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鈴山門往裡千餘步,有一座牌坊。
殷仲衡站在牌坊下,拂去衣袖上的灰,又看了一遍左右。
殷鈴族中所有的族老都已經站好,這些人修為有高有低,都是在殷鈴掌著實權的人,這會兒都緊張得很。
方才有人問了族長,那青衫前輩是誰。
族長沒有隱瞞,說出「炎祖」二字。
當這二字說出時,所有人都覺得不真實。
鬼族之人自幼聽鬼聖的故事,知道當年各部是什麼處境,也知道後來是誰讓他們有了立足之地。
白行簡在北硨人心中,遠遠不止是一位強者,而是一位聖人,許多部落供著白行簡的像,年年還要祭拜。
天下強者如過江之鯽,而炎祖...是鬼族唯一承認,可以與鬼聖放在一處說的人。
往年族中說起這些事,總有人爭論究竟誰的本領更大。
今日那人真到了山門外,方才還要請教的幾位族老,卻連準備好的話都忘了。
殷仲衡看向一旁的聶沉舟。 此人原先在族中待著,多少有些借地方落腳的意思,如今眾人讓出的那一小塊空地,恰好把他和浮香放在了最前面。
這種待遇還要從聶沉舟說出「公子」二字開始。
浮香此時正與聶沉舟說話:
「聶兄,那位真是你叫來的?」
「自然。」
聶沉舟答得很快。
這話不假,咫尺千里確實是他發的,人也確實來了。
浮香於是行了一禮:「今日我殷鈴欠聶兄一個人情,往後有用得上的地方,儘管來找我。」
旁邊幾位族老跟著點頭,無人覺得這句話給得過重。
聶沉舟受了,拱手笑道:「族長客氣了。」
他心裡直感嘆不容易,霉了這麼多天,可算也有些好處了。
浮香起身後,聲音又輕了些,她問:「你家公子平日喜歡喝什麼酒?」 「這個…」
聶沉舟直接胡謅,「公子飲酒,並不拘泥。」
「那吃食呢?族中的廚子會做些人族飯菜,只怕未必合他的口味。」
「呃...」
這回聶沉舟沒能立即接上。
浮香等了一會兒,忽而笑道:「倒是我問得太細,想來以那位的修為,也未必在乎這些。」
聶沉舟借著這句話點了點頭,視線已轉向山道。
這時,其他人也喊了聲:「來了。」
聶沉舟立即邁步,走到牌坊外。
沈歸看了一眼:「看來你這些日子倒沒少碰上麻煩。」
聶沉舟笑容一頓,隨即低頭:「承蒙您來得及時。」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浮香帶著族老上前見禮。
沈歸抬了抬手,讓眾人起來,隨後問起聶沉舟方才的事。
聶沉舟把圍山的緣故說了一遍,點明被沈歸擊殺的兩位族長身份,又說厲崇幾次催浮香出山,要她替白橫一修復鬼軀。
沈歸聽到這裡,便明白了。
白橫一果然沒死,也確實傷得極重。
沈歸與聶沉舟說事的時間裡,浮香吩咐幾位族老各自去看管族眾,山門剛解圍,事情還多,見了禮後,就沒必要全站在這裡。
眾人看了一眼傳說中的人物,見對方沒有留人的意思,這才依次退下。
浮香上前半步,端端正正施了個萬福,眼眸里亮晶晶的:「奴家已經在裡面已備了地方,想與先生坐下說話。」
