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太陽明明剛剛才升起,屋子外頭就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鳥叫聲。
老式的房子就是這樣的,沒有窗簾,門窗的密封性也算不得嚴實,有一種和大自然連接著的感覺。
林芝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還能隱隱聽到,外頭有人從落葉上走過,發出的嘩嘩聲。
沒過一會兒,一股若有似無的薰香,也順著牆壁間的縫隙飄進來,徹底喚醒了她的感官,也將她的思緒從朦朧的夢鄉中拉扯了出來。
庵院也開得太早了吧。
林芝吐槽。
而且,居然還真有香客會在天剛破曉時就來上香。
太不像話了。
早上就該好好休息啊!
還有。
外頭這鳥叫聲,是不是也太豐富了點?
各種各樣,什麼樣的都有。
有些似乎只是路過,啼兩聲便振翅飛遠了。
還有幾隻卻格外執著,不斷地交錯著啼鳴。
還就趴在窗柩那裡,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它們本來就喜歡聚眾在人家窗頭聊八卦,還是,它們單純被屋內的什麼東西給吸引來的。
左右應該也是睡不著了,林芝無奈地輕嘆了一口氣,乾脆睜開雙眼,微微低頭。
她的胸口,正結結實實地趴著一隻百鳥之王。
雪色長髮在床鋪間迤邐散開,昨晚情到深處時的緋紅色已經全部淡去。
林芝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暗暗點了點頭。
嗯,溫度也降下來了。
昨晚玩得太過了,她真害怕某人會燒壞。
但事實證明,S+哨兵身體就是耐造。
精神圖景內的陳年污染,也差不多都梳理乾淨了,污染等級終於回歸了安全線,至少不會像昨日那樣失控到失去神志。
其餘的污染,等之後回家,再慢慢處理就好,並無大礙。
林芝順勢揉了一把鮮亮的「羽毛」,故意將柔順的羽毛揉出了幾根呆毛,這才懶洋洋地開口:
「棲梧,起了。」
以哨兵感官的敏感程度,在她動的那一刻,恐怕棲梧就已經醒了。
此時還賴在床上,大概率是想再和她膩歪一會。
昨晚的疏導很徹底,林芝已經把棲梧的性子摸得透透的了。
看似清冷禁慾、不爭不搶的仙尊,其實都是在人前裝的。
人前裝得有多正經,背地裡就有多出格。
百餘年的歲月,真不是白過的,花樣非常多。
果然,她的話音剛落,懷裡的人立刻有了動靜。
被褥發出輕響。
在一室朦朧的朝霞光影中,棲梧緩緩抬起膚白如玉一般的面容。
鳳眸透徹有神,一看就知道已經醒了很久。
被林芝當場拆穿,他也沒有半分侷促,更沒有要掩飾的意思,就這麼坦誠地迎著她的目光,不躲不避地撐起上半身。
林芝還以為他要準備起床了,卻不想下一秒,這人又順勢伏下身,帶著一股無法忽視的重量結結實實地攀了上來,用額角輕捏地抵了抵她的面頰,嗓音沙啞,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蠱惑:
「妻主……棲梧還想再和你躺一會兒,可以嗎?」
真是嬌到不行。
終於知道,為什麼記憶中的那個自己,總是逃不脫棲梧有時任性的求愛。
太犯規了。
不管哪個女人來了,身處當下,被嬌夫無限信賴地叫著妻主,恐怕都狠不下心推開。
罷了,反正,現在也還早。
林芝笑了笑,長睫垂落,主動伸手攬住他修長的頸項,縱容地吻了上去。
潮濕之間。
林芝迷迷糊糊地似有所感。
是她的錯覺嗎?
為什麼在他們親吻的時候,外面的小鳥叫得好像更歡了?
-
等終於滿足了索求不盡的棲梧,林芝起身下床,推開窗戶的那一刻,才終於明白,原來不是她的錯覺。
鳥兒們在她打開窗子前,已經撲稜稜地飛走了,只剩下鋪滿窗台的小東西。
有著漂亮紋路的石子,形狀奇異的橡果種子,還有些羽毛,果子……
一看就知道是那些鳥兒珍藏已久的收藏品。
「這些是……?」林芝有些錯愕地回眸,看向身後正在更衣的棲梧。
昨日棲梧大概是見芬里爾已經入鄉隨俗,和林芝穿上了同樣屬於這個世界的現代服飾。
於是,他也不再抗拒,換上了村子早早為他備好的衣物。
但其實也不能算是真正的現代衣物,更像是某種道袍的寬袖長衫。大概是村裡的人覺得神仙不能與他們穿一樣的衣服,所以才特地準備的。
此時他正在糾結腰間的收束,聽到林芝的提問,向她手指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
「都是它們送給你的。」
「送給我?」林芝懵,「為什麼?」
她收到過不少來自人類的禮物,鳥兒的卻是第一次。
由於搞不來腰上複雜的繩結,棲梧乾脆放棄,露出一片白皙且隱約帶著些許曖昧紅痕的胸膛,長腿邁開,緩步走了過來。
他身形高大,姿態自然地從身後將林芝半圈在自己與窗台之間,一邊與她一起在那些鳥兒的「貢品」中挑挑揀揀,一邊全盤托出:
「因為污染髮作得突然,不得已才在這個閉塞的村子落腳。」
他原本是想儘快摸清這個世界的底細,打探村子外面的變化……
當然,最根本的目的,是想試著尋找妻主的下落。
「村子閉塞,消息傳不進來。」
棲梧將幾顆在鳥類看來美味、但在人類眼中酸澀難咽的野果無情地撥到一旁,嗓音清冷中透著一絲理所當然:「於是,只能找些其他的代勞。」
說著,從中挑出了一顆最大最飽滿的甜果交到林芝手心:
「這顆甜。」
林芝將那顆紅彤彤的果子拿在指尖把玩了一圈,滿眼新奇:「所以這些鳥就是你找的小幫手?」
棲梧是覺醒了鳳凰的精神體沒錯,但林芝沒想到,他竟然連鳳凰統御萬鳥的能力也繼承了。
不過棲梧既然有這樣的能力,她怎麼沒在廢土的時候見他露一手?
