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硨。
殷鈴山脈。
雪大風驟。
月神之軀出現到寂滅,其實並沒用多久時間。
月屠族的部隊其實沒看懂過程,但他們看懂了結果。
於是,
有人丟下了兵器。
那柄刀滑過積雪,撞在一塊石頭上,持刀的月屠族人已經轉身往外跑。
起初只有他一個,隨後,山道兩側的人都動了起來。
幾個還跪著的鬼修被撞翻在地,爬起來便跟著逃,誰也沒再抬頭看天。
逃命,是所有生靈的本能。
浮香收回按在陣紋上的手,她輕抬香唇: 「開陣。」
暗金光幕向兩邊退去,守在裡面的殷鈴族人立即衝出追殺逃兵。
沈歸沒去看這些殷鈴族的人。
因為此時他面前落下一道人影。
煙夢唇邊血跡被她隨手抹掉,只在袖口留下暗色的一塊,她抬起頭:
「沈歸?」
「是我?」
「你為何如此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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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走出大陣的聶沉舟聽到沈歸二人的對話,立刻停了下來,順帶攔下正要上前的浮香。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智商達到頂峰,思維無比活躍,跟著照月就換了個稱呼:
「我家公子有私事要處理。」聶沉舟將聲音放輕,「浮香族長,不妨先避讓一二。」
浮香聽到「公子」二字時,美目在聶沉舟身上打量一瞬,隨後又看向沈歸與煙夢,最後帶著身後的族老退入山門。 非禮勿聽,她還是懂的。
只是,沒人看到,浮香盯著煙夢背影時,帶著一絲敵意,或者說是醋意。
山道漸漸空了。
沈歸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著面前的女子,對方已能站穩,卻仍將劍握在手裡,握得很緊。
若放在從前,這樣沒頭沒尾的指責,沈歸未必有耐心聽,但現在他還是道:
「我並不認識你。」
「那你總認識柳凝煙吧。」
煙夢說話總是很直接。
柳凝煙...
沈歸想了一下。
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人當著他的面提起。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待他從記憶里找出來,先記起的,是宮裡一處偏南的院子。
隨後才是一個模樣尚可,知書達理的女人。
煙夢嘴邊動了動,想笑,又沒笑出來:「就這麼不重要嗎?記一個人也要這麼久嗎...」
沈歸聽得出她語氣里的刺,卻沒計較,只看了眼她手中的劍:「《凌絕》也是從柳凝煙那裡學的?」
「她留下的劍譜,我練的。」
「你是她的什麼人?」
「養女。」
煙夢將這兩個字說得很清楚,「她晚年時收養了我。」
理清關係後,沈歸這才明白,那句負心人從何而來。
他當過皇帝,也有過後宮佳麗。
妃子算不得多,前後十數人,納進宮的緣由各不相同。
當年初定疆土,有人願意交出兵馬城池,卻總擔心會不會遇到兔死狗烹之事,便想與新朝再親近些,沈歸為了這些人安心,許多姻親也都准了下來,新附的部眾才少了些疑慮,安心接受朝廷安排。 宮裡的妃子大多是這種。
也有兩三個沒這麼多緣故,就是成了皇帝,覺得疆土之內皆是吾物,當時看著喜歡,就動了凡人都有的色慾。
這點沈歸否認不了。
至於子嗣,因為穗兒的緣故,沈歸從沒有打算再留後代。
登基的頭幾年,沈歸還常往後宮去。
後來忙於修行,忙於政務,去得漸少。
有妃子入宮以後,只在幾次宴上與沈歸說過話,再後來,宮裡許多面孔都已生疏,有些要經身邊人提醒,他才記得起名姓。
柳凝煙入宮晚。
那時是沈歸在位後期,當時後宮許多妃子已經老死,大臣每日覲見國之無後,如今連後宮都冷清得很,會讓天下人說閒話,陛下不在意,但總風言風語總會影響些許安定。
沈歸聽煩了,就有了這一次納妃。
入宮當日,沈歸才第一次見柳凝煙。
兩人坐在屋裡說了些話,沈歸明說不會經常來此,女子當時只是紅著臉,低著頭,說什麼都是「嗯」。 沈歸見柳凝煙有修行天賦,作為彌補便將《凌絕》傳授。
此時再想,還記得那時柳凝煙接過劍譜,很是高興,後來究竟練得如何,沈歸卻從未問過。
如今柳凝煙的養女都能將這門劍法用到凌虛境,也不知柳凝煙看了《凌絕》多少遍了。
沈歸能想起柳凝煙年輕時的樣子,卻說不上來,最後見她是哪一天...
