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靜得能聽見設備風扇的聲音。
方崇明沒開鐵盒。他把油布重新裹好,放在主席台正中,先開口。
「九八年十二月十六號,除名公告念了十一個名字。規矩是每個名字念三遍,念完,人就沒了。」
他抬眼:「今天規矩倒過來。我念一遍,有人答到,就算回來。」
第一個名字:「關山。原華聲台首席播音,台聲。」
沒人應。這名字,全網都當人沒了。
最後一排,一個白髮老人扶著椅背站起來,走到牆邊的備用話筒前。
「到。」
大廳靜了三秒,掌聲掀了頂。阿夏盯著後台:「關山老師八十一,退了十九年,今天的入場券是自己買的。」
第二個,第三個。念到第四個,側門開了。鄭伯三天前就把十一家人悄悄請了進來。有人白髮蒼蒼,有人捧著父親的遺像。逝者的名字,家屬替他答到。
一百零七間鏡像間,總在線數頂穿歷史峰值,伺服器卡了兩次。
阿夏低聲報數:「方嵐,看這場點名的人,比九八年看過那紙公告的,多一萬倍。」
方嵐沒接話。她盯著取景框裡的父親。二十六年,他把十一個名字背得比自己的工號還熟。
第七個名字:「沈韻秋。原文藝部編輯,」
鶴鳴第一排,有人站了起來。
池小滿當著全部鏡頭摘下工牌,扣在桌上:「到。」
「公司讓我學的吐字老帶子,原唱就是沈老師。對外說是公開教學素材。她被除名以後病逝,到死沒等來一句澄清。」她停了停,「限言限得住帳號,限不住到。」
邵鶴年等掌聲落下去,才拿話筒。
「兩件事。第一,除名經台務會決議,程序合規,有檔案。第二——」他指向鐵盒,「台內母帶,方崇明私自帶離二十六年,涉嫌侵占。我要求當場收繳。」
宋敬堂翻出那頁公告的複印件:「邵台,公告白紙黑字,『母帶已銷毀完畢』。銷毀掉的東西,不存在失竊。方師傅守了二十六年的,是一件官方認定不存在的東西。你要收繳它,程序上得先證明,你九八年撒了謊。」
彈幕:「官方說帶子沒了,帶子說官方沒了?」
邵鶴年換了一刀。他指著桌上那摞工資存根。
「二十六年,工資照發,照領,一天班沒上過。諸位管這叫留用?」他環視全場,「這叫封口費。」
譁然。鏡頭齊刷刷對準老人。
方嵐的手在穩定器上收緊。這一刀捅得准。二十六年的工資條,白紙黑字,說不清就是說不清。
方崇明不辯解。他打開鐵盒夾層,抽出一沓發黃的紙,一張一張擺上桌。
匯款回執。二十六年,工資九成按月匯出,十一個地址輪著來。匯款人欄,四個字:界嶺712。
第四排一個中年女人站起來,翻自己的包,翻出一個舊藥盒:「每年冬天寄治喘藥的那個人……落款是山上人。」
她看著方崇明,半天說出一句:「我爸的喘,是你管的?」
方崇明點頭,把回執碼齊,看向邵鶴年。
「封口費?我替你發了嗎。」他把最後一頁推到桌沿,「我替你還的。」
「另外,名單上其實有十二個名字。」
全場沒了聲音。
「第十二個,你親手劃的。」他指著邵鶴年,「你留我,不是心軟。712得有人守,帶子得有人看。你不是留了我,你是押了個人質。」
邵鶴年的手在桌面上停了兩秒。
「放帶子。」他說,「口說無憑。」
陸之衍從第一排起身:「我抬機器進門的時候,等的就是今天。」
原機推上來,上電,穿帶。方崇明走到方嵐的設備前,朝調音台伸手。
「推子推到負六。」
方嵐把推子推到負六:「負六,好了。」
二十六年,父女第一段對話,是調音。
帶子轉起來。第三段原聲放出來,跟網傳音頻一字不差。97.6%的鑑定報告,當場成了笑話。第四分鐘,那聲推子輕響如期而至。
