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好。」
楊清禾這句話說得很輕。
後軍坊卻一下安靜許多。
九名摧城分落在幾處街口,有人站在屋脊,有人直接落到軍倉外。
陸廣也在其中,他停在最靠前的位置,手裡已經多了一柄長刀。
他們許久之前就被朝廷徵召,跟著首府大人四處奔波,也早就被前方那瘦弱的老人折服。
陸廣與其他人沒動,靜靜等待楊清禾命令。
楊清禾則背著手,目光在一個個面孔上划過,不知在想些什麼。
而對面那名鬼族的破雲強者此時並不慌亂。
他盯著飛舟看了一陣,又依次掃過陸廣幾人。
九名摧城,確實麻煩。
但也只是麻煩。 他這邊有九淵精銳,還有千餘鬼族協戰,個個單擰出來都是鍛體以上,還有賀成岳帶來的五千炎軍,寒門關的內防陣被自己人關掉,幾處陣樞已經拿下,外頭更壓著十萬聯軍。
只要奪下內門,城外大軍便能隨便進出。
到了那時,九個摧城和一個破雲境翻不了天。
理清敵我實力後,鬼族強者又恢復平靜,他反倒先開口:「你是楊清禾?」
「是我。」
「比我想像中的要老。」
「是嗎?老夫也覺得。」
楊清禾說完,輕輕咳了兩聲。
他的臉色確實不好。
從飛舟落下來以後,右手一直垂在袖裡,衣擺側邊還有一道幹掉的血痕,像是來以前剛從另一處戰場下來。
楊清禾並不想與那鬼族首領多談,他目光挪向叛軍都統:「何必。」
賀成岳表情比鬼族強者難看得多,他行了一個軍禮:「閣老。」 這一聲稱呼還帶著以前在朝中的習慣。
楊清禾:「你還認得我。」
賀成岳臉皮動了下,不等對方問,他就先解釋起來,仿佛不是說服別人,而是說服自己內心:
「我做今日之事,自有緣由。」
「說。」
「李氏受禪本就是偽。」
賀成岳像早把這些話想過很多遍,一開口便停不下來,「炎祖未死,這件事如今朝中高層都知道,李氏占著皇位兩百年,北境卻一年不如一年,今日諸國打進來,打的就是李氏這份偽統。」
蘇合站在後方聽著。
他曾經也被人逼著回答過類似的問題。
炎祖與李氏誰才算正統。
那時候他拒絕選。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因為問題從一開始就不該只剩這兩個答案。
賀成岳歇斯底里,聲音越來越大:「炎國敗局已定,再打下去也只是讓北境多死人。我手下的兄弟可以死,但不能為了偽帝死!我要為他們謀一條出路!」
楊清禾等他說完,才道:「你不認李氏,可以。」
賀成岳一怔。
楊清禾抬手指向軍需側門:「可今晚,是你把乾寒人放進炎國的城。」
賀成岳沉聲道:「我是在給北境百姓留活路,避免大家魚死網破。」
「你關的是炎軍的陣,開的卻是敵軍的門,這也叫救北境百姓?」
「我...」
賀成岳張嘴。
「行了。」楊清禾已經移開視線。
他不想聽了。
真假皇統可以爭,李氏該不該坐那個位置也可以爭。 可一個北境副都督,趁主帥帶軍在前線作戰,從後面關掉自家陣法,再打開城門讓敵軍進來。
這件事不需要繞到兩百年前才能判斷。
鬼族強者顯然也不在乎炎國內部誰有道理。
「說完了?」
「說完了。」楊清禾道。
「那便動手。」鬼族強者轉頭看向賀成岳,「拿下內街。」
賀成岳喉結動了一下,終究抬起手。
身後親兵立刻催陣,前排炎軍往前走了兩步,兩邊頓時劍拔弩張。
楊清禾站在兩軍中央,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聖旨。
他沒讓誰跪,直接展開就念。
「陛下有旨。」
這四個字傳出去後,前排許多炎軍腳步本能地停了。 督戰親兵立刻喝道:「繼續走!」
楊清禾把聲音提了一點:
