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鈴腹地。
清晨的山風被院牆擋在外頭,檐下的雪還沒化。
聶沉舟坐在廊邊,身旁是殷鈴族老殷仲衡,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都因院子裡的吵鬧而頭疼。
「我再說一遍!把傀儡的臉換了!」
煙夢站在石桌前,指著廊下傀儡。
浮香正給傀儡縫袖口,針尖從灰布里挑出來,她捻住線拉直後,才抬眼笑道:
「妹妹覺得哪兒不好看?」
「我說的是好不好看?」
「那妹妹挑什麼~」
浮香把骨針插回線團里,起身又去取剪子。
墨色裙擺離地半寸,露出一雙赤足,腳趾細白如玉,踩過石縫也沒沾上半分泥土。
聶沉舟的視線下意識跟著動了一下。 早年他見過浮香一次,如今再看,仍有些移不開眼。
這位被四海樓評為榜一的女人,衣裳穿得嚴實,但依舊能瞧出高挑的身材,其胸腰間隨著行走,起伏間勾勒出盈盈一握,再往石桌邊一倚,裙褶便順著腰胯垂下。
那雙桃花眼看誰都帶著點笑,世間女人的好處,倒像都讓她占了。
這念頭剛起,聶沉舟便晃了晃腦袋,讓自己保持警惕。
殷鈴的手藝,他多少知道一些。
這族中許多人的手腳,原本並不長在自己身上,眼前這位看著處處合宜,究竟哪一處是她自己的,聶沉舟也不敢打包票。
還是少看為好。
聶沉舟收回目光,正好撞見殷仲衡看過來。
老頭捧著茶,笑呵呵的。
聶沉舟扭過臉,當作沒瞧見。
另一邊,煙夢聲音高了一截:「所有傀儡的樣貌換了,立刻!」
浮香拿著剪子,嘴角挑起:「傀儡由我製作,容貌我想弄誰就弄誰。」 「是嗎?那我全給你拆了。」
「妹妹不是已經試過幾隻了嗎?沒事,妹妹拆一隻,姐姐就做兩隻。」
兩人氣氛愈發緊張,而這種情況已不是今日一天了。
聶沉舟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日他與煙夢到了殷鈴腹地,遠遠就看到一個像沈前輩的「人」,聶沉舟險些就要躬身行禮,後來煙夢先走了過去,叫了兩聲,對方都沒應,只抬起一隻手,示意他們停步。
再後來聶沉舟才發現這是只傀儡。
主要都是浮香將傀儡做得實在太像了,連眉眼抬落時的停頓都像。
煙夢當時的臉色,比一路上找不到人還難看。
好在殷仲衡及時現身,認出了聶沉舟,才沒讓煙夢拆了那座山門。
老頭念著從前往來的情面,讓兩人在腹地落腳,也說清楚傀儡出自族長之手。
聶沉舟自然願意留下。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沈前輩交代的就是接近殷鈴,兜兜轉轉,事情也辦成了一半。
至於煙夢,她聽說制傀之人在裡面,便徑直跟了進來,連升起的大陣都沒去再多問。
進山以後,這兩個女人就沒消停過。
最初幾回,兩女關起門說話,聶沉舟被趕在外頭,聽不見問了什麼,只知道後來真動過手。
浮香本身沒到凌虛,可畢竟是在殷鈴地界,有大陣幫助,加上數隻傀儡蜂擁而至,竟硬是擋住了煙夢。
院牆因此塌過一截,殷仲衡親自帶人補的。
後來兩女交手少了,吵得卻更多。
今早,煙夢把聶沉舟也叫來,說要讓聶沉舟當面認認,這些臉究竟有多像。
這有什麼好認的...
廊下站著一個,門邊還守著一個,都與沈前輩一模一樣。
「二位,二位。」
殷仲衡終於放下茶盞,拱了拱手,「請煙夢前輩理解一下...這傀儡平日要守入口,擋那些探山的人,近來外頭不安穩,尤其幾個主戰大族來往得勤,這批傀儡暫時還撤不得。」 煙夢看向他:「換張臉,能誤多少事?」
「單改一具倒快,可您要全改,這些臉面底下也連著操縱的絲,拆了要重新接,換一批試一批,少說半月。」
老頭陪著笑,「總不能把守門的都拆了,還請前輩容一容。」
煙夢聽完,沒再逼著立刻改臉,只惡狠狠看了浮香一眼:「那你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這長相的?」
浮香收好剪子。
煙夢又問,語氣緊了一些:「他來過這裡?」
「他?」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妹妹說什麼,姐姐真不知曉呢。」
浮香一邊說,一邊走到藤椅邊坐下,裙擺一攏,翹起二郎腿,懸著的玉腳輕輕晃了兩下。
煙夢道:「你再拿腳趾指著我,我就把你腿卸了。」
「火氣這麼大呢。」 浮香笑著把腿放下來,總算肯正面答話,「那位可沒來過,我殷鈴又哪有資格讓他來。」
聶沉舟眼觀鼻鼻觀心,耳動卻豎了起來,不肯放過任何信息。
煙夢問:「那你在哪見過他?」
「沒見過。」
「沒見過?你照著誰做的?」
「這是我憑空想像的如意郎君模樣,妹妹也喜歡嗎?」
「...」
煙夢往前走了一步。
聶沉舟已經看見她袖邊的劍氣,殷仲衡把茶盞往自己身後挪了挪。
沈煙夢帶著殺氣,直接將話挑明:「你這裡一具像炎祖,還能說湊巧,每一具都像,當我是傻子?說,誰給你的樣子?」
聶沉舟的手停在扶手上,心臟猛然跳到嗓子眼去。
炎祖?! 炎祖不是死了嗎?
沈前輩是炎祖?
???
