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部戰區,臨時倉庫。
厚重的裝甲押運車停在軍營庫房前,車門緩緩打開,從裡面走出身姿修長挺拔的俊美男子。
絨白色長髮,僅用一根髮帶松松綰在腦後,身上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長褂。
四周全部都是全副武裝的士兵,滿滿當當的圍著,全神戒備地盯著那名男子,完全不敢放鬆。
普通人被那麼多人持槍圍著,恐怕早就腿都嚇軟了,但車上下來的那名男性卻恍若未覺,甚至笑盈盈地與身旁人道了聲謝:
「辛苦。」
要是讓他自己找,少說還得費些時間心力。
有人帶路,果然快多了。
千城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向矗立在自己眼前的巨型軍用倉庫。
母親的另一根分枝就在裡面。
他能聞得到。
還以為這些人會硬拖時間,或是耍點小聰明,沒想到竟然真的將自己帶到了正確的位置。
環視一圈圍著他的人,千城眼中閃過一絲不爽的暗芒。
這些圍著他的,雖然都是哨兵,但精神力弱得可憐。
別說S級了,連碰到A級門檻的,也一個都沒有。
母親到底給了這些人多少分枝?
自己夢寐以求而不得的東西,他們這一群臭魚爛蝦也配擁有?
跟在他身旁一起下車的那人,就是那名「自願」帶千城來尋其他分枝的特種部隊大隊長。
聽到他與自己道謝,大隊長渾身一僵。
眼前這個男人的可怕,他是見識過的。
聽他與自己道謝,比直接的威脅更令人毛骨悚然。
其實他們原本是打算拖時間,或是將這個可怕的男人帶去其他沒有存放分枝的地方。
但上頭後來又不知怎的,讓他們不要輕舉妄動,就帶他去找分枝。
雖然心中不認同,但上頭既然這麼說,那麼他們也只能執行。
這也是為什麼,那群看守雖然全副武裝,但不敢動半步的原因。
大隊長在心中微微嘆了口氣。
希望是上頭的人有了對策。
否則……
他引導著千城,穿過層層看守走向倉庫。
光線一明一暗的轉換間,他將這個可怕男人眼中的貪婪和野心全部看盡。
他沒有比此刻,更加深刻地意識到。
否則,這個男人的胃口,一定不止想要一根分枝而已。
他不會停止。
-
與南部戰區一樣,東部戰區也收到了來自中央的分枝,已經在進行初步實驗。
正要投入使用時,新的一紙調令下來,直接將分枝調去了一座軍用倉庫。
原本沈參謀長是震怒的,還以為中央是要收回分枝。
結果一聽到是林同志那邊的口信,連忙改了面孔,立刻執行。
中央向所有戰區都隱瞞了分枝的來源,也包括東部戰區。
但中央不說,不代表他不清楚。
要知道,林同志現在還算是他們東部戰區的合作夥伴。
她的精神體和進化能力,他再清楚不過。
林同志去了一次中央,中央下一刻,就能拿出和林同志能力極其相似的分枝。
那麼,分枝的來源,還用得著他來猜嗎?
中央可以和林同志交換。
那麼他也可以。
等他哪天尋到或是製造出了好東西,大可直接繞開中央,去與林同志私下交易。
沈參謀長對自己的未來信心滿滿,大方下令,將東部戰區唯一的寶貝分枝存放進專門的倉庫中,隨林同志怎麼處置都行。
此刻,大大一間倉庫,空空蕩蕩,只有正中央放著一個密封的保險箱。
千城隔著厚厚的鋼板,在箱蓋上輕輕地觸摸,眼底漾開深切的笑意。
鋼板再厚、再密封,終究還是有縫隙的。
屬於林的味道不斷地從內部,細細密密地流出來。
香得他心間都在發顫。
千城忍不住蹲下身,輕輕地用臉頰貼向光滑的鋼面。
離得越近,林的味道便越是濃郁。
香得他眼前逐漸發昏。
終於……
他也有屬於林的分枝了。
雖然還沒有真正找到林,可是只是擁有她精神體的一部分,便已經是一次親密的連結,一份巨大的寬慰。
就好像,他回到了林的身邊,可以趴在她的膝頭,或是更貪心一點,乾脆埋在她的懷裡,像一隻幼犬,聞著她胸前獨特的幽香,盡情地撒嬌、搖尾巴。
透過鏡面般的鋼板,千城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眼中幾乎要溢出來的可怕情慾。
他不禁低低地自嘲一笑。
什麼幼犬……
自己的心裡到底翻滾著怎樣骯髒惡劣的念頭,他本人比誰都清楚。
只是聞到她的味道,就已經受不了地露出這副醜態,要是等真正見到了她,怎麼可能是抱一抱,或聞一聞,就能滿足的?