沈歸看著身前女子的行為,聽著對方的稱呼,眉頭輕輕皺了下,最後還是沒說什麼,跟著向里走。
照月正要跟上,浮香回頭道:「今日山里亂,飯菜備得遲,我讓人先做些熱的,你要不要先嘗嘗呀?」
照月看向沈歸,見公子點頭,便跟著殷仲衡去了。
…… 屋裡像是一個女子的閨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香。
浮香關上門,將沈歸引到窗邊。
桌上已擺了酒壺與兩隻杯子,旁邊有一小碟果子,看得出是臨時收拾出來的。
沈歸坐下。
浮香便提起酒壺,袖口挽起時,露出一截光潔手腕。
斟過酒,這名輕雲蔽月榜首沒有坐去對面,而是來沈歸身側,屈膝半蹲,伸手拿起一枚果子,慢慢剝著外皮。
沈歸看她一眼。
浮香眼神熱烈,沒有避開,反倒笑了:「先生這張臉,我看過許多年,倒是頭一回被您這樣看。」
「看過許多年?」
「族裡那些傀儡,您已經見著了。」
浮香將剝好的果子放到小碟里,推到沈歸手邊。
離得近了,那張臉越發沒有可挑剔的地方,連抬眼時眼角的弧度都生得恰好。 一股女子天然的香味更加濃郁。
沈歸沒有碰那碟果子,只是拿起了酒,很沒雅興地說起正事:「白行簡死前,同我做過一個交易。」
浮香的手停住。
沈歸繼續道:
「他托我照拂殷鈴一脈,我既應下了,便有了此次見面。」
「您應下了……」
浮香重複了一遍,身子向前傾了些,像是怕聽錯,也像是在理清這番話意味著什麼。
沈歸沒給對方過多思考的時間,放下杯子後問道:「白行簡為何選你們?」
浮香想了下後回答:「奴家也不知曉。」
女人將手裡的果皮放下,如蔥玉指上沾了些汁,她拿帕子擦去,才接著往下說。
「鬼聖來時,奴家還沒接任族長,他在山裡住過幾日,臨走前,單獨叫了我過去。」
「他說往後北硨會大亂,憑本族的本事,未必能撐過去,叫奴家別將心思都耗在練幾具更強的傀儡上。」 「噢對了,還有一件事...鬼聖囑咐奴家,北地若亂起來,別急著跟諸部爭,先把自己的人留住。」
沈歸聽完,問:「所以,這也是你一直沒有答應徵調的原因?」
「自然,鬼聖的話奴家記了許多年。」
浮香答到這裡,頓了頓又道,「在今日之前奴家都拿不準為什麼要守,同時要怎麼守。」
她抬手,把垂在桌旁的長髮攏回肩後。
「好在公子來了,奴家也就懂了。」
「白行簡還留下過什麼沒?」
「後來,他給了奴家一張畫像。」
浮香看向沈歸,「就是您的。」
沈歸整理著思路。
白行簡知道自己的壽數,也知道北硨的情形。
將一族托出去,自然有他的打算,只是這打算,未必全告訴了眼前的女子。 這裡面肯定還有其他原因...
在沈歸思考之際,浮香起身,從櫃中取出一卷畫。
她拆開纏在外面的軟布,將畫鋪在桌上。
畫紙邊緣已有磨損,裡面的人像卻保存得很好,眉眼與沈歸併無區別。
沈歸低頭看著自己的畫像,這筆墨走勢確實與白行簡如出一轍。
這時...
