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大家真的走出來了嗎?
周六傍晚,費城老城區。
冬日的夜幕落得很早,街燈在日落之後就一盞盞地亮了起來,把窄巷裡濕漉漉的鵝卵石路面照得泛著冷光。
莫里斯·考德威爾把他的車停在距離劇院一個街區外的路邊停車位上,熄了火,從副駕座上拿起那個印著超市Logo的白色信封又看了一遍。
信封是三天前和一堆GG傳單一起塞在他公寓信箱裡的。
他最初以為是垃圾郵件,差點直接扔進垃圾桶,但信封上印著他的全名:
莫里斯·艾略特·考德威爾,這是一份邀請。
隨後他拆開來,便看見裡面是一張戲劇門票,附著一張印有超市標誌的短函,措辭簡潔得體:
恭喜您在本年度會員積分回饋活動中獲得一等禮品:
費城老城區皇家劇院特等包廂座席一席。
此票不可轉贈,不可出售,僅限本人使用。
他盯著那張票看了很久。
皇家劇院,特等包廂。
這種級別的座位通常要幾百美元一張,而且需要提前幾周預訂。
一個超市的會員回饋活動,怎麼會送這麼貴重的禮物?
他打電話問過超市的客服,對方查了他的會員號之後確認了活動的真實性,並告訴他,他是整個費城地區僅有的幾位獲獎會員之一。
客服的聲音很真誠,背景音里能聽到超市收銀台熟悉的掃碼聲和顧客的交談。
莫里斯掛了電話,覺得自己大概只是運氣好。
他確實經常在那家超市買東西,也確實是多年的老會員。
既然不能轉贈,不能出售,周末又恰好沒有別的安排,那就去看看。
他對著後視鏡整了整襯衫領口他已經很久沒有進過劇院了。
皇家劇院比他想像的要老舊一些,但那種老舊裡帶著體面。
穿著黑色馬甲的引座員檢查了他的門票,禮貌地引領他穿過大廳,朝二樓走去。
他沿著鋪著紅毯的旋轉樓梯往上走,經過幾道掛著水晶吊燈的走廊,最後被領到了一扇厚重的橡木門前。
門上釘著一塊銅牌,上面刻著幾個花體字:
特等包廂。
引座員為他推開門,微微鞠躬,示意他入內,然後安靜地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包廂比他想像的要大。
不是那種擠著兩排摺疊椅的逼仄小隔間,而是一個寬的半圓形空間,配著皮質扶手座椅,椅背比他肩膀還高。
最前方是一道弧形的黃銅欄杆,欄杆外面就是劇院大廳的穹頂和下方密密麻麻的普通觀眾席。
包廂的位置很好,在二樓正中央,正對著舞台的黃金視角。
但莫里斯的注意力沒有在包廂的裝潢上停留太久。
因為包廂里已經有人了。
好幾個人已經提前到達。
他們分散在包廂的不同位置,有的坐在前排靠著欄杆,有的坐在後排陰影里,彼此之間沒有說話。
聽到開門聲,他們同時轉過頭來,打量著他,他也打量著他們。
包廂里的燈光很暗,只能辨認出模糊的輪廓和面孔的大致形狀。
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女人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
一個微微禿頂的男人坐在後排角落裡,穿著深色的衛衣。
還有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男人坐在最右側,手臂交叉在胸前,手指無意識地在自己的上臂上輕輕敲著。
總共七八個人,年齡從二十幾歲到三十幾歲不等。
有男有女,有白人也有少數族裔,但無一例外,舉止間透著一股警惕和拘謹。
莫里斯微微皺眉,仿佛對他們的臉龐有一些印象。
但卻並沒有把這件事情掛在掛在心上,只是在中間靠走道的位置坐下。
他向旁邊的人點了點頭,對方也點了點頭,兩人都沒有開口。
包廂里瀰漫著一種奇怪的氛圍一像是陌生人之間那種自然的沉默,又像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的安靜。
有幾個人的目光在其他人臉上來回掃過,像是在認什麼,但又不敢確定。
莫里斯也有同樣的感覺。
他總覺得那個禿頂男人的側臉有些眼熟,又說不上來在哪裡見過。
那個戴金絲邊眼鏡的女人一她的某種神情讓他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很久以前的某個地方見過她低著頭的樣子。
他沒有繼續往下想。因為他已經很久不讓自己去想那個地方了。
劇院大廳的燈光開始緩緩調暗,座椅區的嘈雜聲逐漸平息,舞台幕布在黑暗中慢慢拉開。
莫里斯把注意力轉向舞台,調整了一下坐姿,準備欣賞這場意外的周末演出。
這是一出背景出自於英國在十九世紀工業時期的戲劇。
講述一個名叫奧利弗的孤兒在維多利亞時代倫敦的濟貧院裡長大、被賣進殯儀館、逃到賊窩、受盡欺凌和背叛卻始終不肯放棄對善良和歸宿的渴望的故事。
第一幕開始不久,舞台上出現了一群穿著破爛衣衫的孩子。
他們瘦骨嶙峋,在陰暗的燈光下站成兩排,舉著空空如也的粥碗,用顫抖的童聲哀求著:「先生,我還想要一點」。
那歌聲很輕,很單薄,像是一群被餓了太久的雛鳥在巢穴里發出微弱的乞食聲。
莫里斯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慢慢收緊。
他旁邊的座位上,那個戴金絲邊眼鏡的女人把交疊的雙手放了下來,一隻手按住了自己的膝蓋,指節微微泛白。
第二幕,奧利弗被賣到殯儀館,睡在棺材堆里,被年長的學凌辱嘲笑,被主人用皮帶抽打,在寒冷的冬夜裡蜷縮在棺材和棺材之間的縫隙里發抖。