棲梧垂下眼睫:
「短時間內,無法相信任何人,只有找單純好騙的小鳥了。」
可惜,妻主離他還是太遠了,鳥群一層層傳訊的方式,效率太低,無法在短時間內找到妻主。
林芝瞭然。
在廢土的時候,棲梧雖然離群索居,但他也是有人脈和背景的,自然不需要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
到了這裡,因為沒有趁手用得上的人,只能使用這樣猶如迪士尼公主一樣的魔幻方法。
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棲梧像白雪公主那樣,站在枝頭,清冷著一張俊臉,與路過的小麻雀認真交流、甚至拜託它們去探路的畫面,林芝忍不住輕笑出聲。
莫名有些萌呢。
棲梧當然感覺到了林芝笑意中的打趣,立刻傾身貼近,薄唇幾乎擦過她敏感的耳廓:
「妻主在笑我?」
林芝立刻偏過頭,躲開了些,忍著笑:
「好啦,不笑了不笑了。」
倒不是怕了棲梧,才覺得不能笑,只是因為時間不早了,再與棲梧這樣鬧下去,一個上午的時間都要沒有了。
接下來還有去京城的行程。
等京城的行程一結束,就得趕緊打道回府。
畢竟,家裡還有兩個。
其中一個,也是個極難哄的。
林芝收斂了玩笑的心思,轉過身面向棲梧,視線掃過那冷白肌膚上自己昨夜親手留下的斑駁紅痕,眼神暗了暗,果斷抬手,攏了攏他胸前半開著的衣衫,再用繩結扣緊了保證不會走光,才安心地拉過棲梧:
「走吧,該辦正事了。」
-
兩人剛出院門,就發現了在院外都例行晨掃的老尼姑。
聽到院門開啟的動靜,老尼姑立刻就停下了手中的活兒,本來是想打個招呼的,可在看到並肩走出的兩人時,瞬間失語地說不出話來。
真是般配啊。
曾經的仙家,美是美,但總覺得美得缺了些什麼東西。
直到此刻,看見站在這位女子身旁的仙家,老尼姑才終於明白過來到底缺了什麼。
缺了些活氣。
就像那些被主人遺棄的鳥,雖然羽毛還是鮮活的,但魂已經散了。
此刻的仙家才像是真正地活了過來。
原來如此。
老尼姑恍然大悟。
她果然沒有感覺錯。
仙家果然是在等什麼人,而如今,他終於等到了。
老尼姑由衷地為仙家高興,但也同時憂心了起來。
既然仙家等的人到了,那麼也就說明他們應該是要走了。
老尼姑猶如大夢一場般地驚醒過來。
是啊。
總是要走的。
神仙怎麼能總是待在一個地方呢?
她收攏了手中的掃帚,雙手合十,語氣恭敬溫和:
「兩位仙家若不嫌棄,先用個早飯吧。廚房那邊都已經備好了,另外一位仙家,也早就在後院等候二位了。」
她口中的另一位仙家,自然是指芬里爾。
林芝微微頷首,落落大方地回應:
「那就勞煩您了。」
這個村子在棲梧的保護下,文明維繫得還不錯。
這種時候了,竟然還能供養得起一座庵院。
村民們衣食無憂,已經是末日中最大的幸事了。
老尼姑在前帶路,林芝沒什麼芥蒂地跟了上去。
跟在她身後的棲梧,腳步就不是那麼順暢了,特別是聽到老尼姑說起另一位仙家的時候,臉色還有一瞬罕見的僵硬。
但該來的總是要來的,總是不能一輩子都不見。
三人來到後院時,芬里爾和萊因已經在了。
「林。」
芬里爾立刻上前,探查了一下林芝的狀態。
雖然知道與棲梧在一起,她是不會有事,但還是用精神力例行檢查了一遍。
發現她的身體沒有任何不適後,才將目光看向她身後的棲梧。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接。
棲梧面色如常,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就好像昨天的事,沒有發生過一般。
芬里爾也沒有多言,只是默默地頷首,算作是打過了招呼。
他的態度與以往相比,並沒有任何不同。
沒有因為棲梧昨天的失控,而對他有任何態度上的變化。
萊因自然也是。
雖然現在變成了龍身,無法做出如同人類一般豐富的表情。
但他的性格也是屬於含蓄內斂的那一類型的,不會以取笑他人為樂。
棲梧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林芝同樣也是。
幸好昨天棲梧失控的時候,是芬里爾和萊因在場。
若是換作其他性格惡劣、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主兒……
林芝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下去,將可怕的假設揮出了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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庵院的早餐很簡單,就是些稀粥、白菜。
但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足夠了,這個年頭無法再奢求更多。
他們也只是對付一口,馬上就得上路。
果然,在他們用餐快結束的時候,王隊準時出現在院門外,他沒敢直接跨進來,只是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框:
「林同志,京城那邊來信了,問咱什麼時候走?」
聽聞此言,正在一旁收拾碗筷的老尼姑動作猛地一頓,心底驀地一緊。
果然是要走的。
林芝沉思。
走,肯定是要走的。
但在走之前……
林芝抬起眼眸,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老尼姑。
她還有一件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