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請問往裡要走多遠能到殷鈴?」
白雪漫漫,皚皚灑落,天與地皆是一片白。
一道夾著東燼口音的本地方言在風雪中響起,給寂寥的天地添上幾分活氣。
有位老匠人背著個木箱,看了眼石頭上故作莊嚴的癩疙寶,又看了眼一旁的青衫客。
待確認照月沒有危險後,老匠人才指了指一個方向:
「這裡就是殷鈴了,如果你說的是核心腹地的話,順著這條路走,到了前頭會看到個石橋,再往右...」
「呱?還有這麼遠啊?我們都進這片山脈好些天了。」
「嗐!誰說不是呢,我祖祖輩輩都在山裡長大,就沒走出去過,早年殷鈴山脈里人多著呢,如今世道不太平,許多人都往腹地聚。」
老匠把滑下來的背帶提了提,許是話匣子打開了,他又開始說起從小到大見到的其他事情,每件事都與生他養他的殷鈴有關,一座山脈就是許多人的一輩子。
沈歸拿著酒葫蘆,一邊聽,一邊喝。
他帶著照月從渡口過來已有六日。
一路走走問問,殷鈴的情形他也知道了大概。 那個叫浮香的女子是個什麼樣,商旅嘴裡的說法各有不同,殷鈴這個部落行事在百姓口中也是有好有壞。
總之,沈歸聽下來,還瞧不出什麼特別之處。
也還不清楚白行簡用意何為,為何單單選了這一族群讓自己多照看一二。
「那你不是連陽春麵都沒吃過…」
遇到話多的,照月是最開心的,它話才剛說一半,沈歸忽然低頭。
在他袖口處,咫尺千里亮起了紅光,暗下後又亮。
總共三下。
沈歸收起咫尺千里,朝山里看了一眼,腳尖一點消失在原地。
老匠還抬著手,面前的青衫便不見了。
他愣了片刻,又往左右看。
那隻蛤蟆也沒了。
…… 殷鈴腹地。
沈歸靴子落到了實地。
放眼望去,雪地里儘是被砸斷的石塊,前方山壁爬滿暗金陣紋,銅鈴一聲連一聲,震得覆雪傾倒。
照月嘴巴張大剛要感嘆什麼,結果迎頭一聲爆響,把它剩下的話全堵了回去,只留一聲驚嘆的「呱」聲。
田裡來的小妖,又哪見過這種大規模戰爭的陣仗。
半空中,一柄長劍被主人持著,正迎著拳勢上挑。
也是這時,持劍女子猛然轉頭。
她的感知比旁人更快,視線越過飛雪,直直落在沈歸臉上。
下一瞬,原本綿密的劍勢陡然露出一處空隙,敵人已經臨身的拳勁順勢砸入。
劍鋒一轉,沈歸看見那女子的手腕在最後關頭壓了下去,劍氣貼著拳勁斜斜一引,將大半力道送向空處,余勁仍震在她的肩頭。
「砰!」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悶響中,女子倒退數丈,唇邊湧出血來,人尚未站穩,頭卻已經轉了回來,依舊盯著沈歸,連血都沒擦。
那雙眼睛裡的神色有意外,也有驚喜,還有其他情緒,很複雜,像是終於尋到了什麼,她握劍的手都在顫抖。
隨著女子的舉動,陣內的人也跟著看了過來。
沈歸看見聶沉舟站在一處廊頂,身子一下繃直,手裡還拿著那枚咫尺千里。
聶沉舟顯然沒想到沈歸這麼快回來,這會兒臉色還有掩蓋不住的驚訝。
在他不遠處,一個身材高挑,赤著玉足的女人守在陣心,其身邊立著數具灰衣戰傀。
她原本還抬手維持著陣勢,注意到沈歸目光後,臉頰竟泛起了一絲潮紅。
沈歸掃了眼那些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傀儡,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那浮香又放出來一具傀儡?」高處那名魁梧鬼修皺了皺眉。
厲崇順著這話掃過一眼,又去盯陣心的浮香:「這具傀儡穿著不同,而且身上還有活人氣息,有些奇怪。」
「試試就知道了。」霍沉山仗著修為高,膽子就大。
他五指猛地一握,拳風掀開積雪,近前幾塊山石還未被碰到,便向內塌陷。 整整拳勁向四周激盪,掀起風雪無數。
可那些拳勁到了沈歸身前,忽然就散了,無聲無息。
恰在此時,祖鈴盪來的暗金波紋經過他身旁,一圈圈鋪開,又回到山壁。
霍沉山停在半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厲崇已經將壓向陣心的手收回。
兩人隔空對了一眼,都看向那圈尚未散盡的鈴紋。
殷鈴傳承這麼多年,真藏著一具能夠借祖陣消去凌虛攻勢的戰傀,也未必不可能。
只是這東西為啥早不拿出來,偏偏等到現在?