舞台上的燈光冷得像霜,把那個瘦小的身影拉成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後排那個禿頂男人把帽兜拉上去了。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被人注意到,但那層薄薄的棉布遮不住他肩膀輕微的抖動。
他的一隻手攥著帽兜的邊緣,另一隻手死死扣在扶手上,指節粗大發紅,像是在掐住某個看不見的喉嚨。
莫里斯沒有注意到他在流淚。
他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流淚的。
等他意識到的時候,第一滴淚水已經沿著他粗糙的臉頰滑下來,落在他交握的手背上,冰涼而陌生。
他低下頭,用手掌用力蹭了一下眼睛,但緊接著又是第二滴、第三滴,像是某個他以為早就鏽死關嚴的閥門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撞開了。
舞台上那個蜷縮在棺材堆里的孤兒和記憶中那個蜷縮在宿舍床角的男孩開始在他模糊的視野里交疊、重合一那間永遠拉著窗簾的宿舍,那張被反覆弄髒的床單,那個每次周末禮拜結束之後都會出現在走廊拐角處的影子。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想起這些了。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用了很多年的時間來學會怎麼不想起這些。
第一幕結束時,奧利弗被誣陷偷竊,在眾人面前被拖走,他那聲尖銳的哭喊在劇院的穹頂下迴蕩了許久才消散。
燈光熄滅,幕布落下,中場休息的提示音在安靜中響起。
但包廂里沒有人起身。沒有人去洗手間,沒有人去吧檯買杯喝的,也沒有人像其他普通觀眾那樣拿出手機翻看消息。
所有人只是沉默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
有的人低著頭在紙巾上反覆擦拭手指,有的人把臉埋在雙手裡,肩膀無聲地聳動。
有人在低聲啜泣,有人在憤怒地敲打座椅扶手,有人用沙啞的聲音低聲罵著某個名字那名字不是劇中任何角色的名字,而是一些真實的人名,被壓了太多年之後第一次重新從喉嚨里擠出來。
坐在最右側那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忽然站起來,他的動作太猛,座椅在他身後彈回去,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穿過座椅中間的窄道,朝包廂門口快步走去,一把拉開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門。
走廊里的燈光從門外湧進來,照在他緊繃的臉上,也照在門口站著的一個年輕男人身上。
那人穿著合身的炭灰色西裝,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放鬆而自信,像是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
他的臉上掛著一個溫和而篤定的微笑,被走廊的燈光從背後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輪廓。
正是林克。
「先生們,女士們。」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包廂里每一個字都吐詞清晰:「戲劇還沒結束,中途離場可不是好習慣。
我想各位如果接著看下去,說不定會有轉機呢。
真的要選擇現在走出來嗎?況且,你們真的走得出去嗎?」
那個拉開門的男人一馬修·本森。
他正紅著眼眶,鼻翼還在因為剛才被戲劇勾起的憤怒而微微翕動著。
他上下打量著林克,用一種極力壓抑但顯然壓不住的怒氣低吼著:「走不出去?你是在威脅我們嗎?
這位先生,我不管你是什麼原因。
這部劇讓我感覺有些生理不適。
如果你是劇院的工作人員,或者保安,或者什麼相關人士,現在請讓我走。」
後排幾個人也跟著站了起來,發出附和的低語聲。
有人嘟囔著說這個包廂的安排太奇怪了,有人質問這些票到底是誰寄的,有人在低聲罵罵咧咧地收拾外套準備一起離開。
莫里斯也站了起來。
他的眼眶還是紅的,手指還殘留著剛才擦淚時的濕痕,但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門口那個華裔男人。
他的心裡有恐懼—
那種被陌生人觸碰舊傷口的恐懼;也有憤怒。
那種被強迫面對自己最不願面對的東西的憤怒。
但同時也有一種說不清的好奇和疑惑:
這個人的出現太過奇怪,奇怪到不可能是巧合。
他想知道這個人是誰,為什麼會在今晚站在這裡。
林克沒有立刻回應。
他等那些抱怨、質問和咒罵全部落下去,等包廂里重新安靜到能聽見遠處觀眾席傳來的中場休息的交談聲,然後才開口。
他的聲音中氣十足,滿是自信和從容:「先生,我說的絕不是走出這個戲院。
我說的是另外一處地方。
那是一處夢魔,那是一處地獄。」
莫里斯的大腦在那一瞬間一片空白。
無數人都茫然地抬起頭,一同死死地看向了林克。
然後那個被他們壓了太多年、每次浮出水面就被拼命按下去的名字,從記憶的最深處浮了上來。
所有人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扭曲。
「聖心小學。大家走出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