大隊長震驚地看著眼前的男人,突然蹲下,對著面前的保險箱,露出一種在他看來匪夷所思的痴迷和醉意。
那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病態。
這種難以言說的病態,讓他不禁聯想起,一個月前,曾發生在南部戰區的一次大型災難。
污染恰逢蘑菇的繁殖季。
一種能致幻的畸變蘑菇泛濫成災,孢子綿延數百公里。
凡是吸入孢子的人,都會陷入昏迷,並在腦海中體驗有生以來最美好、最極致的夢。
暴富、找到真愛、夢想成真……等等,無一不是每個人潛意識中,最執著、最渴望的執念。
雖然這種孢子沒有毒性,調查結果也顯示,孢子入體後,很快就被人體免疫系統消滅,患者會很快醒來,後續不會產生任何不良的排異反應。
但那種「黃粱一夢」後大夢初醒的心理落差,卻成了最致命的毒藥。
許多人都在清醒後,精神上萎靡不振,久久無法從夢中清醒。
甚至有極端的人拒絕清醒,瘋狂地尋找致幻蘑菇,想要再回到夢裡。
但隨著污染浪潮退去,畸變蘑菇也隨之神秘地消失,官方想要收集樣本,研究其特性,最後只能鎩羽而歸。
也不知道是就此滅絕,還是……它們只隱藏了起來,化作了普通的蘑菇,等到下次繁殖季的時候,東山再起。
而他當時,正巧在南部戰區執行任務,有幸親眼見識到了那蘑菇的可怕。
前一秒還活生生的一個人,直接倒頭就睡。
就算摔得鼻青臉腫,臉上還是露出了一個極度幸福的笑容。
當然,所有人昏迷的時間並不長,短則幾分鐘就能醒,長則一個小時。
但就是這短短几分鐘、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能完完全全地改變一個人。
那人在他面前陷入深度昏迷,幾分鐘醒來後,便癲狂地又哭又笑,接著知道真相後,無法接受地狂嚎不止。
直到最後,穿著防護服趕來的醫療人員,給他注射了鎮定劑,他才逐漸平靜。
後來聽說,那個人在不久後,就自殺身亡了。
死前,不斷地念叨著一個名字。
那是他虛構出來的、一個不存在的愛人。
南部的這次災害,與動輒死數十萬人的其他地方比起來,也許根本不值一提,但給他帶來的衝擊,是最大的。
那痴人在夢中極度幸福的微笑,以及後來的死訊,讓他開始意識到:
有的時候,人不是越幸福,就越好。
超出極限的幸福,往往是一種悲哀。
一旦失去,那種巨大落差,求之而不得的慾念,足以將人的理智點燃,在不斷的懷念和痛苦中,走向末路。
此刻看到,這個可怕的蹲在保險箱前,痴情到幾乎病態的模樣,不自覺地全身起雞皮疙瘩。
他突然覺得眼前的男人,雖然可惡,但卻也非常可憐。
這男子的心裡到底深藏著多麼可怕的執念,才會對著一個鐵箱子,露出這般痴迷、貪戀,又夾雜著濃烈悲傷的複雜神情?
就好像……保險箱裡面裝的,是他走了多年的愛人。
但怎麼可能呢?
裡面裝的,明明只是一根樹枝。
他承認。
那根樹枝上,的確有股獨特的味道,就好像嚮導素似的。
不。
比尋常嚮導素更強。
只要靠近,就有股很舒服的感覺,難怪能有那麼神奇的淨化能力。
但應該……還不至於到上癮或直接愛上吧?
就在大隊長思緒萬千的時刻,突然感覺到一股十分火熱的視線。
低頭一看,才發現剛剛還一臉痴迷的人,不知何時已經站起了身,正笑眯眯地盯著他,語氣輕飄飄地問:
「你在看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