「今夜寒門關之變,只誅首惡,受上令蒙蔽、依調令換防者,即刻止兵歸陣,可免謀逆之罪。」
「反戈殺敵有功,照軍功敘賞。」
「執迷不返者,同賀成岳論罪。」
聲音帶著元氣,說得很清楚,落入所有人耳中。
五千人里立刻有了騷動。
有人轉頭看自己的隊正,有人低頭看腰間軍牌。
可也僅此而已。
軍陣沒有散。
服從軍令這種事刻了太多年,不可能靠一卷聖旨就把五千人的腳全拉回來。
更何況許多人本就覺得李氏是偽帝,聖旨自然算不得真。 前排一名校尉咬牙喊:「偽詔!誰知道這詔是真是假!」
賀成岳的親兵馬上跟著附和。
「前進!」
「臨陣退者斬!」
刀鞘敲在盾後,哪怕有猶豫之人,被後面的人推著,不得不走,隊列又往前壓了幾步。
楊清禾沒有意外。
他把聖旨收好,抬了一下手。
陸廣身從懷中取出幾封信,其餘摧城境也是差不多的動作。
這些都是普通信紙。
有一封甚至被雨氣打濕了邊角。
蘇合看過去,忽然明白老師在做什麼。
陸廣看了一眼信的封皮,喊:「左營百夫長,韓定山。」 軍陣中有人猛地抬頭。
陸廣拆信,嗓門本就大,隔著一條街都聽得清。
「山兒,家裡都好,為娘腿疼的老毛病今年輕了些,別掛念。」
「村口修了橋,你寄回來的銀子沒白花,里正說等你回來,要在橋邊擺兩桌酒。」
「你在軍中好好當差,給炎國守好北門,爹娘在家睡得才踏實。」
信不長。
陸廣念完便合上。
人群里的韓定山臉已經變了,哪怕後邊有人推,他也硬是杵在原地,沒有往前走。
身邊親兵低聲催:「百夫長。」
韓定山沒應。
第二封是寫給一名隊正的。
陸廣念了前半段,寫信的是其妻子。 家裡的麥已經種下,去年漏雨的屋頂也補了,讓相公別掛念家中。
到了後半段,字跡明顯歪了很多。
是孩子自己寫的。
[爹,我會寫自己名字了,先生誇我寫得最好,他還說我爹在邊關殺敵,是值得崇敬的人,孩兒學了些邊塞詩,等爹爹回來,寫給你看。]
陸廣念完,又拿出一封。
除了他,其他幾人也都在念,聲音雜在一起,卻因帶著元氣,互不干擾都聽得清。
很快,叛軍軍陣里徹底壓不住聲音。
「我也是換防令叫來的。」
「誰知道要開城門!我不當叛軍不能給我兒丟臉!」
「老子下午還在西營搬箭!」
「...」
督戰親兵臉色變了。 有賀成岳的親兵拔刀,刀背砸在說話士卒肩頭:「閉嘴!」
那士卒被砸得跪了一下,疼的齜牙咧嘴。
親兵又喝:「前進!」
他見人不動,手中刀翻了一面。
這一刀不再用刀背,血濺到旁邊人的甲上,被殺的士卒倒進積水裡,睜著眼,手裡還抓著炎軍制式長槍。
整條陣線靜了半息。
百夫長韓定山忽然轉身。
督戰親兵剛要罵,一把長槍已經從其甲縫捅進去。
「噗。」
槍尖從後背透出。
韓定山抓著槍桿,眼睛通紅:「你個叛徒,敢殺老子兄弟!」
他把槍拔出來,衝著身後所有人吼:「我們沒答應替北硨人殺自己人!」 有人跟著轉了槍。
一人。
十人。
幾十人。
原本壓向內街的五千炎軍像被人從中間掰開。
真正知情的親兵與幾名軍官開始喊軍令,聲音反倒被更多罵聲壓住。
有個隊正直接把頭盔摘下來扔在地上:「誰再逼老子往前,老子先殺誰!」
賀成岳終於慌了。
「穩住!」
「本督軍令還在!」
「楊清禾拿的是假詔,誰敢抗令……」
沒人再聽完。 最靠近他的那營士卒已經圍上來。
他們未必都知道李氏皇位是真是假,也未必突然就想通了什麼家國大義。
他們只知道,自己收到的命令是換防,進城的是敵軍,剛才被督戰親兵殺掉的,也是一起吃過飯的同袍。
賀成岳退了一步,親兵立刻擋在前面。
雙方很快撞到一起。
混亂只持續了很短一陣。
等人群散開些,賀成岳已經倒在濕地上,身上插著數支炎軍長槍。
到底是誰先刺的,沒人說得清。
也沒必要說清。
還有一批真正跟著賀成岳做事的核心軍卒沒降,迅速退向九淵軍陣。
