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落進山坳,積在幾間石屋的檐上。
院牆低矮,背後緊挨著山壁。
門前有一串新踩出的腳印,來人走到廊下便停了,拂去肩頭的雪,垂手候在門外。
門縫隙開一線,吹出一絲陰風,屋裡竟比外頭還冷。
牆角燃著兩盞陰火,火苗貼著燈芯,幽幽照出地上一根根陣紋,紋路一直延伸到牆邊,被一襲垂下的衣袍遮住,陣紋閃爍時不時會漏出一點暗光。
白橫一渾身皮膚布著密密麻麻的裂紋,如乾涸後的河床,他頭髮散著也遮不住臉上裂紋。
此時白橫一盤腿坐那,其面前攤著幾封拆過的信。
窗縫裡鑽進的風掀起紙角,他伸手壓住,等風過去,才慢慢鬆開。
燈火照不到他臉上,只能看見搭在桌邊的半截手腕。
他抬手去拿筆,指尖剛碰到筆桿,便散開一縷黑氣。
「啪嗒——」
筆滾落在地。 白橫一輕輕搖頭,然後用另一隻手撿起來,擱回硯邊。
他看向門外,外邊的人已經等了許久。
「進來吧。」白橫一說。
有人推門入內,帶進一些雪粒。
來人籠罩在黑袍里,看不清具體長相,他見到白橫一後行了一禮,說了句「先生,殷鈴出事了。」隨後低頭遞上密報。
白橫一眉頭輕輕皺了下,伸手接過密報。
當他看到厲崇與霍沉山的名字都落在死者一欄時,手指上青筋鼓了下。
兩名凌虛,還是各自族長,確實不是小事了。
「浮香呢?」
「仍在山裡。」
「消息怎麼來的?」
「月屠族逃出來幾個人,碰上我們接應的人,消息便沿密路急速送回來了。」 「誰動的手?」
「一名青衫客,容貌與浮香的傀儡一模一樣。」
手下低頭匯報。
白橫一聽著腦海里將當世的青衣強者過了一遍,又問:「人族?」
「是的,逃回來的人都說他有活人氣息,霍族長近身以後,鬼軀忽然碎了,厲族長甚至請出了月神,也沒能逃掉。」
手下往前遞了半步:「屬下猜,此人應是山海境,厲族長祭神前,也曾這樣稱呼過。」
「月神喚出,哪怕不敵山海,也能憑此逃出一命,他怎麼死的?」
「說不清,逃出來的人離得太遠,只看見天光如利刃墜下。」
手下略作遲疑,又道,「或許與殷鈴祖陣有關,有人看見鈴紋從那青衫身旁過去,鬼聖曾在殷鈴住過,興許留了什麼手段。」
「知曉了。」白橫一低頭,把密報折好,臉上看不出表情。
紙上有一個很小的細節,手下沒在意,這個細節卻讓白橫一心情低到低谷。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青衫客,帶著只蛤蟆小妖。
蛤蟆...
加上壓碎祭神的偉力,這就已經足夠了。
炎祖到了殷鈴。
這可真是個壞消息。
白橫一忽然說:「接應浮香的人撤回來,殷鈴暫且別去了。」
心腹手下愣了一下:「先生,那您的傷……」
「另想辦法。」
白橫一看向牆邊。
那裡懸著一副尚未接全的鬼軀,數道陰氣從地下升起,纏在軀殼裂開的地方。
浮香若能來,至少可以試著將這些斷處縫合。
如今兩位凌虛死了,炎祖可能還在殷鈴,最要緊的人肯定是請不來了。 白橫一將密報放下:「把東燼那邊直屬我的勢力調一隊回來,從今日起,信走密路,別交給諸部代傳。」
手下有些為難:「寒門關才敗,前線正在催人。」
「我知道。」
白橫一等對方抬頭,才繼續道:「先照辦。」
手下不再勸,領命退出。
屋中重新靜下來。
白橫一垂在桌旁的手又散了些,他把那縷散掉的黑氣收回體內,許久才勉強聚出指節。
極北還在往南壓。
能安置族人的地方越來越少,主戰諸部已經往東燼填了許多性命。
白橫一向各部許諾過,拿下炎國的土地,帶族人過去安身,至於那裡原本住著誰,諸部起兵時便不打算再問,只要他還占著鬼聖弟子的名分,尚有一口氣,各部便不敢輕易將他撇開。
可再拖下去,修不好的鬼軀遲早會被人看出來。
北硨諸部之人可不是好好先生。 鬼聖秘法、遺物、山海經鬼氣...這些原本是白橫一底牌依仗的東西,會成為他人眼中的香餑餑,誰都恨不得咬一口下來。
「真麻煩。」
白橫一取出一本薄冊。
書頁上有白行簡的批註,也有他自己後來添的字。
關於[合道]的那幾頁,翻得比別處軟,白橫一用拇指一撥,便翻到了。
過去他不敢試。
師父只踏進去半步,留下的手稿便有這麼多塗改。
合道不是失敗了,就退回來重來的考核。
失敗了輕則境界倒退,重則身死道消,其中風險白橫一比許多人都清楚。
若是像以前,他還守著完整的山海鬼軀,肯定不會冒險。
如今這番地步,倒省了這層顧慮...
