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乾寒國某個渡口。
沈歸走下河堤時,幾輛貨車堵在岸邊,河面儘是浮冰。
上游下來的大塊冰排擠在河灣,碎冰從縫裡鑽出去,到了渡口又被回流推回來,船隻便因此停滯。
照月探頭看了一陣:「還真過不去。」
「船太小了。」沈歸回答。
從孤獾山出來後,他便確認幾樣可以替換地脈的鎮物。
他想過幾樣能用的東西:
能離開原地存續的一截活脈,可以重新接入山勢;
撐住整個南泱的尋木活根,肯定能隨承力的方向生長;
還有孕出器靈的鎮山重器,也許能自行應對拉力變化...
但具體的,要得找到實物後,看過才知道。 而且這些東西都是貴重物,直接討要沈歸不屑去做,所以他還在構思用什麼換。
一時沒拿定主意,故而沈歸決定先去殷鈴一趟。
白行簡的託付還沒做完,聶沉舟也已發過二紅,先去見見人也好。
一旁,力工突然一嗓子,把岸邊幾個人都喊得回了頭。
「天一亮我就在這裡,你說等會兒,等到如今還是這兩個字,貨若送遲了,掌柜扣的是我的錢!」
渡工把袖裡的手抽出來,往河裡一指。
「要不你來搖?我把船給你。」
「我要會搖船,還趕個錘子車。」
「你還知道自己不懂啊。」
渡工站起來,拍了拍屁股,「看見那塊冰沒有?若是這大傢伙頂過來,你這車和我這船都得翻,你心疼貨,我就不心疼自己這條命?」
車夫張嘴,渡工已經往前走了一步。
「昨兒那條縫補到半夜,木料錢還沒給,今早真撞開了,咱倆誰下去堵?」 後面有人問:「老李,你東家不是有條大船嗎?」
「別說了,晦氣,全被朝廷征走了。」
「啊?這都多久了,還沒還?」
「老子也想問,還不還了,光說有用,叫我候著,我一天一天候到今日。」
渡工一邊將冰搗碎,一邊罵罵咧咧。
車夫見對方比自己還生氣,也就不說話了。
照月聽了一會兒,蹦到旁邊的石墩,清了清嗓子:「俺們那個,想去那邊兒,過那個河兒。」
渡工抓了下腦袋:「說得啥玩意兒,你到底哪的人?」
照月把剛才的話想了想,重新張嘴:「就是咱這喀拉,渡...」
說到這裡卡住了,它只學了這一句方言。
沈歸提醒:「你剛才那句,他沒聽懂。」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照月轉過頭,小聲道:「我知道,我這不是在改麼。」
「照平常說。」
「那不又讓人聽出來了。」
照月很無奈。
前些日子過鎮時,自個兒多嘴問了句路,東燼口音一出,原本在旁邊說話的人都停了,鋪里的夥計還把差役叫了過來。
後來照月逢著當地人開口,就留心聽。
昨夜歇腳時練了好幾遍方言,自覺已經有些像了,今早才想試試,結果第一句就沒說通。
「你說快了。」沈歸道。
「那我慢些。」
照月轉向渡工,一個字一個字地問:「得,等,到,啥,時,候?」
渡工聽完,也一個字一個字地答:「冰,松,了,就,走。」
旁邊的車夫沒忍住,笑了一聲。 照月看看他,再看看渡工,把嘴閉上了。
沈歸抬手,它順著胳膊回到肩頭,貼著衣領嘀咕:「這回總算聽懂了。」
車夫把騾子拴好,過來問:「二位急著去哪裡?若只是去對岸的鎮子,上游還有個渡口,就是得繞不少路。」
「殷鈴。」沈歸道。
「那得走這邊,過河往山里去,岔路多,別跟著運軍糧的車走,能給你繞到南邊去。」
一名等渡的藥商立刻接話:「你連浮香都不知道?我鋪里還有她的畫像,去年從山南帶回來,印了三百張,兩日就賣完了。」