鬼族強者的臉徹底沉了,剛才還是他們裹著五千炎軍往前壓。
一轉眼,位置已經換了。 楊清禾似乎早就料到這一幕,他剛才隨便沒動,但其實以及與對面那鬼族強者暗中較量了一番,對方元氣要雄厚一些,但沒關係。
楊清禾這是說了一個字:「殺。」
九名摧城同時動了。
九淵軍確實不愧是乾寒精銳。
軍心突變,他們依舊迅速收陣,盾牆往內一合,後排弩手齊齊抬弩,想從側街退出軍坊。
陸廣一刀落在巷口。
石地裂出一道長痕。
另外幾名摧城各自壓住一處退路。
重新回歸的炎軍也沒有一窩蜂往裡沖,幾名軍官重新收隊,先把知情叛軍與九淵隔開,再一點點縮圈。
真正交鋒起來,聲音反而沒剛才那麼亂。
鬼族協戰想從屋頂散出去,剛躍起便被兩名摧城截回。
九淵軍連續沖了三次,退路一次比一次窄。 那名破雲鬼族強者終於沉不住氣,知道事情在短短時間內脫離了掌控,準備先離開這裡。
他從軍陣上方掠起,身後鬼氣鋪開數十丈,硬撞向東側屋脊。
陸廣接了一擊,整個人從屋頂滑出去十餘丈。
另外三名摧城已經圍上來。
鬼族強者卻不看他們,只盯楊清禾。
「躲在後面算什麼本事!楊清禾,可敢與我單獨一戰!」
老人聽完,表情有些奇怪。
「你看我傻嗎?」
……
半日後。
寒門關的雨徹底停了。
後軍坊地上的血被水沖淡許多,屍體一具具抬出,斷掉的陣紋也開始重新接。 入關的九淵精銳盡沒。
千餘鬼族協戰近乎全滅,只有幾個趁亂使用鬼族天賦秘法逃脫。
那名破雲鬼族強者突圍數次,最後死在楊清禾與七名摧城的圍攻下。
他死不瞑目,不理解明明大好局勢,突然就沒了。
蘇合從傷營回來時,楊清禾正坐在一截斷牆旁喝藥。
昨夜沒怎麼看清,到了白日,他才發現老師比在承天府分別時更老了些。
老師衣服已經換過,左肩仍能看出新包紮的痕跡。
楊清禾端碗時,手背露在袖外,上面的老人斑也比以前明顯。
蘇合走近,規規矩矩行了師禮:「老師。」
楊清禾沒看自己的關門弟子,出聲就是責備:「昨夜為何不走?」
蘇合解釋:「最後一批傷者還沒轉出去。」
「你能擋九淵軍?」 「不能。」
「你能擋破雲?」
「不能。」
蘇合沉默一下:「學生當時覺得,還來得及把最後一車送走,然後有一線生機逃脫。」
楊清禾把藥喝完,將空碗放到旁邊,接著說了四個字:
「君子不救。」
「不救?」
蘇合抬起頭。
楊清禾道:「明知是必死的地方,還要把自己填進去,這不叫救。」
「你若死在那條街上,後頭傷營誰管,軍需誰接,今日反攻誰來替我盯那文書?」
「救得了便救,救不了先活,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楊清禾終於轉過頭,一雙眸子盯著寄予厚望的弟子。 蘇合低頭:「學生記住了。」
「別只記。」楊清禾瞥他一眼,「下次照做。」
「是。」
師徒二人靜了一會兒。
遠處還有人在收屍。
那些昨夜反正的五千軍卒沒有立刻歸營,都被分開看管,等著逐一核查。
許多將士坐在牆根,不知道接下來會是什麼結果,眼中全是迷茫。
蘇合看了一陣,才問:「老師,您一直在這裡布局?」
「早就做了準備。」
楊清禾活動了一下受傷的肩膀,「北境大軍調得太快,敵人又連續數次摸到我軍換防時辰,若裡頭沒人,我反倒要懷疑自己老糊塗了。」
「您早知道是賀成岳?」
「不知道。」 楊清禾回答得很乾脆,「懷疑過他,也懷疑過另外三人,所以詔書備了,能用的家書也提前挑了一批,昨夜出事以後,暗線把名字送到南邊,我才知道真是他。」
蘇合又問:「您從南線趕來的?」
「嗯。」
「飛舟……」
「燒了不少妖血。」
楊清禾嘆了口氣,「好在不晚。」
蘇合看著老人手背上的斑,又看那道剛包好的傷。
