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玄陵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抬頭看著張道衡,開口道:「祖師,武當太和鎮岳觀的玄微真人,同樣是在靈氣復甦後甦醒。」
「若當年參與封印的修士都已隕落,玄微真人又是如何活到今日的?」
山風吹過,張道衡背後的銅鐘,發出極低沉的嗡鳴,他沉默許久,才開口道:「玄微道友,並未參與十二裂縫之戰,當年十二裂縫降臨時,武當一脈負責的,是山河大陣與傳承後路。」
「我們這些人,鎮壓的是裂縫,玄微道友他們,守的是人族火種。」
張玄陵若有所思,張道衡繼續道:「黑潮之戰結束後,天地靈氣繼續衰敗。」
「玄微道友推演到末法將至,於是選擇封壽沉眠,保住太和一脈。」
「貧道卻不同,龍虎山下這口噬魂魔井,始終未曾真正平息。」
「當年最後一戰,龍虎山弟子死絕,貧道只能以自身為陣眼,替代最後一道鎮魔符。」
他抬手撫過背後的銅鐘,鐘身之上,浮現出無數細密裂紋。
「貧道醒了,那口井,也該醒了。」
話音剛落。
咔嚓,銅鐘中央,忽然裂開一道黑色縫隙,張道衡身體一震。
龍虎山下方,鎮魔古洞深處,驟然傳來一道尖銳笑聲。
「張道衡...」
那聲音仿佛來自地底最深處,又仿佛直接響在每個人的靈魂中,幾名修為較低的龍虎山弟子,瞬間抱住頭顱,跪倒在地。
他們耳邊浮現出無數哭喊,有死去親人的聲音,有同門呼救的聲音。
也有自己最不願面對的過去。
「守住靈台!」
張道衡猛然喝道,他一掌拍在銅鐘上。
當!
鐘聲橫掃龍虎山,那些陷入幻境的弟子渾身一震,眼前畫面迅速消散。
可下一刻,鎮魔古洞方向,衝起一道數百米高的黑色潮柱。
轟隆!
整座龍虎山都在震顫。
古洞外圍的山石層層崩裂。
原本被鐘聲震散的黑潮裂縫,重新張開。
而且比此前擴大了數倍。
張道衡聲音低沉道:「所有人,退出龍虎山核心區域,噬魂魔井,封印開了。」
張玄陵臉色發白道:「祖師,魔井裡究竟鎮著什麼?」
張道衡沒有立刻回答,因為古洞上方的黑潮,開始凝聚,一尊詭異身影,自黑潮中爬出。
它上半身像披著黑袍的女子,臉上沒有五官,下半身,則是數十條漆黑觸肢。
觸肢表面,長著密密麻麻的猩紅眼瞳。
每一隻眼瞳睜開。
龍虎山外圍,便有一名弟子面色扭曲,體內靈能不受控制地暴走。
「百瞳夜母。」
張道衡盯著那道身影:「十二裂縫中,最擅長吞噬神魂的黑潮邪祟。」
百瞳夜母伸出一條觸肢,輕輕撫過古洞崩裂的石壁。
「千年了,張道衡,本座等了你千年,你終於捨得離開那口破鍾。」
張道衡一步踏出,七階中期的氣息,轟然爆發,他背後銅鐘懸於半空,無數金色符文,自鐘身流淌而下。
「諸弟子,退,此地不是你們能留的。」
張玄陵沒有退,他握緊手中天師劍,沉聲道:「祖師,您想再回去鎮井?」
張道衡沒有否認:「貧道醒來,本就是意外,如今魔井鬆動,唯有貧道重化陣眼,尚能再鎮它百年。」
張玄陵身體一顫,他忽然向前一步,擋在張道衡身前。
「不能去。」
張道衡皺眉:「讓開。」
張玄陵看著眼前這位獨守千年的祖師,聲音堅定:「千年前,龍虎山只剩祖師一人。」
「今日,龍虎山尚有弟子三千,第九局有鎮守者,龍國有無數覺醒者。」
「祖師守了千年,今日,輪到我們守。」
張道衡望著張玄陵,銅鐘輕震,百瞳夜母卻發出刺耳笑聲。
「好一番師徒情深,那本座便先吃了你們。」
轟!
數十條漆黑觸肢,撕裂夜空。
觸肢沒有攻向張道衡,而是同時撲向龍虎山弟子。
「結陣!」
張玄陵拔劍。
龍虎山上。
三千弟子同時結印。
一層金色符光,自祖師殿,天師府,山門石階間升起。
龍虎護山大陣!
砰砰砰!
