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你殺人了?沒關係,死人不會說話!(二合一)
南費城,貝拉維斯塔,灰狗酒吧。
這家酒吧開在費城少數族裔混居的貝拉維斯塔區的繁華地段。
招牌是一塊手繪的木板,上面畫著一隻奔跑的灰狗,油漆已經斑駁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每到周五周六晚上,這裡便擠滿了附近工廠的少數族裔的工人、卡車司機和退役老兵0
空氣中瀰漫著廉價威士忌的辛辣味、油炸食品的油膩氣和撞球桌那邊飄過來的陳年煙味。
自動點唱機里循環播放著沒人會認真去聽的鄉村搖滾。
天花板上那幾盞吊燈被震得嗡嗡作響,但這些都不妨礙人們擠在這裡喝酒、賭錢、看人扳手腕。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吧檯旁邊那張被清空的橡木方桌上。
兩個男人相對而坐,手肘撐在桌面上,手掌緊緊握在一起。
左邊那個是個肌肉虬結的黑人壯漢,手臂粗得像一根原木,額頭上青筋暴起,正把全身的重量往手腕上壓。
右邊那個是個白人大漢,穿著褪色的工裝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兩條布滿舊傷疤的小臂,一頭淺棕色的寸頭短髮被汗水和髮蠟固定在頭頂上。
他的手穩得像一塊被焊死在桌面上的鋼板,任憑對方如何用力都沒有移動分毫。
托姆斯基。聖心小學的校車司機。
在這家酒吧里,別人不叫他名字,只管他叫「俄國佬」。
每個周五晚上,他都會準時出現在這個位置,一個人喝掉半瓶威士忌,然後在扳手腕的桌上把任何一個願意挑戰他的人放倒。
黑人壯漢的臉漲得通紅,嘴裡噴出一聲低吼,手腕卻開始慢慢向後傾斜。
托姆斯基的嘴角咧開一條縫,露出幾顆因為常年抽菸而泛黃的牙齒。
他沒有給對方任何掙扎的餘地,手腕猛然發力,將對方的手臂狠狠砸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九連勝!
整個酒吧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有人把手掌拍在桌上,有人把啤酒杯舉過頭頂,酒液灑了一地。
托姆斯基把贏來的鈔票揣進襯衫口袋,用另一隻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端起旁邊那杯已經等了他很久的波本威士忌,仰頭一飲而盡。
贏錢的快感,周圍人的歡呼,酒精在血管里燃燒的溫度,所有這一切像一層滾燙的油膜一樣裹住他的大腦。
這種感覺是他每周最期待的東西,比開車送那幫小崽子去教堂有意思得多。
一聲粗重的冷哼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喧鬧的聲浪里。
吧檯盡頭,一個壯碩的義大利裔男人正靠在那裡,手臂上爬滿了褪色的幫派紋身。
他摟著一個金髮女人,那女人觀骨高聳,眼窩深邃,嘴唇塗成暗紅色,一看就帶著斯拉夫血統。
義大利人把自己手裡那杯啤酒重重砸在吧檯上,泡沫從杯口溢出來。
「得意什麼?
蠢貨。
扳倒幾根豆芽菜就以為自己是什麼人物了?」
酒吧里安靜了半秒鐘,然後所有人都發出了拖長音的起鬨聲。
酒館老闆是個禿頂的胖子,站在吧檯後面擦杯子,扯著嗓子介紹這位義大利壯漢是這裡的扳手腕干連勝高手,已經很久沒人敢挑戰了。
義大利人把外套脫下來扔在吧檯上,露出兩條粗壯的胳膊和胸口一片暗青色的紋身,走到托姆斯基對面坐下,把手肘撐在桌面上,五指張開。
「來吧,俄國佬。讓我看看你除了欺負軟蛋還有什麼本事。」
托姆斯基重新坐下來,握住了對方的手掌。
這個義大利人的握力比剛才那個黑人壯漢更沉,手掌粗糙得像砂紙。
兩人同時發力,手臂肌肉同時繃緊,兩隻握在一起的手開始在桌面中央微微顫抖。
但就在這個時候,他的餘光掃到了那個女人。
那個金髮女人正靠在吧檯邊緣,用一種毫不掩飾的眼神看著自己,那眼神里有某種比酒精更灼熱的東西在跳動。
義大利人注意到他的目光,手上的力道加大了幾分,同時嘴裡開始噴出更難聽的話。
「看什麼看?那是我的女人。
你就在這破地方扳倒幾根豆芽菜,就以為自己夠格往上看一眼了?」
他的手腕往下一沉,力量很猛,像是要把剛才那句辱罵的餘威也一起砸下去。
托姆斯基的手腕被壓彎了幾度,酒勁和腎上腺素同時灌進大腦。
他沒有再看那個女人,而是把全部注意力重新放回面前的對手身上。
兩股力量在桌面中央僵持了很久。
木桌的腿開始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周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托姆斯基咬緊牙關,但就在這時,兩雙眼睛就在這時相遇。
那個女人從吧檯邊緣直起身來,往前邁了一步,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無聲的對托姆斯基用俄語對著口型:
BblnrpaǔyHero,τbnyuwnǔ!
