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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浮香

2026-10-18 08:52:04 作者: 拏雲入夢

  殷鈴腹地。

  浮香走出小院。

  山路上的風比院裡大,吹得裙擺貼到腿邊,她赤腳踩過薄雪,足下很快化出一串淺印。

  殷仲衡跟在後頭,把剛收到的消息說了一遍。

  「族長這次麻煩了,月屠陣仗非常大,來了三十七人,兩名摧城,餘下大多觀塵以上,更有厲崇親自帶隊。」

  「只帶徵帖?」

  「還有調兵文書,落的是主戰七部聯印。」

  「多少人?」

  殷仲衡報了個數。

  浮香腳步沒停:「外山戰傀先撤一半回來,留一半照常巡山,別讓他們摸清我們有多少東西,正堂開祖鈴副陣別開主陣,厲崇若進,最多放兩個月屠族的人進來。」

  「我族中年輕人呢?」

  「該做什麼做什麼,別都圍著看熱鬧。」  「那位煙夢前輩……」

  「先不管她,這女人看著暴躁,實際上很講原則,有底線的人好應付,我們先把精力放在月屠這邊。」

  「明白了。」

  殷仲衡點頭。

  浮香則慢慢往議事堂走,她並不著急,月屠的人既然已經到山外,就不差這半刻鐘。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讓人看出殷鈴慌亂。

  議事堂外已經站了六具浮香自己製作的灰衣戰傀。

  它們身形高矮相近,臉上統一罩著黑色布巾,只露眼睛。

  浮香從旁走過時,卻伸手替其中一具理了理歪掉的衣領:「站好看些。」

  傀儡沒有回答,只把背挺直了半寸。

  浮香滿意了,這才走入堂中。

  沒過多久,厲崇也來了。  這位月屠族長身材很高,外披黑色大氅,靴底帶著沒化的雪,進門以後只掃了一眼四周,目光沒在浮香身上多停,或者說不敢多停留。

  「浮香族長。」

  「厲族長親自來,我還以為是想奴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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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香起身相迎。

  厲崇連笑都沒笑:「如今正是戰亂時期,我月屠族不像你殷鈴,沒有這閒工夫。」

  「厲族長這話說得,可真傷人。」

  「浮香,你將征帖看過了?」

  厲崇在堂中坐下,連茶都沒碰:「主戰諸部已經往東燼增兵,北硨各脈都要出人,殷鈴已經拖了兩輪,這一次不能再拖。」

  殷仲衡站在側邊,拱手道:「厲族長,殷鈴如今人口不足當年三成,山外幾處入口都要靠戰傀輪守,族內懂鬼身修補的也只有……」

  「好了,我來說。」

  浮香把話接了過去,她坐在主位,手肘搭著扶手,語氣仍懶洋洋的:「人是我扣著不放的,厲族長若要罵,沖奴家來嘍。」。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厲崇語氣低沉,「說正事吧,這次戰爭關係到北硨鬼族存亡,你們殷鈴打算怎麼做。」

  浮香也收起笑容,回道:「我只有一個問題,我殷鈴人少,你把人抽走以後,我族山門誰守,族裡的鬼身誰補,外邊再來一次探山的人,誰替殷鈴擋?」

  厲崇道:「如今北硨各族都在讓人,沒人能只守自己門前。」

  「我也沒說只守自己。」

  浮香手指輕敲椅邊,「你若給我一隊能守山的戰修,再給兩名能修鬼軀的人,我今日就把徵召名冊給你。」

  「月屠的人也不夠用。」

  「那就沒得談了。」

  「你這是故意刁難。」厲崇眼神冷下來:「浮香,你可知外邊在打仗,我鬼族族人每日都有戰死!」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問你,殷鈴空了以後誰來守。」