方崇明對著鏡頭補了一句:「那聲不是我失手,是我故意的。干錄音的,交活要留手印。」
第七分鐘,一個離話筒很遠的低啞聲音,只有兩句:
「母帶必須銷毀。名單上的人,一個不留。」
大廳里沒人出聲。邵鶴年坐直了,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停住。
方嵐已經在敲鍵盤:「聲紋修復,跑比對,五分鐘出結果。」
邵鶴年看了眼那台設備。姑娘手沒停,進度條一格一格走。他備好的第二份稿子,是拿鑑定報告拖時間。用不上了。
進度條走到一半,他搶過話筒。
「不用修。這個聲音,我認識。」
他從西裝內袋取出另一盤帶子。
「第三段里,他講了兩句。我的第四段里,他講了整整四十分鐘。」他把帶子舉起來,「先說清楚,我不是主謀。鶴鳴不是我一個人的鶴鳴,我拿的是工牌,不是股權。我是刀,今天交刀。」
「條件一個:給我一個和今天一模一樣的鏡頭。讓這個聲音的主人,站到全國人面前。」
姜維川從見證席站起來,走進光里。
「不用等。九八年的事,我先說。」
「除名公告,是我念的。念到第十一個名字,我故意念錯一個字,那是給守在監視器前的老方遞信號:東西不對,快走。他抱鐵盒走的那扇側門,是我開的。」
「我說過,我九八年在這棟樓里說的話,今天都還在。」
他把一份原始批示件放上桌。落款處那個名字,二十六年沒人敢提。
齊振邦跟著起身,臉是灰的:「十一個章,都從我手裡過。指示,是從上面來的。」他合上筆,「華聲傳媒,即刻終止與鶴鳴一切合作。」
五分鐘到。大屏跳出比對結果。
第二個聲音,與華聲台九六至九八年台長交接儀式存檔錄音,匹配度99.2%。
主人:賀鶴鳴。華聲台九八年老台長,改制最終拍板人,鶴鳴集團實際控制人。
阿夏把那行字念了兩遍:「鶴鳴兩個字……取的是老爺子自己的名字。」
方嵐盯著大屏。追了二十六年的手,不在名單上。
在名單上面。
品牌代表一個個從側門溜出去,解約潮壓不住了。熱搜四分鐘登頂。彈幕:「四分鐘,他們封過一個帳號。四分鐘,全網記住十一個名字,這回撤不掉了。」
平台解除了池小滿的限言。她走到台中央,清唱那首被斃了八年的歌。詞曲作者一欄,印著沈韻秋。demo,九八年就在這棟樓里錄的。
聞世錚上台:「聯合調查組,連夜進駐鶴鳴。」
一分鐘內,鶴鳴官方聲明發出:賀老先生健康狀況欠佳,不再參與經營。
同一分鐘,平台後台彈出通知。
賀鶴鳴,實名註冊直播帳號。零作品,零粉絲。關注列表里,只有一個人:方嵐。
溫荔盯著屏幕:「二十六年沒在人前開過口的人,註冊直播間幹什麼?」
沒人答得上來。
深夜,阿夏逐幀扒邵鶴年離場的畫面。話筒忘了關,熱麥里撈出一句話:
「山上那間屋子,今晚之前清乾淨。」
方嵐把這句話聽了三遍。鐵盒只是父親隨身的一小部分。界嶺712值班室里,還有二十六年的值班日誌、母帶備份、十一家人的回執存根。
老台長電話進來:「兩輛越野車,下午就到了界嶺鎮上,正打聽712。」
周慕白的車已經發動:「上回沒接成人,這回總得讓我干點什麼。」
方嵐在地圖上量出一條路。712有自己的發射機,守了二十六年的老機器還亮著指示燈。父親守了半輩子的電,不能在最後一夜被人斷掉。
全中國最老的發射台,要給全中國最新的直播當中繼站。
六小時山路。兩撥人。
比的不是誰的聲音大,是誰先到山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