(贏下他,你是最棒的!)
隨後將酒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那樣子說不出的嫵媚"CykangTb!"
托姆斯基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低吼一聲,手腕爆發出最後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把義大利人的手背狠狠壓進了桌面的橡木板里。
酒吧的天花板幾乎被歡呼聲掀翻。
「托姆斯基!托姆斯基!托姆斯基!」
所有人都在拍桌子、跺腳、喊他的名字。
義大利人從椅子上站起來,揉著酸痛的手腕,臉色鐵青。
他從吧檯上抓起自己的外套,轉身就要朝門口走。
「等一下。」
托姆斯基把袖子重新卷好,伸出手掌:「錢拿來。」
這是酒吧的規矩,輸了就要掏!
義大利人把手伸進口袋裡翻了幾下,攤開空空的手掌。
「FUCK!沒帶現金。下次給你。」
「沒帶錢就別坐那張桌子。」
托姆斯基的聲音沒有提高,但他的坐姿沒有變,像一塊不肯挪開的石頭。
旁邊有人開始低聲起鬨。
那個金髮女人嘆了口氣,用一種失望到近乎厭惡的眼神看著義大利人。
「願賭服輸。你連這點風度都沒有,就別叫我跟你出來丟人。
9
義大利人的臉抽了一下,然後毫無預兆地抬起手,一巴掌朝女人的臉上扇過去。
手掌沒有落在她的臉上。
托姆斯基從旁邊站起來的動作快得不像一個已經喝了半瓶威士忌的人。
他的手像鐵鉗一樣扣住了義大利人的手腕,指節發力,骨頭在皮膚下面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義大利人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裡吐出一連串含混的咒罵,但在那隻手的鉗制下什麼也做不了。
幾秒後他掙開手腕,跟蹌著退了兩步,朝地上啐了一口,轉身推開酒吧的門消失在夜色里。
托姆斯基把贏來的鈔票揣進口袋,走到吧檯前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完,然後朝門口走去。
夜風裹著工業區的鐵鏽味撲面而來,讓他微醺的腦袋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掏出手機準備叫個代駕,手指剛劃開屏幕,就聽到身後傳來高跟鞋踏在碎磚路面上的聲音。
那個女人站在路燈下,肩膀微微縮著,金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
「我叫卡琳娜。」
她說,聲音比剛才在酒吧里時輕了很多:「那個該死的懦夫把我落下了。
我不想這樣回家,你能送我一程嗎?
我會開車,你喝了酒。」
她指了指托姆斯基停在路邊的那輛舊雪佛蘭。
引擎發動,雪佛蘭駛出工業區,穿過費城北區稀疏的街燈。
車開出去大約十分鐘之後,卡琳娜忽然開口問他為什麼來美國。
托姆斯基靠在副駕座椅上,腦袋歪向車窗,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自己是從莫斯科郊區來的,十五年前偷渡過來,花了五年才拿到身份。
他說他以前在俄軍開運兵車,退役之後找不到工作,後來有朋友介紹他去教會應聘校車司機,說這活兒穩定,不拖欠工資。
他去了之後才發現穩定是穩定,但那些每周六周日坐著他的車去教堂的住宿生,身上總是帶著一種他不願多想的沉默。
他說他不信教,他只是在履行合同。
卡琳娜沒有說話,只是把車速放慢了一點。
然後她開口了。
她說她也來自莫斯科郊區,那個地方離他長大的街區開車只需要半個小時。
她說她來美國是為了拿到綠卡,為了一個身份,為了不再隨時可能被遣返回去。
她委身於那個義大利人不是因為愛他,而是因為他答應幫她搞到綠卡,但已經拖了很久,每次問起來他都只是敷衍。
她說他年紀夠當她的父親,但她沒有別的選擇—
在美國,沒有身份就沒有一切。
托姆斯基把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看著她被儀錶盤的燈光映亮的側臉。
他有很多年沒有聽到過這種口音了—
那種帶著莫斯科郊區味道的俄語尾音,那些在翻譯成英語之前先在腦海里用母語拼好的語序和停頓。
絕對不是能被刻意模仿的東西,這是一個人身上永遠洗不掉的東西。
他沒有再猶豫。
他把手伸過去,握住了她放在排擋杆上的那隻手。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然後抬頭看著他的眼睛。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沒有經過任何語言。
托姆斯基的聲音有些乾澀,讓她不用開太遠,就在前面找個汽車旅館停下。
汽車旅館的房門在兩人身後重重關上。
卡琳娜轉過身,雙手捧住他的臉,吻得用力而急切,像是要把剛才在酒吧里隔著半個吧檯傳遞給他的那道自光全部用身體兌現。
她的指尖從後頸往下滑,他的外套被扯落在門廊的地板上。
卡琳娜的指甲陷進他的後背,喉嚨里發出一聲悶悶的低吟,他手臂上的力量更重了幾分。
敲門聲響起。
急促,粗暴,三下。
然後是義大利語的低吼。
卡琳娜從托姆斯基懷裡掙脫出來,臉上的紅潮在一瞬間褪得干於淨淨。
她朝門口看了一眼,然後飛快地穿上那條被扔在床尾的裙子,走到門口。
門開了一條縫,然後被從外面一腳踹開。
那個義大利人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壯碩的男人,脖子粗得像截水泥樁,袖口下面隱約露出手槍握柄的輪廓。
更重要的是,那個領頭的義大利人手裡那把手槍正對著卡琳娜的腦袋。
「跪下。」
他說,聲音冷酷而平穩,像是在下達一道不容置疑的指令。
托姆斯基和卡琳娜被迫跪在汽車旅館冰冷的地板上。
義大利人用槍口點著托姆斯基的額頭,把他從頭到腳罵了一遍—
偷渡的俄國豬,在扳手腕桌上耍賴的窮鬼,還有碰他女人這一條,足夠讓他今晚不想活著走出這扇門。
「你一個開校車的,以為自己是美國人了嗎?
