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方嵐把手機調成了預約模式。
不是直播。是預約。頁面掛在直播間最頂上,標題四個字:方嵐赴約。八千萬人點了進去,只要她按下確認鍵,全程自動推流,沒有回頭路。
溫荔在老台址主播位守著,彈幕歸阿夏管。賀臨蹲在地上,往她外套內襯縫定位紐扣,縫完咬斷線頭:「這紐扣防水防火,防不了人。」
「防不了就不用防了。」方嵐說。
鄭伯最後走過來,蹲下,把一頁折好的紙塞進她鞋墊底下。1998年封存組名單複印件。他拍了拍她的鞋面:「腳底下踩著證據,走路穩。」
她一個人出的門。
老台址凌晨之後的後門,走廊感應燈壞了兩盞。她摸黑上二樓,樓梯間有動靜。
有人靠牆坐著。手機屏幕的光打在臉上,是周慕白。
「你電話關機一下午。」方嵐站定,「人在這兒。」
「我知道你查到了那個『慕』字。」周慕白沒站起來,手裡捏著一枚老式銅鑰匙,「我先說清楚。第42行那個名字,不是我。」
方嵐沒說話。
「是我哥。周慕青。1998年少年班,第42號。」他停了停,「他沒能走出那間小房間。」
「紅筆劃掉的第41個,是你哥?」
「錄像里劃的是41號,名單正本上,42號那一欄是空的。空的比劃掉更難受,劃掉至少有個下文。」周慕白把鑰匙翻過來,「這道鎖,圖紙上有我哥的字跡。他參與設計的。我進華聲做審計,做了九年,就等這份名單浮出來。」
「你瞞了我九年。」
「你瞞了我三天。」他抬眼,「你在母帶里認出那個字之前,我們誰都沒說實話。」
方嵐的指甲掐進掌心。她想罵他,話到嘴邊換了一句:「第42號,到底怎麼沒的。」
周慕白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的感應燈滅了又亮。
「因為42號被紅筆劃掉那天,錄像里的批款經手人,」他說,「簽的是我父親的名字。」
方嵐在原地站了兩秒。
原來不是華聲派來的鎖,是回來找哥哥的人。原來九年審計,查的不是帳。
「上去吧。」周慕白站起來,「八點了。」
八點整,頂樓董事會會議室的門開著。
聞世錚坐在長桌盡頭。七十八歲,舊毛背心,桌上沒有合同,沒有律師。一台老式開盤錄音機,一摞牛皮紙檔案袋。
「錄音機什麼意思?」方嵐進門第一句。
「1998年12月14日,你父親留下的原始錄音。」聞世錚說,「公放版少了最後三分鐘。我這裡,是完整版。」
檔案袋攤開。名單正本,四十二個名字一個不缺。買家回執缺的那一頁也在,最後簽名欄,是當年華聲台長。方嵐父親名義上的頂頭上司。
「東西你拿走。」聞世錚把檔案推過來,「我只提一個條件。念完道歉之後,這段完整錄音,放不放,你決定。我不替死人做決定,也不替你做。」
方嵐盯著他:「我爸呢。」
聞世錚摘下了老花鏡。那副常年不摘的鏡子,第一次摘下來。他揉了揉眼睛。
「1998年12月14日夜裡,他沒死在台上,死在台外。車禍不是意外,動手的是買家的人,不是我的意思。我送他進醫院的時候,他還有氣。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母帶最後的交代。第二句——」
他按下了錄音機。
沙啞但清醒的聲音從喇叭里出來。方嵐的父親提前錄下的那段:他知道自己必死,但不能讓女兒知道死因。知道死因,她會復仇,會被拖進同一條河。
「聞世錚不是好人,但名單需要活人看管。嵐嵐,如果你聽到這段,說明聞先生守約了。放過帳,查人。人是產業鏈,不是他一個人。」
方嵐的手懸在播放鍵上方,抖。
她低頭,看見溫荔給的預約界面還亮著。倒計時:距離自動推流,四分鐘。
她懂了。聞世錚故意不用監控死角,故意讓她帶著隨時能直播的手機進來。因為完整錄音里有半句話,會毀掉另一個人。而那個人不在直播間。
就在這棟樓里。
走廊的燈亮了。
門被推開。華聲現任副董事長程敘走進來,身後跟著六個律師。四任台長換了一茬,只有這個職業經理人穩坐二十六年。
「方小姐。」程敘笑著伸手,「聞老先生年紀大了,私下交涉,有失體統。檔案我代為保管。」
方嵐全明白了。回函里那個「急」,不是聞世錚急著轉移檔案。
是程敘急著在交出之前截胡。
「非法錄音取證。」其中一個律師開口,「方小姐,你現在說的每一個字,」
「程總。」聞世錚慢條斯理地開口,「1998年批款單上有我的名字,防的是我。可你說的那份人事檔案,簽字欄里,也有你的。」
程敘的笑沒動。手停在半空。
「程敘,封存組機要秘書。第42號周慕青的退組手續,」聞世錚說,「是你辦的。」
門口響起腳步聲。周慕白走進來,把那枚銅鑰匙拍在桌上。
「我哥設計的鎖,我哥的鑰匙。」他說,「鎖著的柜子里,有你程敘的原始簽名頁。」
倒計時還剩三十秒。
方嵐按下了確認鍵。
推流啟動,八千萬人湧進來。她沒播錄音。鏡頭只給了兩樣東西:名單交接,和程敘進門伸手搶檔案的三十秒。
「各位,我爸的遺言,我會剪輯、核實、配證據,一條一條放。」她對著鏡頭,「今天只放這一段。有人搶在道歉之前,伸手了。」
律師團當場沒聲了。切片三分鐘傳遍全網。程敘臉上的笑維持到最後,走之前丟下一句:「明天董事會見。」
門關上。聞世錚看著方嵐,說了今晚第一句像笑的話:「你父親當年也是這麼選的。先保證據,再保真相。」
「他不是像誰。」方嵐說,「是我像他。」
直播間數據炸了。在線破億,#程敘伸手瞬間#和#第42號周慕青#雙雙衝上熱搜。阿夏在主播位一個字一個字念出周慕青的名字。周慕白對著鏡頭,說出了他找了九年的那句話:
「哥,鎖開了。名單我替你拿到了。」
彈幕第一次刷的不是證據。是三個字,刷了滿屏:歡迎回家。
散場時,聞世錚遞給她一個沒封口的信封。
裡面是一張《病危通知單》存根,1998年12月15日,她父親的。存根下方有半行字,被水洇開,隱約認得出三個字:轉院至。
後面的醫院名,被人撕掉了。
「我送他上車的時候,他還活著。」聞世錚說,「車去了哪,我查了二十六年。沒查到。」
方嵐走出老台址,凌晨的風。手機里直播間還開著,阿夏的聲音傳過來:「回來了?」
「回來了。但還沒結束。」
她舉起那張存根,對著鏡頭。
「我爸的死訊是假的。死是可能的,轉院也是可能的。四十二個孩子有了名字。第43個,是我爸。明天,繼續查。」
黑屏前最後一幀,是她身後那輛黑色轎車裡,有人搖下了車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