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寒門關的雨還沒停。
春雨細,落在城磚上透著寒意,軍道上全是被車輪壓開的泥水。
後軍坊外,三輛剛卸完藥材的車往回走,車轍里還散著幾根浸濕的棉線。
蘇合從傷營出來,手裡多了一本薄冊。
四海樓送來的那批藥棉已經分下去一半,撐不了太久,好歹讓傷營寬鬆了些。
原先一塊棉布要拆成三份,如今雖然還有些緊,但至少重傷的人能先用足藥量,除此之外,爐煤等物也補進了幾處營房。
至於前線戰況,依舊沒好到哪裡去。
北境主帥帶著主力在關外三十里處擋住聯軍,今日午後已經送回來兩批傷兵,城外鼓聲到現在都沒徹底斷過。
蘇合邊走邊問軍需官:「東倉還剩多少傷藥?」
「回大人,按今日用量,還能堅持十二日。」
「繼續與四海樓談判,只要有物資,我們這邊全買。」
「明白。」 軍需官剛記下,一隊甲士從雨里過來。
走在最前的是北境行營副都督賀成岳。
賀成岳五十餘歲。
身形高壯,甲冑外披著一件深色蓑衣,身後跟著十幾個親兵,他在北境軍中待了三十多年,如今年紀大了,負責後方糧運與營伍調度。
主帥若是北境軍的刀,賀成岳更像那隻一直扶著刀柄的手。
蘇合來寒門關以後,與賀成岳打過不少交道。
此人說話不多,辦事卻很穩,軍糧哪一批晚了,哪一營該換,問到他頭上大多都能給出準話。
這會兒,兩人在恰巧碰上,賀成岳先停了一下。
「蘇大人,傷營那邊如何?」
「還能撐些時日,前邊今夜恐怕還要打一場,得再騰兩處營房。」
「蘇大人放心,我已經讓人騰了。」
「都督辛苦。」 蘇合拱了拱手。
賀成岳回禮:「都不容易,希望這場仗早些打完吧。」
又聊了一兩句,兩邊沒再廢話什麼,互相錯身而過。
賀成岳走出十餘步,便低聲問身邊親兵今夜的換防時辰,聲音很快被雨聲打散。
蘇合沒有多想,繼續去了東倉。
這幾個月,他見過太多軍官從自己身邊匆匆走過。
有的當晚回來,有的第二日只剩一塊腰牌。
……
「噼里啪啦——」
入夜以後,雨更密了。
蘇合才把最後一份軍需調撥簽完,後軍坊方向忽然傳來一聲銅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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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合抬起頭。
門外一名守卒也愣了:「那邊怎麼回事?」
正常遇襲,警鑼至少連響三次。
只響一聲,要麼是敲錯了,要麼敲鑼的人只來得及敲一下。
第二種情況很壞。
幾息後,腳步聲從廊外衝來。
寒門關守將帶著四名親兵進門,甲上全是雨:「蘇大人,後軍坊陣樞出事了。」
「哪一處?」
「西三樞,內防陣起不來。」
蘇合把桌上的關防印塞回袖裡:「去看看。」
守將皺眉:「大人留在這裡便是,莫要染了風寒。」 「那一帶連著軍倉和傷營轉運道,我得知道還能不能走。」蘇合已經出了門。
守將沒再勸,示意兩名親兵跟緊。
一行人穿過兩條軍街,越往後軍坊走,路上越安靜。
本該亮起的內防陣紋全暗著,雨水沿牆根流過去,幾處嵌在石中的陣釘毫無反應。
到了西三樞,守陣的兩名軍卒已經死了。
一人伏在門檻邊,另一人靠著牆,刀還在手裡,陣室的銅門開著,裡頭主盤沒有毀,幾枚控制陣路的軍符卻被人拔了出來。
守將進去看了一眼,臉色當場沉下。
「門是從裡面關的。」
蘇合站在門外,心也跟著往下一墜。
若是敵人從外強破,陣樞不會這麼完整。
現在這情況,更像是有人先一步進了寒門關...
更遠處突然傳來沉重的門軸聲。 「吱——」
聲音順著雨夜傳來,聽得人頭皮發麻。
一名軍卒從側巷衝出,差點摔倒:「將軍!軍需側門開了!」
守將猛地轉身:「怎麼會!誰下的令?」
「不知道,守門營說是副都督換防令,等他們發現不對,門栓已經撤了!」
話音剛落,遠處響起短促號角。
這並非炎軍的號角。
蘇合聽過。
前些日子九淵軍第一次在北境露面時,斥候帶回來過同樣的號聲。
守將拔刀:「關門!!!」
回應他的,是側門那邊先響起的甲片摩擦聲。
黑暗裡,一面陌生軍旗越過牆角。 旗面黑底,邊緣繡著冰白山紋。
九淵軍!