身邊的香味漸漸大了些。
浮香卻已靠近了些,她手指扶著桌沿,衣袖輕輕碰到了沈歸的手背。
「如今您來了,是不是可以多留些日子?」
沈歸轉過頭,這位美人也不退,與之對視。
兩雙眸子貼得很近。
沈歸能清楚看到浮香鼻尖上的絨毛。 「希望先生可以留下,族裡肯定會好好招待,先生想要什麼,都可以與奴家說。」
她語氣比在外面軟了許多,最後那句話說完,美眸灼灼。
沈歸喝了口酒:「先說說傀儡吧。」
屋角站著一具人傀,方才門開著時,被門扇擋住了半邊身子。
那具傀儡穿著顏色略深的衣裳,臉卻與沈歸一模一樣。
「為何都做成我的模樣?」
「起先想著,鬼聖既說您能護住殷鈴,我便照著畫做了一具。」
「做出來,就能護住了?」
沈歸提了提酒壺。
浮香被問得輕輕笑了一聲:「自然是不能的,可至少,能讓我看著安心些。」
沈歸看向那具人傀。
「換個樣子吧。」 「不要。」
話出了口,浮香才發現自己答得太急。
她先前說話總順著說,此刻因為激動按住了桌沿。
沈歸看來,浮香才說:「外面那些,我會改,這具做得最早,一直放在這裡,能不能留給我?」
沈歸沒應,她便又道:「往後不會帶出去,也不讓它頂著您的名號做事。」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我做了許久。」浮香又開口,語氣比方才更低了些,甚至帶著哀求,「先生若是不喜歡,往後我不擺在您面前。」
沈歸瞥見那縷連接傀儡的細線,屋角的人傀似乎跟著動了動,很快又停住。
他收回視線:「你捨不得這副模樣?」
浮香點了頭,這回應得很輕,卻沒改口。
「收起來。往後莫拿這張臉替我應事。」沈歸放下酒杯。
「好!」 浮香應得很快,將傀儡移到屏風後,連衣角也沒再露出來。
直至這時,她臉上才又浮出笑意,挽著袖袍將桌上的酒添滿。
浮香主動轉移了話題:「今日族人剛脫險,山里還有不少事要收拾,奴家想明日擺一桌宴,謝先生出手,您肯不肯留下吃頓飯?」
「也好。」沈歸併未拒絕,起身離去,今日經歷了許多事,他要好好想想。
浮香眼睛彎成月牙兒,起身去替沈歸開門。
走到門邊,她又停了一下。
「先生,還有一件事,奴家得先說明白。」
「說。」
「今日圍山的只有兩位族長,可徵召文書上,落的是主戰七部聯印,我若繼續不出人,他們恐怕還會來。」
沈歸看著浮香:「你想替他們出人?」
「自然不想。」
「那便不出。」 沈歸回答很簡單。
或者說能武力解決的事情都很簡單。
浮香嘴唇動了動,沈歸已走到門前,將餘下的話說完:「若還有人來問,讓他來見我。」
「先生真好。」浮香笑意吟吟,側身又施了個萬福。
沈歸又看了眼身前的女子,對方眼中他看到了溫柔,甚至是愛意...
但這種愛意又與尋常見過的不同。
很奇怪。
不過沈歸併沒想去猜。
女人的心思,不好猜。
……
送走沈歸,浮香回到屋中。
她先看了一眼沈歸用過的杯子。 裡邊還剩半杯酒,浮香伸手去拿,手指碰到杯沿,最終又放下。
方才維持的坐姿也懶得顧了,就著椅邊,慢慢坐到地上。
今日總算等到了。
浮香原以為自己見到他,會有許多話要說,甚至私下想過,應當先從哪一句開始。
可人真坐到面前,浮香又覺得這種感覺很奇怪,以至於她自己都拿不準。
浮香伸出手,輕輕勾了一下。
屏風後的人傀走出來,俯身扶住她的手臂,將她從地上帶起。
當年做第一具時,她甚至不覺得這有什麼古怪。
族裡缺一位能鎮得住場面的強者,而鬼聖說畫裡的人就是天下最強者。
浮香當時還不是族長,也很缺安全感,就照著畫做了具傀儡。
後來族中的事越來越多。
她不願在人前發脾氣,就回到屋裡,同這具傀儡說上一會兒心裡話。 有時說累了,便讓它坐下,陪自己把餘下的酒喝完。
傀儡眼裡沒有其他人的欲望,也沒有族裡人一大堆事情要自己辦,它會一直坐著陪著,專一且安穩。
浮香慢慢喜歡上這種感覺,遇到事情就會回到房間,與傀儡談心說事,待到外面的人來敲門,她再出去做殷鈴的族長。
至於從哪日開始的,浮香記不清了。
甚至於,
浮香分不清,自己是因為他,喜歡上了它。
還是...因為喜歡它,而喜歡上了他。
浮香抬手,替人傀理了理衣領,指腹順著領邊停在頸旁。
「留下來。」
人傀站著沒動。
浮香看了它一會兒,笑意又慢慢回來了。
她將頭靠過去,依偎在傀儡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