「不破不立。」 白橫一盯著紙上自己寫下的三個字。
[天,地,人。]
這是他這些日子整理出,最可能合道的三條方向。
其一,合道天規。
循陰陽消長而入,去明白陰氣如何生滅。
這是白橫一想到的一條路,可季節更替他看了那麼多年,能夠借用的東西,到今日仍然只是表面。
其二,合道地勢。
與北硨大岳之根相合。
這條路是最明朗的一條選擇,可北硨根脈牽連太廣,稍有差池,就會被拖得精力消亡,哪怕是白橫一全盛時期,一身鬼氣也不足以支撐這場合道的消耗。
其三,合道人和。
以自身溫養萬鬼之執念。
白橫一養過鬼,驅使過鬼,也讓不少初生鬼物開過靈智。 可把那些各不相同的執念納入自己神魂後,留下來的,還會是自己麼?
白橫一不能確定。
三條路,他都沒把握,甚至連一成的把握都無。
白橫一指尖抵在紙上,半晌沒動。
如今炎祖來了北硨,具體為何不得而知,唯一清楚的是,對方見到自己,必不會放過,更何況如今已經與其他鬼部有了衝突。
白橫一明白,哪怕自己修復從前的鬼軀,依舊沒有反抗的能力。
至於,去求炎祖饒命?
白橫一嗤笑一聲,把薄冊合上。
隨後朝門外道:「再加一封信,諸部供神的名錄,我要看。」
「是。」外面傳來回應聲。
白橫一起身時,衣袍底下空了一截。
他扶住桌沿,站穩後才收起薄冊,將溫養鬼軀的陣紋抹去。 牆邊那副軀殼垮了下來。
這一處也不能再留。
「那就玩場大的。」
……
寒門關大捷後的第七日。
蘇合站在關外舊堡的高牆上,將一名失聯士卒的名字挪進陣亡冊。
送軍冊來的小吏還沒走,等著大人問話。
蘇合側頭俯瞰下方,城牆下關著兩萬降兵。
前幾日聯軍退兵以後,敵軍急速潰敗,許多敵軍被炎軍截住退路分而擊之,六日間陸續押來的降兵便已有兩萬之數。
這些降兵靠在牆根,一個個默不作聲,頭壓得很低。
送水的車進來,隊伍便往前挪動,有人端碗時手抖得厲害,水不小心灑了,又彎腰去接。
北境主帥帶著個宦官大步走來。
他披風濺了半邊泥,臨近後隨手將一份軍報遞過來。
「蘇大人,押回的人數你對清了沒有?」
「各營還在核,缺姓名的我已經叫本營軍官來認。」
「要儘快,反攻推進太快,人手不能一直壓在這裡看守降軍,前線的急報又來催援了。」
主帥說完,看了眼牆下,轉頭招呼跟上來的內侍:「蘇大人在這,你宣旨吧,我還要去西營。」
內侍剛緩過一口氣,忙躬身應下。
蘇合送了兩步,主帥擺手叫他回去,便匆匆下了石階。
蘇合轉身,看向那個捧著金黃聖旨的太監。
對方將詔書展開:「奉天呈運皇帝,詔曰。」
蘇合跪地聽完。 聖旨內容簡明扼要,論功行賞。
蘇合之前保全後軍坊傷者、接應軍需、隨軍督運的幾項功勞,都寫得清楚也得了封賞,加從三品階,仍任宣撫巡使。
隨聖旨來的,還有丹藥一枚。
內侍將玉匣交過來時,特意提醒:「內醫署囑咐,此丹溫養經脈,可助大人日後衝擊望岳,須得靜養時服用。」
「臣謝恩。」
蘇合接過匣子。
他原先以為,寒門關的功勞還要等些日子才會論到自己,陛下這回卻批得很快,像是雙方又回到蜜月期,沒有任何隔閡一般。
內侍把詔書收妥:「大人忙,咱家還得去下一處。」
蘇合送出一段距離後回到桌邊。
他將丹匣與詔書放好,並未去多想李右禪的心思。
或者說,蘇合來到邊關後,注意力就從文人的勾心鬥角中抽出,全心全意鋪在邊關將士身上。
他低頭,繼續看那份沒有核完的冊子。 並沒看多久,身側有傳出腳步聲。
楊清禾負手而來。
老人走到牆邊便停下,先看了看底下密密麻麻的降兵,開口便問:「這些人,你打算怎麼處置?」
蘇合起身行禮:「學生想先從屬國降兵里分一批出來,讓其送信給他們的國主,換通路換退兵,也能叫這些降兵與乾寒生些嫌隙。」
「信送到以後,誰來接人?」
「對方可以派使者來。」
「何時能來?」
楊清禾問。
蘇合立刻報出最近幾處路程,又將自己的打算說了。
以前老師教過,做事要學會打破砂鍋問到底,這個問是自問。
故而,如何處置的方案,蘇合想得很深,他從一到二,條條框框講得清楚。
楊清禾聽罷,問:「人家若肯接軍官,兵卒不要呢?」 蘇合頓了一下:「可以再談。」
「談到什麼時候?」
