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嵐的指尖沒挪開。
第一頁,買家欄第一行,三個字。聞世錚。
彈幕里有懂行的人先反應過來。華聲集團創始人,終身榮譽董事長,年報致辭里永遠站在C位的男人。二十六年,台長換了四任,副台長換了一茬又一茬,只有頂樓那個座位,沒換過人。
「秦正跑了二十六年腿。」方嵐盯著那三個字,「每周三上頂樓匯報的腿。」
彈幕滾得慢了。這種級別的名字,八千萬人需要一點時間消化。
耳機里溫荔開口:「四十秒到了。」
追蹤坐標直接甩上公屏。信號源:華聲大廈頂樓,董事會會議室,實時在線。
直播間安靜得能聽見電流聲。
「他不怕被追蹤。」林晚的聲音發緊,「他是故意的。他在告訴我們,他不怕。」
方嵐沒說話。那個聲音還在外放里,慢條斯理。
「方小姐,查帳是本事,查人要代價。」對方停了一下,「你在替一個死人翻案。可你確定,他真是死人嗎?」
電話切了。
方嵐僵在原地。
她父親錄進母帶里的最後一句話還在耳邊。剩下的路,爸爸走不完,你來走。走不完,是交代後事。可如果,是隱瞞活路?
彈幕兩秒後開始對撞。一派刷合成音詐人,一派刷#方嵐父親還活著#,兩個詞條隔著屏幕互相咬。
「都別猜了。」方嵐說,「證據說話。」
凌晨五點,華聲官方帳號放出「內部清算材料」。
一張匯款憑證。方嵐父親,1998年12月,領款八十萬。備註欄:封存勞務費。
水軍進場比日出還準時。定調就一句:舉報人不是英雄,是分完贓滅口的內鬼。
在線人數第一次往下掉。掉得很明顯,半個小時,掉了三百萬。
「這筆錢是真的。」溫荔核完流水,臉色不好看,「帳戶是真的,簽收是真的。」
方嵐坐在工位上沒動。她知道這錢是真的。她父親臨走前那個月,家裡多了一台縫紉機,她母親說他是抽獎抽的。抽獎能抽出八十萬,那她從小到大的學費都是彩票中的。
「嵐嵐。」鄭伯從檔案室出來了,手裡抱著一摞發黃的制度彙編,「1998年封存組經費,全台走一個帳戶。簽字權在上級。」
他把一頁紙抽出來,攤平。
批款單。經辦人:聞世錚。
「這八十萬,是他批的。」鄭伯說,「用公款,給你父親身上潑髒水。錢進了你父親的帳戶,髒水的證據就留在了華聲的帳上。他等了二十六年,今天才潑。」
方嵐拿起批款單,對著鏡頭,拍在桌上。
「各位看清楚。」她說,「他連我父親的死,都是提前寫好劇本的。二十六年前寫好的。」
掉下去的人數開始往回爬。
爬回來的路上,出了個誰都沒想到的事。
江嶼申請連線。
昨天下午發律師函的江嶼。三千萬粉絲的江嶼。溫荔的手停在接聽鍵上方:「接不接?」
「接。」
接通後那頭開的是攝像。頂流本人,素顏,眼下兩團青黑。他把一份泛黃的體檢表放在鏡頭前,推近。
1998年少年班入組體檢表。第17號。
「我改過名,我認。」江嶼說,「律師函不撤,該賠我告我,都認。但我今天來不是洗白的。」
他停了兩秒。
「少年班的孩子進場前,會被帶進一間小房間,錄一段『家訪錄音』。問家裡的事,問得很難聽。我那份,我留了二十六年,沒敢給任何人看。」
「現在敢了?」
「現在名單都出來了。」他說,「藏著,我就還是第17號。」
錄音傳上來的時候,彈幕已經預判到了。果然,1998年那個主持「家訪」的中年男人,語氣、停頓、還有那句翻來覆去的口頭禪,「家裡,要配合。」
和昨晚直播間裡講價的聲音,一句一句對。
聲紋博主連夜入場。比對結論貼滿全網:不是合成。是同一個活人,隔了二十六年。
#死人不會講價#把#偽造說#摁在地上摩擦。
溫荔這邊同步閉環。賀臨挖的離岸流水走到頭了,所有買家的錢,匯進一個基金會。名義主席:聞世錚。年報寫著「資助貧困藝術少年」。資助名單和1998年少年班去向欄一比對,重合四十七人。
買家,賣家,洗錢的路,一根線串完。
彈幕刷屏:不是個案。是產業鏈。
阿夏沒打招呼,翻出了養父的遺物。
檔案底下壓著一頁照片。華聲禮堂門口,兩個年輕男人並肩站著,笑得像朋友。左邊是她養父。右邊,聞世錚。
照片背面有一行鋼筆字,褪色了,還認得出來。
簽字的人,和遞筆的人。
「我父親到死都不知道。」阿夏開著麥,聲音很平,「他搶來的見證權,是聞世錚讓給他的。得有一個知情人活著,替他看著這份名單。」
方嵐看著那張照片,胃裡發沉。
她父親不是棋手,也不是棋子。他是替人看棋的那個,看了二十六年,看到死。
她深吸了口氣,不對著任何人,對著鏡頭。
「聞先生。」
「你說什麼條件都可以給。那我的條件是,上我的直播間。當著八千萬人,把1998年講清楚。」
「你敢來,我把華聲欠他們四十二個人的道歉,替你念完。」
切片十分鐘,播放量破億。全網就一個話題:千億集團的隱身人,敢不敢接一個主播的對質。
回應在傍晚到的。
秘書處官方帳號,正式回函。聞先生願意見面。今晚八點。老台址。條件:方嵐一個人來,不帶團隊,不開直播設備。
「鴻門宴。」林晚當場否決,「不去。」
方嵐沒接話。她在看回函末尾那行小字。
可談名單交接。
名單正本在他手裡。這是唯一一次拿回全部證據的機會。
「等等。」溫荔忽然把回函放大,「文書編號。」
編號格式,是華聲1998年封存組的舊格式。紙,也是舊檔案紙。
「他手裡不止名單。」溫荔說,「是整套原始檔案。包括那份始終缺頁的買家回執。」
方嵐抬頭:「所以呢?」
「所以他主動約見,不像滅口。」溫荔的手指點在編號上,「像在急著轉移什麼東西。」
晚上七點半,老台址後台。
周慕白提出來陪她去。被拒了。他站在門口沒走,方嵐也沒趕。
「你當年說過一句話。」她說,「這道鎖的設計者,沒打算讓我開。現在他打算了。你不覺得奇怪嗎?」
周慕白沒答。
賀臨在調監控點位。鄭伯把全部母帶副本翻了三份,三處異地存著。阿夏坐進了主播位,第一次主動開麥,彈幕問方嵐呢,她只回了四個字:我替她守。
「你父親守了二十六年。」阿夏對著鏡頭,「今晚我替你守屏。」
彈幕齊刷刷滾:等你回來。
出發前五分鐘,方嵐做了件多餘的事。
她把母帶副本最後三分鐘又過了一遍。第41個孩子被紅筆劃掉,之後鏡頭掃過第42行,只停了半秒。
她暫停。放大。
那格模糊的字跡里,認得出一個字。慕。
她翻出周慕白的公開資料。1998年。籍貫吻合。年齡吻合。華聲子弟小學畢業。
她撥他電話。關機。
窗外,老台址對面,路燈照不到的那一側,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車裡沒人動。
方嵐握著手機站了三秒,把手機塞回兜里,推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