聶沉舟又看了一眼傀儡,只覺得無比荒唐,但荒唐下又推敲得通細節...
浮香笑意稍淡,也不再裝傻,直接承認:「模樣是有人給的。」
「誰?」
「來處牽涉殷鈴最重要的秘密,不能向旁人交代。」
「你告訴我是誰,我親自去找他,不碰你們殷鈴的事。」
「那你先說清楚,找炎祖做什麼。」
「問一句話。」
「什麼話?」
「我要見到他,親口問。」 沈煙夢說得斬釘截鐵。
浮香看著她,手指從椅子的藤縫裡勾出一截散線,慢慢繞在指上:「又不肯告訴我問什麼,卻要我事全說出來,妹妹你這脾氣,在外頭也是這麼跟人辦事的呢?」
煙夢沒答。
浮香等了一會兒,攤開手:「瞧吧,你也有不肯說的話,每人都有秘密,妹妹何必這般探尋。」
院子裡安靜小會兒。
聶沉舟終於插了一句:「二位說的炎祖,是炎國開國的那位?」
「還能有幾個?」浮香笑道。
聶沉舟喉頭動了動:「你一直找的沈前輩...」
「就是他。」煙夢答。
至此,院內四人都不再說話,都因「炎祖」二字備著自己的小心思。
殷仲衡看出聶沉舟神色不對,往前挪了挪茶盞,像是想遞給他。
聶沉舟擺手,沒接。 他現在心情極其複雜。
那隻給過自己一道魂禁的手,魚家鋪里沾著爐灰的衣袖,挨著門坐下時平平常常的一張臉,忽然都換了分量。
聶沉舟知道那位很強。
可炎祖這兩個字,從煙夢嘴裡說出來,他還是覺得自己這些日子做的事情,有些荒唐。
白先生要打的炎國,竟就是那個人建的。
自己還想著帶煙夢去見白先生,想借他們鬥起來,換條能逃出去的路。
他在北硨聽過炎祖的傳說,鬼族長者提起那人,往往也要繞開正面爭鋒。
後來傳說中的人不在了,談論者才漸漸放得開,連東燼的土地也能擺上桌,議論炎國土地由幾家分怎麼分。
聶沉舟從前聽這些話,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人都死了,再大的本事也隨風去了。
可傳說中的那人卻沒死...
聶沉舟把目光移向廊下看向傀儡,那張熟悉的臉低垂著,灰衣袖口剛縫好,一點線頭留在腕邊。 他聶沉舟想起自己先前做的打算,又想到那位回過頭來,平平淡淡叫出自己名字的模樣。
如果真把沈前輩叫到這裡,自己要說什麼?
請他替自己出手,再把自己放回那支準備攻打炎國的鬼軍里?
聶沉舟慢慢鬆開扶手。
他方才進院的時候,甚至想過,若這兩個女人又打起來,自己便趁亂發出三紅。
沈前輩既讓他照看殷鈴,總不好把他一併留在這兩個女人手裡。
如今咫尺千里就在袖中,手指碰到豆形器物,停了一下,終究沒送入元氣。
既然確定咫尺千里另一頭的身份,那有些考慮就要重新打算了。
想明白一些事情後,聶沉舟心頭擔憂消了些,崇敬強者的他,突然有些小激動。
煙夢這會兒還看著浮香。
過了一會兒,浮香道:「妹妹還有什麼不清楚的?如果沒有就離開吧,我真不知炎祖如今身在何處。」
「你當我喜歡住你這裡?」 煙夢閉了閉眼。
聶沉舟正想往旁邊挪一點,院外忽然響起腳步聲。
一個殷鈴族人快步進門,看見院中有人,先停下行了禮。
「族長,族老...月屠族的人來了。」
浮香手上的針匣合住了。
「到了哪?」
「外山,前行之人遞了征帖,說正使隨後進來。」
浮香起身,方才掛在臉上的笑已經收了。
她接過來帖看了一遍,遞給殷仲衡,帶著人往外走,沒再管煙夢二人。
灰衣傀儡跟上去,浮香抬手替它們覆好面巾,才跨出院門。
煙夢看著兩人離去,沒有追。
她這些日子也沒閒著,除了調查殷鈴為何知曉炎祖情況外,還經常出去。 楊清禾放出的六眼鴉終究追上了她。
後邊隨後雙方以暗信往來過數次,她已經知道承天府的亂局平了,也知道炎祖北行,還從楊清禾回信里得知收了個叫蘇合的弟子。
近日,信末多帶了一件事。
[若方便,查一查北硨鬼族近來的動向]。
楊清禾沒有在信里寫太多朝堂判斷,只把能確認的幾件事列出來,主戰諸部有調動,北硨與東燼之間的人手來往增多。
至於要煙夢做到哪一步,他只寫「方便時」。
煙夢對炎國朝堂沒興趣,不過既然要找炎祖,順手查幾眼不費事。
也正因如此,她這幾日才補了些鬼族各部的消息。
月屠族,主戰大族之一。
族長厲崇,更是凌虛境巔峰,萬象榜上的人物。
聶沉舟這會兒臉色也沉了不少,他剛才瞥見浮香手裡征貼的些許內容。
厲崇他太熟了。 主戰諸部里,這人手裡有兵有修為,更麻煩的是,他與白先生的關係從來都不淺。
很多白先生不方便親自露面的事,月屠族都替他做過,幾次諸部議事,厲崇也總坐在最靠前的位置。
這種人若只是來送一張普通征帖,隨便派個長老就夠了。
徵兵這種事,厲崇用不著親自跑一趟,何況如今白先生剛好失去消息,這個時機怎麼看都太巧。
聶沉舟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
望著院門方向,心裡那點不安越來越重。
他下意識又摸了一次袖中的咫尺千里,最後還是沒點第三次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