楊清禾從袖中取出一封回書,放到他面前,「昨夜送到前營的,你看看。」
蘇合展開,紙上列了贖回軍官的條件,卻將收回兵卒一事拖在最後。
對方要炎軍先退出才奪回的關口,才肯派人來接,也才願意與炎國談。
蘇合看完,又往前翻了一頁,確認對方收到過俘虜數目。
兩萬人,這些屬國的國主都知道。
「那就把這些回書給下面人看。」蘇合抬頭,「讓降兵門知道自家國主怎麼待他們,消息只要穿出去,屆時這些敵國往後要再徵兵,未必那麼容易了。」
「你想得更遠些了,可他們今天還在這裡,明日也未必走得掉。」
楊清禾看向牆下,隨後拿起桌邊另一張收管文書。
文書里記載著降軍每日吃掉的糧食。
哪怕只是一些米粥,也是極其龐大的數量。 蘇合其實看過這封文書,也知道這些人留下來,每日都要從炎軍本不富裕的物資里,消耗分走一份。
他只是腦補到血流成河的場景,便下意識去想其他代替方案。
昨日核對籍貫時,牆下降軍有個人問過蘇合,家裡若拿得出贖錢,能不能回去,他家裡還有老人小孩...
蘇合那時只叫這人先等著。
「老師,這兩萬人里,許多都是被強征來的。」
「我知道。」
「他們已經放了兵器。」
「我看見了。」
楊清禾將文書放回桌上,「放下了武器,這會兒他們低著頭成了百姓,成了農民,你就想將他們放回去,你有想過明年這些人可能還會被征來?」
「......」蘇合默然。
楊清禾又道:「我不打算再留這麼多人守著降軍。」
蘇合望著老師,也沒再爭論什麼,老師是對的,無情也是對的。 他只是看著城牆下:「兩萬人,都是人...」
似是聽到蘇合說話,有降兵抬起了頭,髒兮兮的臉龐上是迷茫與無助,他們看著城牆上的大官,不知道自己的命運。
蘇合挪動視線,沒去對視。
楊清禾垂眼,看見自家弟子手中的文書被捏出一道摺痕,便伸手取了過來。
「我沒讓你簽。」
老人走到桌後,提筆寫下軍令,取出督理軍務的印信按在末尾,又親筆署名。
末行寫得很清楚。
[所俘兩萬外軍,悉數處死。——楊清禾。]
「送去主帥營。」楊清禾將軍令交給身旁等候的軍吏,「按此執行。」
軍吏接令便走。
楊清禾站在桌旁,等了一陣,見學生不再開口,便把手中的筆放下。
風從牆頭過去,翻起尚未裝訂的幾頁紙。 蘇合伸手壓住,紙邊擦過指節,他低頭看了看,拿鎮紙換下自己的手。
牆下那輛水車還沒出去。
「死了這麼多人,必會生出怨煞,需要提前做好應對。」蘇合轉移了話題。
「欽天監來了人,讓他們得多留些日子。」
楊清禾答得很快。
蘇合便知道,老師確實早已想過。
蘇合坐回桌前,把方才漏記的人數補上,寫完一欄,竟忘了下一欄該從哪份冊子接,翻了兩次才找到。
楊清禾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從袖裡取出折好的軍圖。
「我布下的一些後手,給你留了一份。」
圖上標了三處,旁邊有字,蘇合展開便能看明白。
「乾寒與鬼族若脫了節,可爭一爭,這是上策,若敵陣未亂,便守住拿回來的地方別追深,乾寒國若不再觀望,九淵主力真壓上來,就用鴉嘴灘的後手,掩護外線退回來。」
楊清禾指了一處,「各營退下來的先後,主帥營那邊會定,你要把運輸線路計劃好,且隨時準備隨機應變。」 「好的,老師。」蘇合應下將圖折好,放在手邊。
過了片刻,才問:「您要走了?」
「嗯。」
「去其他戰場嗎?」
「不。」
楊清禾搖搖頭,「這次大勝敵軍至少要消停些時日,為師要趁著這個機會出去一趟,收一些債,有些人拿了我炎國這麼多年的好處,這會兒卻裝聾作啞,不太地道了。」
蘇合明白,老師話中的有些人,肯定都是頂天的大人物。
蘇合看了一眼老師臉上的老人斑,問:
「您別的洲也要去嗎?」
「若時間夠就去,看能不能拉些肯出力的傢伙。」
楊清禾轉身向石階走,「老夫可不喜歡一直挨打。」
「弟子才疏學淺去,修為不足,不能幫老師太多忙,實在慚愧。」蘇合起身作揖,因為牙齒用力咬著,腮幫鼓了起來。 「記住我教你的。」
老人擺擺手下了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