這事,以前不在乎。
現在想來,確實有些不對。
所以,沈歸沒去反駁「自私」「負心漢」的標籤。
「你要想這麼久?」煙夢始終看著。
「嗯。」沈歸沒有隨口應付:「過去很多年了。」
「是啊,很多年了。」
煙夢低下頭。
風從山門吹出來,捲起地上的雪。 煙夢將劍收入鞘中,像是終於把一路上反覆想過的話,找到了開頭。
「你走以後,後宮的人少了許多,有些回了娘家,有些老死了,等我記事的時候,留在那裡的已經沒幾個。」
「她沒走?」
「沒有。」
「為何?」
沈歸問。
煙夢抬眼瞪來:「你問我?」
「公子...這事確實該問你。」照月在旁邊小聲提醒。
沈歸一揮袖袍,照月心領神會往遠處跳了幾步,陷入雪裡不再吭聲。
煙夢胸口起伏,顯然情緒並未完全壓住。
過了一會兒,她才又開口:「我娘怕你回來找不到她。」
說到這裡,煙夢的聲音低了些:「我小時候一直住在那座院子裡,沒有別的孩子,紅牆黃瓦是一座座高牆,我出了門也不知道能去找誰,娘親身子已經不好了,我不敢跑遠,她叫一聲,我就得聽見,但我守著的歲月里,從娘口中,只能聽到你的名字,你知道這種感受嗎?」 「...」沈歸沉默小會兒後,問,「她讓你來尋我的?」
「她才不會!」
煙夢答得很快,手指按在劍鞘上的力度加重。
「我只要提一句你的不好,她就不肯聽,她若知道我跑到這裡,當著你的面說這些話,只會生我的氣。」
「我不理解,我娘親那麼好,你憑什麼配得上我娘親,就因為你實力強?」
「娘親入宮時才十六歲,她把一輩子都給你了,你走的時候,就不能去見她一面?」
煙夢聲音愈加大了。
照月從雪裡探出個腦袋,以前有人說沈歸,他第一個跳出來對罵,但這會兒...它張了張嘴最後選擇將腦袋重新縮回去。
面對一聲聲質問,沈歸答不上來。
那時離宮,無人攔他,他也沒去見任何人。
朝中事已交代了李無咎監國,後宮沒有送來要他處理的事。
沈歸便沒有再想。 甚至他自己都沒想到,這尋仙之路,把自己的尋得行將就木。
煙夢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將目光移向山門旁的積雪。
思緒慢慢倒退,仿佛回到小時候。
她還記得那院裡的梳妝檯。
……
銅鏡擱在窗邊。
太陽好的時候,柳凝煙才會挪過去坐,拿起木梳,將披在肩上的頭髮慢慢攏到身後。
小煙夢站在凳子上,替娘親扶著鏡子。
那面鏡子比尋常妝鏡沉,背後的花紋已經被摸得光滑。
她年紀小,扶一會兒便手酸,柳凝煙發現了,就把鏡子往台上一放:「歇會兒,別摔著。」
小煙夢湊過來看娘親的頭髮。
白髮又多了一些。 「娘,我替你拔了。」煙夢那時候以為只要自己拔了白髮,娘親就不會老。
柳凝煙摸摸她的腦袋:「拔不過來啦。」
小煙夢撇著嘴,用小手將那些白髮攏到黑髮下面,試了幾次,還是藏不住。
柳凝煙修行過,可到這個年紀,終究再沒有能往上走的路。
小煙夢當時不懂,只聽到娘親經常說:
「老了,往後要少照鏡子了。」
可第二日,娘親還是會坐到這裡來。
宮裡並不缺新鏡,煙夢在別處見過更輕巧的,背面還嵌著漂亮的珠石,但娘親卻總用這一面。
後來才知,這銅鏡是成婚的時候,沈歸賜下來的,要好好留著。
窗外的腳步停在門口,是一個老嫗,也是一個守了幾十年後宮的妃子,她今天便要離開,回家鄉安享晚年。
煙夢終於說:「娘,我們也走吧。」
「走哪去?」 「外頭。」
孩子指向院門,指了半天,也說不出外頭有什麼,她只知道,那些收拾東西離開的人,走了以後便再沒回來。
而這裡並不好。
冷清,沒煙火氣,所有人都客客氣氣,像是假人。
最重要的是,煙夢覺得,只要離開了這裡,娘親說不定就能將注意力挪到其他地方去。
但,柳凝煙的回答總是那麼果決:
「你想出去玩,明日我叫人陪你去。」
「娘,我想跟你一起。」
「娘習慣這了,不走了。」
柳凝煙伸手,替孩子將歪在一邊的衣領整理好。
「你出去跑,娘跟不上。」
「我慢點走。」 「娘走累了呢?」
「那我就找個地方坐著,陪你。」
小煙夢想得很認真。
前幾日她跟人去過街上,有賣熱湯的鋪子,凳子放在太陽底下。
娘親喜歡曬太陽,應該也會喜歡那裡。
小煙夢將這些都說了,柳凝煙卻只替她把哨子放回衣襟裡面,免得繩子纏住頭髮。
小煙夢低下頭:「你還是不去啊。」
柳凝煙笑了笑:「娘在這等人。」
「還等?」
「等嘛。」
「別人都不等了。」
「...」 柳凝煙將銅鏡轉過來,手指從鏡背摸過去,看著鏡子沒有接話。