「浮香,你藏得倒深。」厲崇開口。
浮香沒搭理他。她只是看著山道。
族長都停手,故而山坡上的各族鬼修也跟著放緩了攻勢,有人看見山道上多出的青衫,手中法器停在陣壁前,沒敢再往下砸。
殷鈴這邊也漸漸靜了。
大家順著旁人目光看去,都看見了那青衫客。 陣中有人認出那張臉,先看向族長身邊,隨後才去看山道,他們每日進出山門,都要從這些戰傀面前過,這張臉早已看熟了。
「公子,我先下去?」照月把包袱往背後挪好,後腿已經曲了起來。
「不用。」沈歸搖頭。
照月便又坐回肩上。
沈歸先看向聶沉舟,後者立刻彎腰行禮,險些把手裡那枚咫尺千里掉下去,重新抓穩後,腰又低了一些。
大陣尚未撤開,聶沉舟就算想出來,也得先經過厲崇所在的位置。
他這會腦殼裡一直是徘徊著一個問題:炎祖到底什麼境界了,他不是在東燼嗎?怎麼可能瞬移出現在北硨,難道炎祖已經成神,只要呼出他名,就能瞬間出現?
聶沉舟怎麼想的,沈歸併不關心,他視線繼續挪動,看向大陣中心處。
站在中心處的女子應該就是浮香了,這容貌確實當得起第一,哪怕以沈歸目光去挑剔,也不見得在千餘年的歲月里,找得出兩三個這般絕色。
沈歸還發現,浮香不像傳聞那般,容貌是縫製而成,這一身皮肉完全與筋骨相融,只能是天生如此才對。
這位輕雲蔽月榜首的女人也發現了沈歸的目光,她沒有辦法膽怯,大膽地與之對視,眸中異彩連連。
沈歸記下了這個女人,隨後視線挪動,放在另一個女人身上。 方才煙夢那一劍沈歸認得。
劍名《凌絕》。
劍鋒走到盡處,再從半分余勢里折回來,卸開近身的重擊。練得雖有幾處偏差,那點根底卻改不了。
這門劍法是沈歸自己創的,傳過的人不多,後來尋仙的那些年,更沒再教過誰。
眼前的女子,他確定沒見過。
「你是誰?」
煙夢握著劍,聽見這一問,唇角抿得更緊,過了片刻,她才硬邦邦吐出三個字:「沈煙夢。」
姓沈?
沈歸看著對方。
他想起承天府時,楊清禾給的那封信。
[沈煙夢,為尋您下落,已經北上,入北硨洲。]
當時沒看明白的一行字,此刻忽然有了人站在跟前。 沈歸又看了眼她的劍:「你來自承天府?」
煙夢胸口起伏,嘴邊那點血已經被風吹得發暗,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睛仍死死看著沈歸:「負心人,你果然還活著……」
這聲音很低,仿佛只說給自己聽。
沈歸眉頭輕皺,有些沒理解。
而這時,厲崇和霍沉山商議出決策。
厲崇右手一翻,大片鬼氣再次撞向陣壁,欲要壓住大陣,不讓「傀儡」借勢。
霍沉山則俯身衝下。
方才拳勁隔空消散,誰也沒看清緣由,如今他要將這張過分平靜的臉一併打碎。
至少不能等那個劍修回過神,再與此人聯手。
裸露的右臂上,深色山紋一路亮到肩頭,元氣盡數收入鬼軀。身形壓下時,空氣被擠出沉悶的爆響,沿途飄雪當場碎成白霧。
他先前與煙夢交手,一直只求將人拖住。
這回卻將全身力氣都用了出來。 煙夢持劍想要阻攔,卻發現已經來不及了,她猛地喊:「小心!」
她聲音落下,沈歸也抬了下眼。
那一拳停在半空。
霍沉山拳頭上的山紋先碎,隨即是整條右臂,連著肩背胸腹一起崩開。
這位凌虛強者張了張嘴,疼痛還沒來得及湧上,眼中全是迷茫。
「咔嚓——」
如一道瓷器,他整個人開始碎裂。
然後...