蘇合原先一直在想,這支軍隊消失以後去了哪裡。
如今終於有了答案。
它一直在等寒門關自己開門。
第一隊九淵甲士入城後沒有散開殺人,他們沿著兩側牆根快速推進,前排盾手封住巷口,後方的人直接撲向陣樞與軍倉。
另一側,又有千餘鬼族的協戰部隊跟著進來。
鬼影貼著雨幕掠過屋檐,有人先去斷傳訊陣,有人堵住內街通往城門的幾處路口。
敵軍動作太快了,顯然早就看過寒門關的地圖。
守將低罵一句:「內鬼把地圖也給出去了!」
蘇合沒說話。
因為他已經看見了內鬼是誰。 長街盡頭,賀成岳騎馬而來。
他身上的蓑衣已經扔了,甲冑邊緣全是水,身後跟著幾百名親兵。
再往後,還有更多炎軍沿軍道壓上來。
蘇合一眼看過去,數量至少數千。
這些人的神色並不一樣。
最前面那批親兵神色冷硬,刀已經出鞘,後方許多士卒卻頻頻往九淵軍方向看,明顯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
有人甚至還在問:「不是換防嗎?前邊好像是敵軍...」
「閉嘴,令行禁止,按軍令吩咐行動!」
督戰親兵一腳踹過去,把人踹回隊列。
蘇合眼睛眯了下。
這五千人並沒有統一披上什麼叛軍標記,還是寒門關原來的甲,腰牌也是真的。
有一隊甚至把盾朝著九淵軍方向偏了偏,顯然習慣還沒改,領隊校尉發現後,立刻被賀成岳親兵拽到後面,換了個人壓隊。 隊伍中很快傳出低低的議論。
「副都督不是說,外軍進城是來協防的嗎?」
「乾寒的九淵軍什麼時候成協防了?」
「你問我,我問誰。」
「閉嘴!」
鞭子抽在甲片上,聲音很響。
有個年輕士兵終於忍不住往後退:「老子不走了,我要去問營正!」
督戰親兵橫刀攔住他,沒有立刻殺,只把人踹回陣里:「軍令已經下了,敢擅離者,按逃兵處置。」
這一腳反倒讓更多人安靜。
軍中聽令早已刻進習慣,何況許多人傍晚才收到換防文書,上頭真有副都督大印。
他們原本只是從甲營調去後軍坊,走到半路才發現側門開了,九淵軍已經入關。
到了這一步,想回頭也得先從自己人的刀下過去,這裡面有許多人之前還是稱兄道弟的同伴,刀口自然沒法落下。 自古將領帶兵卒叛變,都會出現這種情況,兵卒大都會遺憾、不滿,但很快就會被「義氣」「利益」「同流」等字眼說服,跟著主將叛變。
隨著時間推移,城中敵軍已經摸過小半區域,之前與蘇合在一起的守將舉刀,聲音壓過雨聲:「賀成岳!你幹什麼!」
馬停了。
賀成岳看向這邊,又看見蘇合,臉上沒有意外。
他只說:「讓開。」
守將咬著牙:「你開的門?」
「是。」
「你瘋了?」
「我很清醒。」
賀成岳抬了下手,身後的炎軍停住,「寒門關守不住了,前線也守不住,繼續打只是多死一批人。」
守將怒極反笑:「所以你就把乾寒人放進來?」
「我有我的打算。」 「你有個屁的打算!」
守將還要罵,蘇合已經低聲道:「先退。」
「什麼?」
「這裡擋不住,先收人。」
守將看了眼側門方向。
九淵軍進來的速度太快,西三樞又失效,再拖一會兒,他們會直接被截在外街。
他終究聽進去,轉頭喝道:「退到倉前內街,鳴短哨,能收多少收多少!」
幾名親兵邊退邊吹哨。
哨聲急促傳開。
附近仍忠於行營的軍卒從各處趕來,有的連甲都沒穿齊,便跟著往內街收。
蘇合沒有插手軍陣怎麼擺。
這種時候,他一個宣撫巡使亂下軍令,只會讓局面更亂。 他轉身就問軍需官:「傷營最後一批人送出去沒有?」
軍需官臉色很難看:「還有三十多名重傷,車剛到。」
「走後巷。」
「後巷通北營,現在九淵的人正在搶內門。」
「那就先送到東邊民坊,別往北走。」
「是。」
蘇合帶著人退到內街,沿路能看見百姓從屋裡探頭,他只讓巡卒挨門提醒,把門關死,不要出來。
九淵軍也沒往民宅鑽。
他們進城目的很清楚,搶陣樞,奪軍倉,控制內門。
對普通百姓,只要不擋路,甚至懶得看第二眼。
這反而更讓蘇合心沉。