力工笑他:「就你那畫像,臉畫得跟個大家閨秀一樣,哪像本人。」
藥商不服:「你見過?」
「我沒見過,但老馬見過。」
眾人都看向車夫。
車夫把最後一道繩扣拉緊,抬頭道:「早些年替東家往山里送過兩次修補材料,見過一回,真人沖你一笑,我們準備好的話直接忘了一半,出來時才反應少算了許多銀錢。」
「瞧你那點出息。」力工罵道。 「你有出息你去。」
車夫把短鞭插回腰後,想了下又提醒,「能成為族長的怎麼可能只是一個花瓶,前年有個掌柜趁山外亂,把給殷鈴的材料抬了三成價,交貨時還在裡頭摻了劣料。」
照月耳朵立起來:「然後呢?」
「然後浮香驗完東西,照樣笑著請他喝茶,傀儡把車全卸了,人也沒讓走。」
車夫學著女人說話的語氣,捏細了些嗓子:「貨既然少了,掌柜就多陪我幾日。」
說話的人都笑起來,聽出話裡帶著的刺。
照月低頭摸了摸包袱,待旁人轉開,才問:「公子,咱進去以後,還能好好出來吧?」
沈歸側頭:「你欠她東西?」
「沒欠。」
「那怕什麼。」
「呱,萬一她看中公子了怎麼辦?或者看中我的貨物了...」
「不會。」 沈歸看了一眼照月抱著的包袱,裡頭沒什麼值錢物件,可少一樣照月都心疼。
後續時間裡,大家都在閒聊,等著船開。
渡工走到岸邊試水。
他把長篙探進冰縫,使勁推了推,靠岸的小塊退開一點,外頭的大塊又順流擠過來。
不遠處,隨船的一切觀塵修士也過來看。
他穿了件厚袍,腰間掛刀,先用篙量過水深,再蹲下摸了摸近岸的冰,隨後搖頭:「這兩日怕是走不了了,只有等日頭再暖一些把冰化了,或者再冷一些河面全結了冰才行。」
這話一出,許多人罵罵咧咧,開始下船。
一位觀塵強者都這麼說了,難道還能有假,只能等了還能怎麼辦。
沈歸站在石階下,河水幾次涌過來,都只到他鞋尖前。
他看了一眼上游,隨後一縷元氣從袖間落入水中。
岸上人正把翻歪的貨包搬正,渡工蹲在那捆著船繩,這時...
水面上的浮冰仿佛被罡風撥開,冰塊向著左右兩邊滑動,很快形成一條寬闊河面。 沈歸眼中光芒淡去。
他其實早就察覺,如今踏入北硨地界後,渾身元氣比在東燼時流暢許多。
以前在東燼,他若要做同樣的事,依舊可以做到,可元氣落進水裡,得靠自己的力量把水勢一點點推開。
如今在北硨,河床與暗流乃至兩岸積下的寒氣,都會順著一縷道痕牽引向著沈歸意願發生變化。
隨著冰面移動,聽見動靜,回頭就愣住了:「誒!怎麼通了?」
「定是神明保佑。」茶商又跑回船上。
力工也跑過來,看著越開越寬的水道,一拍大腿:「我就說能過!」
「你啥時候說了。」有人懟他,但大家臉色都洋溢著高興,河面能通行對所有人都有好處。
唯獨那名觀塵修士看著河灣,伸手抓了抓頭,很是不解:
「怪了。」
「怎麼?」旁人問。
「這水變得...」 他說到一半,又閉上嘴,往四下看去,等船的還是這些人。
沈歸看見他沿著水面又查了一遍,厚袍下的袖口抬起,放出一點元氣,很快便收了回去。
「我總覺得像是有人干預才會這樣,但又找不著。」修士低聲嘀咕,「怪了。」
渡工已經沖岸上喊:「別站著了,上船準備走咯。」
渡錢自然是照舊收的。
沈歸付了錢,在船尾找了個空處站下,渡船開始前進。
照月盯著漸行漸遠的對岸,忽然道:「也不知那位族長好不好說話。」
沈歸看著山路:「見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