你只是一個拿臨時簽證的窮鬼。
我殺了你,明天警察來收屍,沒有人會替你報警。
那些讓你給他們開車的教會老爺們,你死了他們連訃告都不會替你登。」
槍口慢慢移過來,對準了托姆斯基的額頭。
就在槍口即將抵近托姆斯基眉心的瞬間,卡琳娜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她在被按倒時用肩膀撞了一下托姆斯基的胳膊,然後用目光往自己腰間的方向指了一下。
那個眼神沒有任何多餘的信息,只有一種本能的、在極端恐懼下仍然不肯放棄的求生欲。
那裡赫然別著一把手槍,槍柄正朝向他。托姆斯基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身體在大腦做出判斷之前已經動了一側身、伸手、握柄、扣扳機。
一套十五年裡被反覆訓練過的本能動作,那個曾經在車臣邊境的伏擊戰中救過他命的動作,在這一刻被酒精、恐懼和腎上腺素從肌肉記憶的最深處喚醒。
槍響了。
義大利人的胸口炸開一團血霧。
他的身體往後跟蹌了一步,臉上的表情從冷酷變成了茫然,從茫然變成了恐懼,然後整個人像一袋被推倒的沙袋一樣仰面朝天砸在地板上。
旁邊兩個人臉上的兇悍徹底碎掉了,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拖著還在抽搐的同夥踉踉蹌蹌地逃出了房間。
托姆斯基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手裡還握著那把手槍,槍口的青煙正緩緩上升。
卡琳娜撲到他身邊,雙手在他身上來回摸,問他有沒有受傷。
他把槍放在桌上,搖了搖頭,然後將她一把抱在懷裡。
她的嘴唇在顫抖,但眼神仍然沒有散。
「我們得趕緊走,那個人是都靈男孩的頭目。
他的幫派在這貝拉維斯塔經營了很多年,他的人很快就會回來。」
托姆斯基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咒罵。
他把卡琳娜扶起來,兩個人手忙腳亂地收拾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和現金。
卡琳娜把自己的外套裹緊,把槍重新收回腰間。托姆斯基抓起床邊的外套,把散落的鈔票一股腦塞進口袋。
敲門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的敲門聲不緊不慢,有人用指節在門上禮貌地叩了三下。
托姆斯基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僵在原地。
他的右手幾乎是本能地重新握住了那把槍,把卡琳娜拉到身後,自己走到門邊,屏住呼吸,透過貓眼往外看去。
然後他愣住了。
走廊里,剛才那幾個倉皇逃竄的都靈男孩成員正被幾個黑衣壯漢扭著胳膊按在地上,每個人都像貨物一樣被捆住了手腳,嘴裡塞著破布,臉上的表情介於恐懼和求饒之間。
旁邊還躺著那個胸口還在滲血的義大利人,他的呼吸聲粗重而紊亂,但顯然還沒有死透。
而在這群人的中間,幾個黑人幫派成員恭敬地讓開一條道。
一個穿著合身西裝的華裔男人正站在那裡,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姿態從容得像是站在自己家客廳里。
他身後是另一個身材更為壯碩的黑人,戴著金絲邊眼鏡,手裡提著一隻公文包。
所有人的站位都明確無誤地指向同一個事實:
這裡的一切,都在這個華裔男人的掌控之下。
托姆斯基打開了門。
林克看著站在門口的托姆斯基,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從褲子口袋裡拿出煙盒,一旁立刻就有一個黑人趕忙將打火機送上前來,林克淡淡地說道:「你殺人了,先生。
但不要慌張,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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