化作一粒粒齏粉,被寒風一吹就散了,剛剛聚到極盛的拳勢與鬼軀一同散盡,餘下的獸皮戰衣失去支撐,空空落下。
雪地里傳來很輕的一聲響,戰衣落了下來,陷進雪坑裡。
厲崇壓向陣壁的手僵在了空中。
他死死盯住那件落在地上的戰衣,寒風吹拂,吹得臉頰生疼 「霍兄?」厲崇還是有些不相信,以為化為齏粉是霍沉山的神通。
無人應他。
厲崇心頭一緊,整個人如寒芒在背。
陣中,浮香身邊那幾隻銅鈴仍在響,她看了眼雪中的戰衣:「好強啊。」
目光回到沈歸身上時,唇邊竟浮起了一點莫名笑意。
「山海…」厲崇終於吐出兩個字。
他腳下往後移了半步,語氣變得極快,「前輩,我等奉白先生之命而來,白先生與您同境,或許還有故交,此事……」
沈歸搖了搖頭。
白橫一多半沒有告訴這些人,究竟敗在了誰的手裡。
想想也能理解,以炎祖之名攻打炎國,如果讓手下知道炎祖仍在人間,還險些將他打得魂飛魄散,這消息若傳開,軍心哪裡還穩得住。
見沈歸不說話,厲崇心情已經低入谷底。
凌虛遇到山海,哪怕逃命都做不到。 他一咬牙,下定了決心,隨後張開雙手,五指入勾向空中一扯。
下一刻,一點黑紅色的火光從他手心亮起,幾乎同時,分散在各處的月屠部眾身上,也浮出了相同的印記。
「族長?」
離得近的一名月屠族鬼修低頭看向自己胸前,他剛抬起手,整副鬼軀便向內一縮,一簇命火生生被抽了出去:「啊!疼!」
周圍接連響起慘叫。
祭契順著軍中早已結好的聯繫,一下牽住了大半月屠部眾,有人還想壓住胸前的印記,手掌卻先散成陰氣,命火跟著脫身而出。
他們的兵器跌落在雪上。
一簇簇火光匯向厲崇頭頂,才聚到一處,天上的日光便暗了。
「請月神!」
厲崇喝出這一聲,胸前祭契燒得只剩一角,人也跟著虛化,徑直撞進了那團不斷擴大的陰影。
沈歸仰頭看去。
一尊巨大的神軀從山間站了起來。 它的雙足還在谷底,肩頭已超過近處山峰,身體繼續往上長,漫開的黑氣遮過一座座山頭,連遠處照著積雪的日光都被擋住。
殷鈴山脈的天黑了。
神軀中裹著濃重的香火氣,積了不知多少年,那些才被抽來的命火沒入其中,立刻將原本模糊的輪廓填得凝實,只是沒有神智。
厲崇的身形一點點虛化,向著神軀眉心融入。
兩息後,神軀原本空洞的眼睛裡燃起鬼火,瞳中有了活物才有的狠色。
它原本散開的手指一根根握攏,環在身周的香火隨之收緊,那股蠻橫散溢的盡數壓向下方,剛站穩的月屠部眾頓時矮下去一截。
沈歸看見那雙眼睛轉動,先掃過祖鈴大陣,又停在自己身上。
「是月屠之神……」陣外尚存的部眾中,有人喃喃喊出了這個稱呼,膝蓋跟著落了下去。
高處那隻遮天蔽日的巨手已經抬起,掌下鬼氣擠滿山谷。
銅鈴猛然急響,層層波紋被一寸寸壓低。
浮香抬手穩陣,身邊數具戰傀同時向前,卻仍擋不住頭頂那片陰影繼續壓下。
陣里的人幾乎都抬起了頭,視線沿著那截手臂往上移,卻還看不到神祇的肩頭。 「叮鈴——」
銅鈴貼著陣光震顫,響聲越來越啞,托住大陣的光也跟著暗了下去。
「咔」的一聲,祖鈴大陣裂開了一道口子。
浮香神色嚴肅,腳下陣紋陡亮,裂口兩側的銅鈴急速搖動,勉強攔住了往內灌的黑氣。
這是月屠族壓箱底的手段。