對方不是進城泄憤,是來接管寒門關的,意味著對方要得不止是一個關口,而是整個北境的戰局。 而軍倉前已經亂了。
幾輛傷車堵在路中,雜役抬著擔架往東走,後邊還有人推著藥車。
軍需官催蘇合:「大人趁著這個機會,你先出城向南逃吧,這邊我看著。」
蘇合看向最後那輛傷車。
車輪陷進路邊排水溝,兩個人正在往外抬,車上躺著五名傷兵,其中一人腹部剛縫過,根本經不起顛簸。
「把車抬出來,我最後走。」
「大人!」
「快點。」
蘇合沒有多說。
他知道這裡已是死局,但他已經經歷過三次死局。
死亡來臨的味道蘇合已經很熟悉。
他也知道自己現在能做什麼,留下來擋九淵軍,他沒這本事,但把最後一批傷者從刀口前挪開,他還能做。 身邊兩名護衛一左一右貼著他,遇到箭響便把人往牆後帶。
蘇合也不逞強,能躲就躲,能繞就繞。
一刻鐘不到。
後軍坊三處陣樞失了兩處,西側軍倉也被九淵軍奪下。
原先進攻的一方已經壓到內街。
守將把能收攏的人全壓在倉前巷口,雙方隔著幾十丈對峙。
雨漸漸小了。
蘇合站在一輛空傷車旁,看見賀成岳從敵陣中走出來。
他身側多了一道高瘦鬼影。
那鬼影穿著人形甲衣,臉上只有一層灰白皮肉,雙腳離地半尺,所過之處雨滴都會往外偏。
見識廣也是壞事,蘇合胸口像被什麼壓了一下。
對方是一位破雲境。 北境守軍主力全在前線,如今關內能拿得出手的強者幾乎都不在。
而對面有破雲,有九淵精銳,有千餘鬼族,還有被賀成岳握在手裡的五千叛軍。
城外更有屬國與北硨的十萬聯軍。
蘇合把這些擺在一起,只得到一個結果。
贏不了。
至少眼下看不到一點贏法。
那名鬼族強者似乎也明白勝券在握,他優哉游哉地看向內街,目光越過炎軍,落到幾座軍倉上:「再給你半刻鐘,把這裡拿下來。」
賀成岳沉聲道:「請前輩不要動手,他們會降的。」
「最好像你說的。」鬼族強者抬眼看向城牆外,「前線一旦發現關內失守,必會回援,拖得越久,死的人越多。」
「賀成岳,你真是該死!」守將那邊已經重新舉起刀。
賀成岳昂首挺胸:「我是在保護你們,我不想看到將士們戰死!」
「你他媽的放屁!老子寧願戰死,也決不投降!」守將怒罵。 「嗒。」
整齊的腳步聲傳來,五千被裹來的炎軍往前壓了一步。
守軍中有人握槍的手在抖。
真正的碰撞一旦開始,死在最前面的很可能先是炎國人殺炎國人。
蘇合看著那一幕,嘴裡泛起一點苦味。
他忽然想起老師以前問過他許多題。
哪條路是對的,哪個人該救,站在哪一邊。
可到了真正的戰場,很多時候連選的機會都不給你。
就在這時。
南邊夜空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破風聲。
很急。
那位鬼族破雲最先側頭,臉色漸漸凝重。 聲響處最開始只是一點黑影,數息後便穿破低雲。
城中所有人都抬了頭。
一艘狹長飛舟從雨幕上方衝出來,舟身刻滿赤金陣紋,尾端噴出的元氣把雨線推開一大片。
蘇合認得這種東西。
炎國的軍用飛舟!
欽天監與工部一同造出的玩意,一艘只能載十餘人,速度卻遠超靈馬,每行十里都要燒掉大量妖血,尋常宗門養不起,放眼天下,也只有幾個大國敢這麼用。
飛舟目標明確,掠過城牆,直接壓到軍坊上空。
第一道人影從舟上落下。
「轟!」
濕石板被踩出裂紋。
陸廣抬起頭。
第二人。 第三人。
...
第九人!
九道摧城氣息先後落進內街,分別占住幾處重要巷口。
九淵軍陣里終於有了騷動。
最後,飛舟上一名老人扶著門框走出來。
他臉上有很重的疲態,衣角沾著已經乾涸的血,落地時身形晃了半下,很快站穩。
老人身形有些疲態,但那雙眼睛卻銳得很。
楊清禾抬頭,只看了一眼賀成岳,又看了眼已經入城的九淵軍。
隨後,他對蘇合說:
「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