  「鬼族若在東燼站不住腳,北硨這些山遲早都守不住。」

  「這話說得太遠。」

  浮香抬眼看他,「我現在只看得見這千口族人,厲族長要我把能打的抽走,總要給我一個他們不會死在外邊的保證。」  堂中安靜片刻。


  厲崇沒法給這個保證,戰爭怎麼可能不死人。

  月屠自己的人都在往東燼填,各部如今爭的就是兵與活路,誰會替一個已經衰弱多年的殷鈴守門。

  浮香看出他沒話,笑意又多了一點:「所以嘛,嚇唬人沒用,奴家就是這個讓人討厭的性格,沒好處我殷鈴不會幹。」

  厲崇忽然道:「還有另一個辦法。」

  「說。」

  「你親自出山替我辦一件事,殷鈴這一輪徵調,可以減免。」

  浮香眉梢輕輕動了下:「哎呀,早說是來找奴家的就行嘛,彎彎繞繞半天。」

  厲崇沒接她的話:「私談。」

  浮香站起身:「行。」

  她帶厲崇去了大陣能夠立刻照應到的一間內室。

  地方不大,四壁掛著細小銅鈴,門合上以後,外面的說話聲便全隔開了。  浮香自己挑了個位置坐下:「現在可以說了。」

  厲崇沒有再試探,直接道:「整個北硨你是最擅長縫製傀儡與鬼軀之人,我要你替一個人重接鬼軀。」

  「傷到什麼程度?」

  「主軀毀了大半,命火損近半,殘留鬼身無法自行癒合,需要重新尋軀縫接。」

  浮香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根骨針。

  她用指腹撥了撥針尖:「這可不是一般傷。」

  厲崇不說話。

  浮香抬眼:「誰?」

  「白先生。」

  浮香手裡的骨針停了一下,臉上那點漫不經心少了些。

  「肯把這件事交給奴家,倒是感謝器重了。」她反應過來後,問道,「那麼,是誰讓白先生都受傷了,甚至需要奴家幫忙才能治好?」

  厲崇神色不動:「這與你無關。」  「我給人縫身子,總得知道傷怎麼來的,萬一對方留了什麼手段,我一針下去,把自己也縫死了呢?」

  「傷勢已經查過,你只需要完成鬼軀縫接。」

  「白先生如今在哪?」

  「等你答應,我會帶你去。」

  「厲族長可一點都不真誠。」

  浮香笑了。

  白先生要她救命,卻連人藏在哪都不肯先說。

  浮香對此並不意外。

  殷鈴與主戰諸部這些年往來不多,白先生以前也只通過中間人遞過兩次東西。

  真到了命火都快保不住的時候才想到她,求的是殷鈴手藝,防的同樣是殷鈴。

  故而浮香沒繼續追問術理,只把骨針收回袖中:「此事肯定沒這麼簡單,你我心知肚明,我暫時不能答應。」

  厲崇道:「你可以考慮。」  「帶三十多號族中精銳來讓我考慮?」浮香往窗外看了一眼,「厲族長請人的法子挺特別。」

  「你出山,殷鈴免徵,這就是條件。」

  「若我不出呢?」

  「你必須出,你不走我就直接帶你走,我帶不動,就讓其他族長一起來,懂了嗎?」

  話終於擺明了。

  為了讓白先生恢復,主戰派下定了決心。

  浮香沒生氣,反而點點頭:「懂了。」

  她抬手一招。

  門外一具灰衣戰傀推門進來,臉上仍罩著黑布,戰傀踏進內室的一刻,四壁銅鈴同時輕響。

  「叮」。

  聲音很輕。

  厲崇卻坐直了些。  大陣氣息沿傀儡身上的骨紋一寸寸亮起,原本只有摧城層次的戰傀,氣息開始向上拔,直到接近凌虛才停。

  浮香伸手按住傀儡肩頭,笑著問:「厲族長,不如我們先試試?」

  厲崇看著她。

  殷鈴已經衰落,這件事鬼族都知道,可殷鈴祖地終歸傳了許多年。

  浮香本身不到凌虛,借著祖鈴與戰傀,卻能在這裡短暫撐起這個層次的戰力,真打起來,月屠的人未必能占到便宜,至少帶來的三十多人,得死一批。

  如今還沒到必須撕破臉的時候。

  厲崇站起身:「給你幾日時間,我等你的答覆。」

  「慢走。」

  「我不會走遠。」

  浮香笑意淡了一下。

  這句話才是真正的威脅。

  ……  一炷香後。

  當浮香回到外堂時,煙夢已經在那邊站著了,她靠在門邊,聶沉舟站得更遠,像恨不得自己壓根沒在這裡。

  聶沉舟清楚鬼族如今的內部狀況,也猜到些許,於是先問:「你們談了什麼?」

  浮香坐回椅子,抱著噁心一下厲崇的心態,壓根就不打算隱瞞什麼:「白先生重傷了,要我給他縫身子。」

  煙夢原本沒什麼表情,聽見這個名字,眼神一下冷了。

  楊清禾先前的回信里提過白先生,這人是承天府那場亂局的主謀,也是這場大戰的主推手,更多細節沒有寫,可有一件事很清楚。

  白先生是敵人,讓炎國許多百姓流離失所。

  而且炎祖已經親自對他動過手。

  「他的傷,你不能治。」煙夢道。

  浮香偏頭看她:「我就治呢?你管得倒寬。」

  這句話純粹是性格使然。

  沒想到煙夢這回沒回懟,只道:「如果是白橫一的事,我來管。」  浮香眼睛眯了一下。

  她看了煙夢幾息,又想起這女人這些日子時不時收的暗信,忽然笑了。

  「看來我查得還不夠細。」

  浮香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妹妹原來還替炎國某位高層做事,是李右禪,還是楊清禾?」