南邊同樣在打,老師不放心在承天府待著,說待在京都看不清戰局。
之前蘇合以為老師只是與自己這般,去一個最危機的關頭鎮守。
卻沒想...老師竟是四處奔波,這一路上肯定遇到許多如寒門關這樣的事情,他不僅要奔波,還要在路上在各地布局落子,多半也沒歇過片刻。
蘇合忽然後退半步,鄭重行了一禮。
這一禮比方才的師禮更深:「蘇合替炎國百姓拜謝。」 楊清禾坐在城牆上,坦然受之。
蘇合直起身,目光落到那些重新歸降的軍卒身上,問出自己擔憂的事:
「請教先生,若還有叛變之人沒查出來呢?」
「目前掌握的高官里,沒有第二個賀成岳,至於更小的官,查不完。」
楊清禾抬手,指向坐在牆邊的士卒:
「現在這時候也沒必要查,你得明白,這些人的根都在炎國。」
「他們父母在這,妻兒在這,田地和祖墳也在這,他們可以被一紙軍令帶錯一步,真要叫他們替乾寒殺回自己村里,多數人下不了手。」
「叛不徹底,便有拉回來的地方。」
楊清禾如同在學堂教課,指著的不是戰場,而是書籍。
蘇合想起昨夜那幾封信。
「所以老師說,攻心為上?」
「戰場如此,官場也一樣。」 楊清禾提問,「你覺得昨夜最有用的是家書?」
蘇合想了想:「不是。」
「說。」
「家書只是讓他們遲疑,真正讓第一批人反過來的,是督戰親兵殺了自己人。」
楊清禾點頭:「還算看明白了。」
「人不是靠幾句話就會換一條命走,我要做的,是先讓他們想起自己是誰,再把賀成岳的人逼到犯錯。」
蘇合聽著,忽然覺得這與自己過去查案完全不同。
查案講證據。
楊清禾卻會把證據、人情、恐懼、利益全擺到同一張桌上。
蘇合問:「要做到這些,得先把所有人的反應都算進去?」
「人心是算不盡的。」楊清禾搖頭,「人最難算,所以只能看得更遠些。」
「怎麼看得更遠?」 「跳出棋盤。」
「如何跳?」
楊清禾看著蘇合,說出兩個字。
「無情。」
蘇合皺眉。
楊清禾瞧見,直接解釋:
「別學那些江湖人,把無情理解成見誰都冷著臉。」
「看一盤局的時候,先把喜歡和厭惡放一邊,別急著判斷誰該殺誰可憐,先看他要什麼,怕什麼,手裡有什麼,會被誰推著走。」
「等看清棋盤,真正落子以後,再記住一件事...」
「棋子都是人,對待人又不能無情。」
楊清禾說完,便不再說了,給學生消化這番學問的時間。
蘇合仔細想了好一會兒,才說: 「學生明白一些了。」
「夠用就行,剩下的自己吃虧去學。」
楊清禾站起身,讓人拿來北境圖。
圖直接鋪在斷牆後的木箱上。
「我與北境主帥早就聯繫過了,前線此時怕已收到消息,今日開始往外推,你帶人跟上支援,多見見血是好事,但切記不許追深。」
楊清禾指向寒門關以北,「鴉嘴灘附近百姓半月前便遷了,那裡有一條戰時泄洪道,荒了很多年,幾處閘口已經重新清出來。」
蘇合沿圖看過去,問:「若聯軍再壓回來……」
「那就開閘。」
楊清禾手指點在河谷,「水勢不一定淹得死多少人,但能衝散軍陣,泥地也足夠拖住騎兵。」
蘇合心裡終於生出一點輕鬆,至少北境這口氣搶回來了。
「別高興太早。」
楊清禾卻把地圖往北推了一寸。 「乾寒國九淵軍的主力還沒真正壓上來,昨夜進城的只是其中一支精銳,我抓住白橫一重傷,鬼族暫時失了統一調度的空當,才能贏得這麼輕鬆,若白橫一在,今天這局沒這麼容易收盤。」
「老師確定白橫一還活著?」蘇合問。
「若死了,鬼族現在最先做的該是爭誰接他的位置。」
楊清禾望著北方,「可到今日,沒人爭統領之位。」
「說明那位置還有主人,只是主人暫時說不了話。」
老人手指停在地圖最北端。
「希望白橫一晚些恢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