黑色觸肢撞在符光上。
大片金光炸裂。
不少弟子口中溢血,然而所有人都沒有後退。
龍虎山外圍。
第九局緊急作戰指揮部內。
雷震岳盯著不斷擴張的黑潮畫面,聲音沉重:「黑潮等級?」
一名監測員額頭滿是冷汗道:「按照等級評測,目標已經達到七階後期。」
「另外目標精神污染範圍還在擴大,山下青龍鎮已有居民出現幻覺,需要立刻撤離!」
雷震岳抬手命令道:「啟動一級撤離預案,靈能炮陣向後移,不許對主峰開火,龍虎山祖庭與鎮魔古洞,不能毀。」
「通知四九城,請求太和鎮岳觀支援。」
……
武當山。
太和鎮岳觀。
玄微道人盤坐在古觀石階前。
他面前的觀炁盤不斷震顫。
盤面上。
一縷濃鬱黑氣,自東方方向升起。
旁邊,陸蒼神情凝重:「玄微前輩,龍虎山求援。」
玄微道人睜開雙眼:「百瞳夜母,原來當年龍虎山下,鎮的是它。」
陸蒼一怔:「前輩認得?」
玄微道人嘆息道:「舊時代的劫難,張道衡道友,怕是想再次以身鎮魔。」
陸蒼急聲道:「那我們該怎麼做?」
玄微道人抬手。
一張泛著淡金光芒的符籙,自殘經中飛出。
符籙上,只有四個古字。
太和守心。
「送去龍虎山,此符不能斬魔,卻能幫他們守住本心。」
陸蒼接過符籙,轉身沖向靈能戰機。
……
龍虎山。
百瞳夜母的觸肢越發密集。
山門外。
一名年輕弟子雙手掐訣,臉色發白。
他看見自己的父親從黑潮中走來,父親死在數年前的一場異獸災變里。
可現在那張熟悉的臉,正站在他面前。
「阿遠,快過來,爹帶你回家。」
年輕弟子眼眶通紅。
他腳步不受控制地向黑潮走去。
就在此時。
一道清喝在耳邊響起。
「守靈台!」
張玄陵一劍斬來。
劍光沒有斬向弟子,而是斬向他身後的黑潮幻影。
噗嗤!
幻影崩散,年輕弟子跪倒在地,渾身冷汗。
張玄陵扶住他,沉聲喝道:「你父親死在護城戰中,他不會希望你跟著黑潮走。」
年輕弟子咬著牙,重新結起法印。
「弟子明白。」
另一邊。
張道衡一人擋在百瞳夜母身前。
銅鐘每響一次。
夜母身上的猩紅眼瞳,便有數十隻炸裂。
可張道衡氣息也在不斷下滑。
他沉眠千年。
肉身早已枯竭。
此刻每一次催動鎮魔鍾,都在燃燒他殘餘本源。
百瞳夜母察覺到了這一點。
它發出尖銳笑聲:「張道衡,你早就不行了,你還能敲幾次鍾?」
「十次?五次?還是三次?」
轟!
夜母所有觸肢同時合攏。
黑潮化作一張遮蔽半座龍虎山的巨口。
朝張道衡吞下,張道衡雙手結印,背後銅鐘劇烈震顫。
「龍虎鎮魔,第九響。」
當!
鐘聲響起。
黑潮巨口停在半空。
百瞳夜母數百隻眼瞳同時炸裂。
它發出悽厲嘶吼。
張道衡嘴角溢出鮮血。
他腳下地面寸寸崩裂,銅鐘上的裂紋,也越發密集。
「祖師!」
張玄陵望見這一幕,心中猛然一沉。
他終於明白。
張道衡說要重回魔井,並不是逞強。
而是眼下的龍虎山,確實很難留住百瞳夜母。
就在這時。
天際傳來戰機轟鳴。
一架印著第九局徽記的靈能戰機,穿過黑潮雲層。
陸蒼站在艙門前。
手中太和守心符,沖天而起。
嗡!
金色符籙化作一片溫和光幕。
光幕覆蓋龍虎山。
所有陷入幻境的弟子,腦海中同時響起一道古老聲音。
「定息,通脈,守靈台。」
太和引炁法運轉。
三千龍虎山弟子體內混亂的靈能,逐漸平復。
百瞳夜母的精神污染,第一次被真正壓住。
張玄陵抬起頭。
他望著那枚懸於天穹的守心符,又看向身後數千仍在結陣的弟子。
忽然,他伸手接住張道衡背後的鎮魔銅鐘。
張道衡一怔道:「玄陵,你做什麼?」
張玄陵雙手托鍾,聲音堅定:「祖師,今日這鐘,不該只由您一人來敲。」
他轉過身,看向龍虎山眾人:「龍虎山弟子聽令,以自身靈能,助祖師鎮魔!」
「是!」
三千弟子齊聲回應。
一道道靈能,自四面八方匯聚。
湧入鎮魔銅鐘。
張玄陵體內的靈能迅速燃燒。
他手臂皮膚寸寸裂開,鮮血順著銅鐘落下,可他沒有鬆手。
「祖師請看,這千年後的龍虎山,不會再讓任何人獨守一座山。」
張道衡身體一震。
許久後,他臉上露出一抹笑意:「好,那便讓貧道看看,如今的龍虎山,能不能擔得起天師二字。」
轟!