以前只是聽聞,只有在月屠極度為難之際才會用出。
此時神軀立於蒼穹之上,哪怕隔著陣壁,都讓望月以下直不起腰。
聶沉舟從廊頂落下,腳下屋瓦已經碎了,掌中的咫尺千里被他收回袖裡。
信任是對傳說級強者最大的尊敬。
聶沉舟又是最尊敬強者的人,故而他眼睛沒多少緊張,依舊死死盯著沈歸所在。
神祇的另一隻手伸向山外。
沈歸腳下,大地傳來低沉的震動,積雪裂開,遠近山勢都隨之有了回應,月屠多年供養的這尊祭神,已能借動些許北硨山河之力。 如今厲崇進了神軀,便用這股力量將山谷壓住,另一側的黑氣則往外撐開,給自己留出離山的去路。
煙夢已經站穩,長劍再度抬起,劍鋒上剛浮出光來,就見下方的青衫動了。
沈歸低頭看了眼腳下。
那尊神調動的山河之勢,正順著地脈匯聚,一道道都落在他的感知里,走得多遠,從何處而來,到了近前便清楚得很。
祭神龐大的身軀背後,有這一帶的天地之力托著,才將祖鈴壓到如此地步。
可這些力量越往沈歸身邊聚,便越不受它約束。
北硨道痕早已融入沈歸身中,在這片天地間,若說山河最親近的人,除了青衫再無他人。
這尊月屠族祭神的陰根扎在北硨,借來的力量越多,與他的牽連反而越深。
拿北硨的山河來壓沈歸?
沈歸抬起頭。
巨掌已經落到陣壁上方,黑暗中,兩點鬼火移向谷外,神軀龐大捲動厚厚雲層,想帶著厲崇一同退出這片山谷。
黑雲壓著整個山脈,讓人窒息地喘不過氣。 沈歸連葫蘆都沒放下,只開口說了兩個字。
「開天。」
群山的震動停了,剛被祭神借去的山河之勢,在這一聲里盡數轉向,那隻撐向山外的巨手驟然僵住,掌下黑氣被天地之力壓回神軀。
祭神雙目中的鬼火劇烈跳動,神軀驟然下沉,支撐它肩背的力量盡數倒卷,連周身香火都被壓回了胸腹。
它伸手想抓住什麼,五指間卻留不住半分山河之力,原本朝沈歸壓下的力量全撞回了自己身上。
月神頭頂裂開了一道光。
日光從陰幕中穿了下來,落在巨大神祇的眉心,那兩團鬼火猛然收縮,神軀往後一仰,額間已多出一道貫穿胸腹的裂痕。
隨即。
黑雲向兩側分開,整片山谷重新落進日光里。
那尊還高過山峰的神祇,被從頭頂照到了腳下,凝成身軀的香火與鬼氣一層層散去,抬起的雙臂先垮了,胸腹中露出一個人形。
厲崇才張開嘴,想要求饒,但周圍的天地之力已經合攏,人形與神軀正在崩散。
神軀中散出的殘火試著往地下縮,搏那最後的求生希望。 一縷日光照來。
平日溫和的陽光在這一刻,如同一把把世間最鋒利的劍。
「嗬——」
月神張開喉嚨發出一聲徒勞的干嗬,下一刻便徹底熄滅,連那條深扎山河的祭神陰根,也一併斷盡。
黑氣散開,雪落了下來。
方才仰著頭的人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
許久後,才有人將目光從高空慢慢往下移,越過重新顯露的山峰,越過祖鈴陣壁,找到雪地上的那襲青衫。
沈歸仍站在原處,手裡提著葫蘆。
他肩頭那隻小蛤蟆也還在。
照月看看天,又看看沈歸,抬起爪子雙手環抱:
「呱,我們真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