  煙夢周身氣息猛地一漲,門邊木框發出輕響:「你再廢話一句?」

  浮香立刻抬手:「好啦,姐姐給你道歉。」

  「姐姐?」

  「噢,不對。」浮香一本正經改口,「你是姐姐,都是妹妹不對。」

  煙夢額角跳了下。

  聶沉舟默默又往旁邊挪了半步。

  他已經學會了,這種時候最好當聾子。

  浮香見真把人惹到要動手,也沒繼續撩撥。  煙夢說:「給我說說具體情況。」

  浮香語氣也正經了些:「月屠拿徵召壓殷鈴,讓我出山替白先生修鬼軀,我要是不去,他們就按征帖抽人。」

  煙夢問:「你想怎麼做?」

  「一趟渾水淌不得。」

  「你為何這時都不願出山?」

  煙夢也不傻,察覺到一些端倪,哪怕殷鈴是保守派,也不至於逼到這一份上了,還不做出些表率,與整個主戰派為敵才對完全不符合利益。

  浮香聳聳肩:「有人讓我不要淌,我恰好很聽他的話,行了吧。」

  「是那個告訴你炎祖長相的人?」煙夢追問。

  浮香不答。

  煙夢等了兩息,道:「我會幫你,但事後你要告訴我你說的那人到底是誰。」

  這句話落得很乾脆,連要不要通知楊清禾都沒提,真打起來是她自己動手,結果自然也由她自己擔。

  浮香臉上的笑收了些。  「你想清楚,厲崇是凌虛,外頭還有月屠的人,你動手以後,事情就和你有關係了。」

  「本來就有關係。」煙夢道,「白橫一的傷,你可不能治,你要去治,我當場打斷你的腿。」

  語氣里沒有商量的意思。

  「那就多謝了。」浮香看了片刻,難得沒拿話去頂。

  煙夢嗤了一聲:「不稀罕,別誤會,我沒在幫你。」

  「知道。」浮香重新笑起來,「等這事過去,殷鈴也不會虧待你。」

  兩人到這一步,合作算是定了。

  ……

  片刻後,浮香又見了厲崇。

  這一次,煙夢站在她旁邊。

  聶沉舟沒進內堂,只在門外角落待著,儘量不露面,他跟月屠的人熟,真被厲崇認出來,事情還得再多一層麻煩。


  厲崇進入正堂,第一眼便落在煙夢身上。  他看了很久。

  凌虛境之間,不用真正交手,氣機碰上便能知道大致深淺,眼前這個陌生女人,和自己處在同一層次。

  厲崇臉色沉了些:「外族凌虛住在殷鈴祖地,浮香族長,你想做什麼?」

  「什麼外族。」

  浮香笑吟吟地挽住煙夢胳膊,「這是奴家的閨蜜,怎麼能算外人呢。」

  煙夢整個肩膀都僵了一下。

  她低頭看向浮香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很想當場把這隻手掰下來。

  最後忍住了。

  厲崇沒理這句鬼話:「殷鈴若勾結外洲修士阻礙徵調,性質就變了。」

  「別給我扣帽子。」浮香仍在笑,「厲族長總不能規定我和誰交朋友吧?」

  厲崇看向煙夢:「閣下要摻鬼族內部之事?可清楚這不止是殷鈴與月屠。」

  煙夢往前站了一步,答案溢於言表。  厲崇目光一凝。

  「你是誰?」

  「與你無關。」

  堂內氣氛立刻緊了。

  厲崇沒有出手。

  一個浮香,加上祖鈴,他可以壓,再多一個真正的凌虛,結果就要重新計劃了。

  他最後選擇退讓。

  厲崇看向浮香:「多一個凌虛,擋不住整座北硨的大勢,主戰諸部的徵召不會因為你認識一個外人就停。」

  「奴家知道啦。」

  「我給你時間考慮。」

  厲崇轉身離開,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下次不會只是幾句話了。」

  浮香看著對方遠去。  等腳步遠了,煙夢立刻把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甩開。

  「再碰我一次,我真卸你胳膊。」

  浮香揉了揉手腕:「小氣。」

  ……

  厲崇出了祖鈴核心區域。

  山外的月屠隊伍一直沒撤,他翻身上了一頭黑角鬼獸,只下了一道令。

  「圍住通路,先別攻。」

  有人問:「若殷鈴的人要出去?」

  「攔下。」

  厲崇看向遠方,又道,「去請蒼崖族族長過來,就說殷鈴要反。」

  月屠眾人很快散開。

  ……  第二日午後。

  外山探子送回消息。

  「月屠將我族出入口包圍,已經開始武力截人了。」

  浮香手裡的骨針停了一下:「誰被扣了?」

  「昨日出去採藥的三人,還有兩名運料弟子,暫時都活著,被攔在北口,不許回來,今早要出山換鹽的隊伍也讓人趕回來了。」

  浮香接過紙看完。

  「先清點族裡還有多少人在外,一人一人列名字,去向也寫上。」




  「山門物資重新算一遍,看下能撐多久,今晚給我。」

  「明白。」

  殷仲衡轉身離開。

  門合上後,屋裡只剩浮香與一具灰衣戰傀。  她坐了很久。

  隨後起身,走到傀儡面前,伸手摘下覆面的黑布。

  那張與沈歸極像的臉露了出來。

  浮香手指從它臉側慢慢摸過,神態溫柔,最後停在耳後一道極細的縫線上。

  那裡前幾日才讓煙夢打裂過,是她昨夜重新接好的。

  「還是你省心。」

  她聲音很輕。

  傀儡不會回話,只安靜站著。

  浮香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眼裡的笑已經沒了,只剩一絲藏不住的疲憊。

  還有一種讓人分不清緣由的痴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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