張道衡伸手按在銅鐘上。
張玄陵率三千弟子,站在其後。
而龍虎山外圍,第九局靈能炮陣調轉方向。
雷震岳看著作戰圖,沉聲道:「鎖定夜母后方七個黑潮節點,聽我命令,開火!」
轟轟轟!
七道巨型靈能光柱劃破夜空。
沒有轟向百瞳夜母本體,而是精準轟在它與噬魂魔井相連的黑潮節點上。
轟轟轟!
黑潮節點接連炸開,百瞳夜母的氣息開始跌落。
「卑賤的人類!」
它數十條觸肢刺入山體。
想要拖著整座龍虎山一同墜入魔井。
張道衡手中符籙燃燒,張玄陵托著鎮魔銅鐘,三千弟子結印。
所有力量,在這一刻凝為一體。
「龍虎鎮魔!」
「當!」
第十聲鐘響。
整座龍虎山上空。
一枚橫跨數千米的金色符籙,緩緩落下。
符籙之上,只有一個字。
【鎮!】
轟隆!
百瞳夜母的黑潮觸肢,接連崩碎。
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驚恐。
「不可能,張道衡,你不該有這麼多力量!」
張道衡站在金色符籙下,聲音平靜道:「貧道當然沒有,可他們有,這片山河,也有。」
金色符籙徹底壓下。
百瞳夜母發出悽厲嘶吼。
它被一點點壓回噬魂魔井。
黑潮翻滾。
古洞深處,仿佛有無數東西在撞擊石壁。
這一次,鎮魔銅鐘沒有落到張道衡一人身上。
龍虎山護山大陣。
第九局靈能節點。
太和守心符。
三千龍虎弟子的靈能。
共同化作一張新的鎮魔大網。
轟!
噬魂魔井徹底閉合。
龍虎山主峰上空的黑潮,迅速消散。
天光重新落下。
山門前。
張玄陵雙膝跪地。
鎮魔銅鐘落在他面前。
銅鐘表面的裂紋,逐漸被金色符光填滿。
張道衡站在一旁,他的氣息從七階中期跌落到六階後期,臉上卻沒有半點失落。
他看著跪滿龍虎山的弟子,開口道:「從今日起,鎮魔古洞,不再是一人之井,龍虎鎮魔,也不再是一人之法。」
「你們守住它,貧道便可放心,看看這千年後的人間了。」
龍虎山上,無數弟子紅了眼眶。
「謹遵祖師法旨!」
……
龍虎山一戰落幕的消息,很快傳遍龍國。
第十聲鎮魔鍾,三千弟子共鎮魔井。
這一戰,讓無數覺醒者第一次真正明白。
靈氣復甦後,人族並非只能依靠強者庇護,只要守住本心,守住陣地,普通人也能成為鎮壓黑潮的一部分。
……
龍虎山主峰。
張道衡站在鎮魔古洞前。
噬魂魔井再度閉合,洞外崩裂的山石,卻還殘留著大片黑潮痕跡。
張玄陵帶著幾名弟子,正沿著洞口布置新的鎮魔符。
忽然,張道衡腳步微頓。
他俯身,從一塊碎裂的黑色石塊中,捻出一粒灰白色塵埃。
那塵埃只有米粒大小,其中沒有黑潮的腥臭,也沒有尋常靈能的生機。
它安靜躺在張道衡掌中,漸漸化作一枚極淡的圓環紋路。
張玄陵走來,開口道:「祖師,您發現了什麼?」
張道衡指尖微動,一張鎮魔符落下。
嗡!
灰白圓環受到符光刺激,忽然劇烈扭曲。
一縷蒼老而邪異的笑聲,自其中傳來。
「門會開啟,鎮壓者,終會全部歸來。」
砰!
灰白圓環炸成粉末。
張玄陵臉色凝重道:「這不是百瞳夜母留下的東西。」
張道衡點頭:「有人在借黑潮裂縫,尋找舊時代的封印。」
「它們想放出來的,恐怕不只是黑潮邪祟。」
……
與此同時。
黑龍湖底。
鎮淵帝印懸於古城上空,黑金紋路緩緩流轉。
龍虎山第十聲鎮魔鐘的畫面,也被帝印記錄下來。
楚舟看著那枚覆蓋群山的金色鎮字,九片蓮葉輕輕舒展。
「這群人,倒是比本座想的更能撐。」
怪石冷哼道:「張道衡那小傢伙,千年前便是個不要命的,不過這一次,他倒是沒有白守。」
楚舟蓮葉微動:「小石石,你認得他?」
怪石道:「見過一次,那時本座在封印地底下的時候,他還只是龍虎山一個背鐘的小道士。」
楚舟笑道:「沒想到愛妃活得還挺久。」
怪石石紋猛然閃爍:「蓮妖,你再喊一句試試!」
楚舟根須輕輕纏上它的石軀邊緣:「本座不喊了。」
怪石剛鬆一口氣,楚舟又慢悠悠補了一句:「以後喊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