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嵐回撥那個號碼。空號。
蘇禾連夜溯源。簡訊發出時間,程鶴鳴被帶走後第四十一分鐘。設備是十五年前註冊的舊手機,全球還在線的就這一台,歸屬地新加坡。
「發簡訊的人,算得很準。」蘇禾說,「掐著你聽到『第四件事』斷掉的那一刻。」
方嵐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把這條簡訊從自己的工作記錄里刪了。
三年來,她頭一回對並肩作戰的人留了心眼。
【裂開第一天。】
沈硯還是察覺了。他自己就是幹這個的,方嵐瞞事的手法再乾淨,也架不住兩個人天天對帳。
「簡訊的事。」他站在辦公室門口,「為什麼不告訴我。」
方嵐沒否認。「等查清再說。」
「查什麼?一條挑撥離間的簡訊?」
「挑撥也要有得挑。」她說,「你現在站在我面前,能保證你跟那 six個字一點關係沒有?」
屋裡靜了幾秒。
沈硯看了她一會兒,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留下一句:
「十五年前,也有人勸過你爸,別信沈家。」
門關上了。
方嵐僵在原地。
這句話不是憑空來的。歷史在重演,只是主角換成了她。
她坐下,把這件事翻來覆去想了兩遍,然後做了一個決定,先不追究簡訊,先把眼前的事辦了。
華聲塌了,二十五個解約的藝人成了行業棄子。老牌經紀公司私下串聯,放話誰撿這條落水狗,就封殺誰。
方嵐宣布薪火基金轉型,成立經紀公司,拾光文化。
首場簽約直播定檔,標題四個字:撿人專場。
業內都等著看她笑話。內部開會,蘇禾把解約名單按咖位排序,排第一的頂流三個字占了兩行。
方嵐從後往前看。
「簽溫荔。」
蘇禾愣了。「溫荔?被華聲雪藏最狠那個?現在在夜場駐唱。」
「就是她。」
【方姐撿人專撿最破的,另闢蹊徑。】
簽約直播當天,溫荔站在鏡頭前,手抖。八年了,沒人讓她上過正經舞台。
「想唱什麼。」方嵐問。
「唱我自己的歌。」溫荔說,「被壓死的那首。」
她開口。唱到一半,方嵐把詞曲署名投到大屏上。
三個字。周慕白。
彈幕炸了。
【她爸還寫歌??】
【投資人是假的,音樂人是真的?】
【等一下,什麼叫被壓死,這歌好聽到我起雞皮疙瘩。】
方嵐順勢放出DV里另一段素材。父親在15號櫃的走廊里一邊掃地一邊哼旋律,哼的正是這首。一音不差。
熱搜第一掛了一夜:他用十五年被埋的名字,給別人署了歌。
【哭死,掃地都在哼自己寫的歌。】
【華聲到底欠了多少人。】
三大經紀公司連夜聯合抵制拾光文化。方嵐不哭不鬧,第二場直播,公示十七筆流水對應的剋扣明細,逐筆,帶簽收單。然後宣布代償計劃:被剋扣的錢,基金先墊付,再由她出面追討。
三小時,簽約藝人從一個人漲到十九個。
評論區刷屏:跟著她,圖她辦事真賠錢。
【業內第一冤大頭。】
【建議查查她是不是不會算數。】
方嵐看著彈幕,心想:算數我會。墊出去的每一分,都是釣後面大魚的餌。
境外號碼第二次打來。這次她接了。
對方是個女人,聲音很穩。「我叫阿夏。周慕白十五年前的助理。現在在新加坡,替你爸保管最後一樣東西。」
「你簡訊里那六個字,」
「不是我發的。」阿夏說,「但你爸那句話,後面還有半句。」
視頻接通。阿夏放了一段母帶。
方嵐手裡的DV是拷貝件。原始母帶的最後七秒,不是被剪壞,是父親自己剪的。七秒里的完整原話:
「小嵐,別信沈硯一個人來。讓他把該說的說完整,再信。」
方嵐坐在椅子上,很久沒動。
斷章取義。有人故意把後半句剪掉,掐著時間發給她。
而父親留的,本就是一場有條件的信任測試,沈硯,恰好真的瞞了三年。
「為什麼『問我』。」她問。
「因為答案沈家給不了。」阿夏說,「1998年那三成股份,不是轉讓。是代持。」
方嵐的手停在半空。
「雪藏風波是一場雙人戲。你爸和你沈叔叔演給華聲背後的資本看的。一折轉讓,把狼引進來,真正的代持協議在我手裡,藏了十五年。」阿夏頓了頓,「父子倆布這個局,釣的就是程鶴鳴身後的鼎盛資本。」
方嵐查了三年別人的帳。
翻到最後,連「受害者」這個身份,都是父親留給她的道具。
【我人麻了。追兇追成繼承,繼承追成劇本。】
【老爺子臥底級別,建議行業封神。】
當天下午,鼎盛資本宣布收購華聲殘局,同時放話狙擊秋拍。發布會三天後,掌門點名要方嵐出席。
措辭客氣得滲人:故人之女,該見一見。
當晚,沈硯來攤牌。
「我爸病逝前,把代持的事告訴了我一半。遺囑只有一句,替我把帳還清。」他說,「我接近你的這三年,一半是贖罪,一半是執行這個局。」
方嵐聽完,只問一個問題。
「直播里你作證的時候,哪一句是沈明遠的兒子說的,哪一句是沈硯說的?」
沈硯張了張嘴。
第一次,答不上來。
他站了一會兒,說:「發布會那天,拾光首播,打對台。我以秋拍董事長身份陪你登台。要麼一起贏,要麼一起下台。」
他伸出手。
方嵐沒握。她把一份新的直播流程表拍在他掌心。
「流程我排好了。你的證詞放第三段,接我的流水。誰是誰的,到時候讓證據說。」
沈硯低頭看那份流程表,看了很久,收下了。
直播前夜,阿夏發來最後一段視頻。
一張1998年華聲創始團隊五人合影。父親,沈明遠,顧青山都在。第五個人的臉被撕掉了,只剩半隻握著話筒的手。
語音只有一句:「第五個人,三天後的發布會,他會親自坐在主位上等你。」
方嵐把照片放到最大。
那半隻手的虎口上,有一道疤。
一道她從小就認識的疤。
她翻出程鶴鳴被抓當天的新聞圖,把手部照片調出來,一張一張對。
程鶴鳴的手上,沒有這道疤。
那麼這些年,站在華聲台前唱了十五年獨角戲的,也只是一個替身。
真正的第五個人,從來沒露過面。
方嵐把兩張圖並排放在屏幕上,給蘇禾發了條消息:
「發布會那天,盯台上所有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