小煙夢忍不住又問:「他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陛下是大人物,想的事情肯定很深,娘只是個沒見識的女人,哪裡能知道。」
「那為什麼非要等他?」
小煙夢有些執拗。
柳凝煙抬起眼,似乎覺得孩子這個問題有些奇怪。
「嫁了人,婦道人家等著郎君,天經地義呀,更何況,我的郎君還是天下第一人。」
她將耳邊一縷頭髮攏好,輕聲道:「娘不覺得苦,甚至很榮幸。」
小煙夢站在凳子上,雙手慢慢握成了拳:「娘,你明明才與他見過幾次面。」
柳凝煙的手停在耳旁。
小煙夢又說:「他如果真的在乎,就不會不辭而別!你頭髮都白了,他也沒回來過!」
這是煙夢頭一次頂撞娘親,也是唯一一次。 柳凝煙沒生氣,只嘆了口氣,重新看向銅鏡。
鏡中是她自己的臉,眼角有紋,鬢邊的頭髮被孩子弄得有些亂。
她拿起梳子,想把那裡梳順。
煙夢卻伸手按住了鏡子。
「他就是自私自利的人!」
「啪!」
那隻滿是皺紋的手落在煙夢臉上。
小煙夢捂住臉,愣愣看著面前的婦人。
很疼。
木梳落在柳凝煙裙上,婦人眼中閃過不舍,伸出手想要摸孩子的臉。
煙夢往後躲開了。
那隻手停在半空,最終慢慢放下。 ……
「那以後,我沒再當著她的面罵過你。」
山門前,煙夢說完,嘴唇抿在一起。
沈歸許久沒有接話。
「娘親給我起的名字,叫沈憶。」
煙夢又道,「等她不在了,我便改了,叫煙夢,「煙」是她的名字,「夢」是她這一輩子。」
「我不想再替娘記著你。」
煙夢說這話時,目光落在沈歸衣襟上,語氣仍然很沖,但後面的話卻忽然停住。
平日裡,她早就不用沈姓了。
可方才沈歸問她是誰時,煙夢脫口說出的,偏偏還是三個字。
沈煙夢。
煙夢別開臉,沒有再往下說。 沈歸看著身前的女子,對方說得事情他都不知道。
年輕時納妃,沈歸沒有許下要陪誰一生的諾言。
後來漸漸疏遠,更覺得既不深涉其中,日後分別也能少些牽掛。
他以為自己與後宮的人,早在那一次次少去的探望里淡了,這種簡單的道理成年人都懂才對。
柳凝煙和魚蕙玄還不同,至少沈歸與後者經常在一起,鍛劍那會兒更是每日形影不離。
而柳凝煙...
沈歸總共沒見超過十次。
而這個女人卻守著名分,拿著成婚時的銅鏡等,老到白髮多得拔不盡。
「你想要什麼補償,我可以給你。」沈歸說。
「補償?你覺得我找你是為了補償?」煙夢握緊了拳頭。
沈歸沉默一息,又說:「那你想要我怎麼做?」
這句話,或者說沈歸的這種態度,煙夢沒料到。 她想過許多次見到沈歸的場景。
若沈歸拿皇帝的身份壓人,她便問他為何能把所有事都交給別人;
若沈歸一走了之,她就追著罵,哪怕被殺了,也要把娘親那些年的事說完。
可身前的一襲青衫沒有辯解,也沒有一走了之,更沒有仗著修為盛氣凌人。
沈歸只是站在這裡,語氣里沒有斥責,也沒有急著結束這場談話。
煙夢開始想,自己想要沈歸做什麼...
想叫他道歉。
嘴張開以後,那兩個字卻沒出來。
娘親若在,聽見自己逼著沈歸低頭,會是什麼模樣?娘親肯定是不願意看到這一幕的。
「我……」
煙夢有些無措。
沈歸沒有催促,就只是靜靜等著。 山門口,只剩山風呼嘯,吹動兩人的頭髮。
許久後,煙夢終於抬起頭:
「你愛過我娘嗎?」
她看著沈歸,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哪怕一丁點喜歡。」
沈歸認真想了下,沒有撒謊:「沒有。」
煙夢的手停在劍柄上,一句話不說。
沈歸等了一會兒:「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可以隨時找我。」
見煙夢不再開口,沈歸提著葫蘆,向山門裡走去。
青衫從煙夢視線里過去,腳步聲也逐漸遠了,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跟上去。
天上的雪還在落。
她看著空下來的山道,想起很小的時候,自己也是這樣站著。
四周沒有一個認識的人,腳冷得沒了知覺,連哭都不敢出聲。 後來,一輛馬車停在了面前。
帘子掀開,有個婦人扶著車沿下來,看了她一會兒,伸出手。
「跟我走吧。」
那時煙夢還不知道,她叫柳凝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