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球懸浮，一動不動。
那些緩緩旋轉的光環也在一瞬間全都靜止。
整顆眼球，無論中心的主眼還是周遭密布的無數小眼，都直勾勾地盯著林芝，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過了足足好幾秒，光環才再次加速旋轉起來。
眼睛微微顫抖起來，濕潤的像是要落下淚。
林芝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需要和一顆眼球打交道。
實在有趣。
與人如何打招呼，她知道。
可是和一個眼球……
林芝還是生平第一次，最終只是歪了歪腦袋挑眉：「？」
她一動，眼球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整個劇烈地抖動了一下，避開她的視線，垂下眼眸，試圖轉過身去隱藏自己。
可惜，他的整個精神體早已被生命樹的藤蔓五花大綁，禁錮得嚴絲合縫，根本避無可避。
掙扎無果後，他只能絕望地閉上了所有的眼睛。
【別看……】
腦海中再次傳來忒修斯的聲音，脆弱無助，帶著深深的自我厭棄，像是下一刻就要破碎開來：
【主人，別看我……我現在太醜了。】
話音未落，淚便已經止不住，從那些眼睛中一顆顆地流出來。
可畢竟不是真實的淚，掉落在地之前就消失不見。
只在那些如大理石般冰冷光滑的光環上留下痕跡。
濕潤的光感，讓整顆眼球顯得更加冰冷怪誕，也更破碎了。
林芝愣怔。
誰能告訴她，她為什麼能從一顆眼球上讀出這麼多豐富的情緒？
深更半夜，房間裡懸著一顆眼球，還在她面前哭起來了。
要是放在其他地方，絕對是某種恐怖片的經典配置。
但奇怪的是，她不僅不覺得恐怖，反而品出一絲莫名的可愛。就好像……她能透過這顆眼球，毫無阻礙地看到忒修斯本人。
雖然忒修斯脫離了肉體，經歷了嚴重的精神畸變，意識與肉體分割了開來，變成了如今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但他的內核從來沒有變過。
他還是他。他依然是那個病態、偏執，卻能對她奉獻一切的忒修斯。
林芝非但沒有聽他說的移開視線，反而直直盯著：「忒修斯，我沒覺得丑，不用怕我嫌棄你。」
光環猛地一僵，無數顆眼睛同時睜開，再次不可置信的看向林芝。
失去了肉體的阻隔，作為純粹意識體的他，能清晰的感受到所有人最真實的一面。
只是一眼，林芝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感受，便毫無保留的倒映在他的感知中。
她沒有撒謊。
忒修斯呆住了，恍惚地看著林芝，眼淚也不再流了。
她真的不覺得他噁心，也沒有恐懼，她的靈魂里只有好奇，喜愛，甚至還有一絲想要將他徹底拆解的掌控欲。
光環微微顫了顫，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後縮了縮，試圖藏進藤蔓深處。但沒過一會兒，主眼又掙扎著睜開一條縫，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確認了之後又飛快地閉上。
但那些緩緩運轉的光環卻出賣了他的真實心情。
大眼球躲開了，光環上的小眼球卻還是非常誠實。
每個轉過來面向她的小眼球，都會盯著她，看個不停，直到背過去實在看不到了為止。
林芝看著這一幕，突然想起了什麼，輕笑一聲。
從以前開始，忒修斯就很喜歡在各個角落看她，默默的觀察，記錄她的每一個行為習慣。
她離開之後，甚至能將記憶中的她，一比一，栩栩如生地雕刻出來。
簡直就像一顆人形攝像頭。
如今畸變出了岔子，變了個模樣，和攝像頭更像了。
林芝的想法怎麼能躲得過此時的忒修斯？
更何況，她還沒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眼球濕潤地看向她，忒修斯憤憤又委屈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
【主人……別取笑我了。】
就是知道自己的想法躲不過現在的忒修斯，林芝才沒有任何遮掩。
明人不說暗話。
她本身也喜歡直來直去，此時更是放開了，直接問：
「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了？」
光環微微斂去了璀璨的光芒，沉默了好一會兒，忒修斯猶豫的聲音才再次傳來：
【這個……說來話長……主人，如果你知道了真相，說不定……】
主眼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補上一句：
【說不定會怪我。】
「怪不怪你，也要等我聽過了再說。」林芝神色未變，「既然無法用一句話講清楚，那麼就慢慢講，接下來的問題，我問一個你答一個。」
她現在雖然感應不到忒修斯的精神圖景，無法進行疏導並直接調取記憶，
但是，她也不怕忒修斯騙她。
忒修斯被她下了蘇摩汁。
蘇摩汁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吐真劑。
即便現在藥效尚未完全爆發，也足以讓他無法對她隱瞞任何事實。
更何況，忒修斯也沒必要騙她。
林芝沒有遲疑，直接拋出了第一個疑問：
「當年，為什麼要在聖所任職？」
建立聖所，收錄培養嚮導這個行為，並不奇怪。
奇怪的是忒修斯為何要作為講師進入聖所。
這完全不符合他的人設。
【因為主人你……】
眼球周圍的光環緩緩旋轉，忒修斯如實回答：
【如果你重新降生，極大概率會是一名嚮導。建立聖所，是為了等你出現時，我能第一個找到你。】
林芝瞭然。
忒修斯是唯一一個知道，她並非這個世界的人。
但由於，她當時不知道如何和忒修斯解釋，遊戲和現實的區別，便用飛升做了個不恰當但貼切的比喻，直接將忒修斯送上了迷信的新高度。
在忒修斯看來，自己就是來自高維世界的某種神明。
如果有一天降臨，說不定會重新成為一名嚮導。
理論奇奇怪怪，推理也毫無邏輯，可竟然真的被忒修斯蒙對了。
過程全錯，結果卻是對的。
林芝哭笑不得：
「所以，你變成這樣，也是因為我，對嗎？」
【是。】
光芒黯淡了幾分：
【我想找到你。】
一開始，他是想等主人的。
可是，怎麼等也等不到，才開始想些其他路子。
【我想，說不定，拋棄肉體，就能去往更高的維度找到你，可是……】
可是，失敗了。
林芝心中猛地一跳，眼眸中閃過亮光。
忒修斯的這個描述，怎麼和雨宮留下的那段錄像，有點像呢？
都是脫離肉體，擁抱精神。
只不過，他們一個是為了找她，另一個，是為了永生。
林芝心中升起了一股預感，沉著聲音，嚴肅地問：
「忒修斯，你認識雨宮博士，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