得先把地師一脈穩下來要緊。  三年後自己開始去找她,又覺得反正兩個人都還年輕。

  如今終於有時間坐在同一間屋裡,說上許久的話,關係卻已經變成了一張帳單。

  「錢我收了。」周礪把袋子拿回來。

  陸青岫點頭:「應該的。」

  周礪卻沒馬上走:「青岫。」

  陸青岫沒有去反駁這個稱呼,只是看向他。

  周礪與之對視:

  「我這幾日留下,不全是為了看山。」

  「我知道。」

  這三個字讓周礪準備好的後話一下停住。

  她知道。

  什麼都知道。  周礪最後只問:「那你為什麼不趕我走?」

  陸青岫沉默片刻:「因為我也不討厭你留下。」

  周礪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下一句卻很快跟上。

  「可不討厭,和回到以前,是兩回事,我知道和你走太近是不對的。」

  陸青岫說得很清楚。

  周礪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錢袋,苦笑一下:

  「我明日回荒北。」

  「好。」

  陸青岫沒有挽留。

  周礪轉身走到門邊。

  「周礪。」喊聲從後面傳來。  周礪回頭。

  陸青岫站在桌後:「今晚若沒事,去後山坐一會兒吧。」

  周礪看著她沒有回答。

  陸青岫又說:「有些話,還是說完比較好。」


  周礪過了片刻才答:

  「好。」

  一個時辰後。

  後山懸崖,兩道人影安安靜靜已經坐了半晌。

  然後...

  由陸青岫說出第一句話。

  「下月初六,我成婚。」

  周礪瞳孔猛然一縮,胸口似被冷水潑了一下,很涼。  陸青岫鬆開山圖,從袖中取出一封紅色請帖:「這是給你的。」

  囍帖封面寫著四個字。

  [周礪親啟]。

  字是陸青岫寫的。

  周礪認得。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沒去問為什麼,只是說:

  「想好了?」

  「想好了。」

  「好。」

  周礪接過囍帖。

  紅紙很厚,邊角壓得平整,封口處蓋著沫嶺宗的印,旁邊還留有一道空處,等著另一家的印記。

  周礪沒有打開。  陸青岫也沒有說請帖裡面寫了誰的名字。

  兩人看向遠方,眺望整座雪原。

  許久後,周礪把囍帖放到一旁,卻說起了正事:「遷宗往東的路,三日能清出來。」

  他拿出一張勘測圖,指著第一處標記。

  「這裡看著平,下面有水,重車過去以前,要先鋪兩層碎石,路邊挖一道淺溝,雨水順著溝走,才不會沖壞路基。」

  陸青岫低頭看圖。

  「我讓外門弟子去做。」

  「等最後一輛車出了峽,再把水溝堵回去。這條採藥路以後還要走人,水全引過去,會淹下面的藥田。」

  「行。」

  陸青岫拿筆記下。

  周礪又指向第二處,他們一處一處把路線過完,仿佛囍貼什麼的是沒發生的事情。

  周礪說得和平時一樣,哪段路要慢,哪處不能並車,遇到大雨該停在哪裡。  陸青岫偶爾問一句。

  他便答一句。

  放在桌邊的紅色請帖一直沒有動,等到路線說完,夜色已晚。

  陸青岫合上山圖。

  「有這張圖,遷宗時會少很多麻煩。」

  「清路的時候,我會再去一趟。」

  「你還要回荒北驛。」

  「來得及。」

  周礪沒有任何猶豫,但聲音帶著一絲僵硬,和一絲逞強。

  陸青岫的手停在圖筒上,忽然喊了下對方的名字:

  「周礪。」

  「嗯?」  「北邊等你的人,也不少,該回去了。」

  「...」

  周礪看著陸青岫,終是壓不住心中那份酸楚,他知道今日不問,就再也沒法問了:

  「你的婚事,什麼時候定的?」

  「一年前,進孤獾山以前。」

  「你答應了?」

  「婚書是我親手簽的。」

  周礪點點頭,「那便好。」

  陸青岫:「你方才想說什麼?」

  周礪沉默了一陣,來的路上,有句話已經在他心裡重複說了許多次:

  這次我跟你走,我想娶你。

  只需要十個字,或許就是另一個結局。  十年前說不出口,是他給不了期限。

  如今地師一脈已經從危機中穩定,周礪終於可以把這句話說出來。

  可已經晚了。

  周礪知道,所以他伸手拿起請帖,說了另一番話:「我想說,東坡那段路,我會替你量完,保證能成功遷宗。」

  陸青岫張了張嘴,最後沒有拒絕。

  周礪把請帖放進圖盒最裡面。

  他平日存放的山圖太多,圖盒裡還裝著尺子和幾根炭筆,紅色請帖放進去以後,正好壓在兩捲圖之間。


  他將請帖四角理平,免得合蓋時折到。

  「走了。」

  周礪走到山階。

  後方傳出追來的腳步聲。

  周礪心頭一跳,停下了腳步。  「下月初六,你來嗎?」陸青岫問的是這個。

  周礪沒有回頭,沉默小會兒後說:「若得空便來。」

  「他待我很好,不用牽掛。」

  「恭喜。」

  周礪再次抬步,向山下走去。

  陸青岫站在高處,逐漸看不清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

  兩人隔著一條走了十年的路。

  錯過不是錯了,而是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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