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方嵐沒睡。
信攤在桌上,落款那一行她看了十幾遍。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六日,凌晨四點。二十六年後的同一個鐘點,她守著一屋子設備,等天亮。
四點十一分,手機彈窗。
主帳號,封禁。理由:傳播不實信息。
阿夏調出審批記錄:從提交到通過,四分鐘。「我點個外賣都不止四分鐘。」她把最後一頁投屏,「推薦人一欄,鶴鳴集團,副總裁。」
溫荔湊過來看了一眼:「封號帶推薦信的,頭一回見。」
鄭伯在語音里笑了一聲:「他們不是封號,是替我們蓋了個章。官方認證,內容屬實。」
一百零七個鏡像間同時轉發封禁截圖。在線數,漲。
方嵐把手機扣在桌上。封號封的是主帳號,封不了一百零七間屋子,這層道理對方比誰都明白。那這一刀砍給誰看?
砍給明天要到場簽約的品牌方。
六點半,鶴鳴律師團上門。五個人,兩箱文件。名譽侵權,索賠五千萬,申請凍結直播間全部收益,三名轉播藝人一併被訴。
傳票送到退休老藝人手裡。老人七十歲,接過紙,手一點沒抖:「我這把年紀,正愁沒舞台。法庭也算一個。」
方嵐當著鏡頭簽收,簽完按上筆帽:「開庭那天,記得申請公開審理。全國人民都當陪審。」
八點,熱搜被買爆。#方嵐AI合成實錘#掛頂,鶴鳴系藝人凌晨集體轉發「支持維權」,一水兒的複製粘貼。
唯獨一個名字沒轉。
池小滿,新人歌手,鶴鳴旗下,只發了一句:「我進公司第一課,是學老帶子裡的吐字。帶子是假的,那我這幾年的課呢?」
九分四十秒後,帳號被限言。
鄭伯把她請進鏡像間。沒設備,沒伴奏,小姑娘清唱了一段八年前被公司斃掉的歌,理由是「不符合調性」。鏡像間總在線,再破紀錄。彈幕:「限言限得住帳號,限不住嗓子。」
阿夏截圖配字:「1998年註銷一個人,用一紙公告。現在,只要九分四十秒。」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解無聊,❶0❶🅚🅚🅢.🅒🅞🅜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九點,華聲台。聞世錚拍板:官方頻道開特別直播窗口,戶外大屏十點起並機轉播,方嵐的直播間直接接台里信號源。競爭對手的平台連夜送來首頁資源。
他對著鏡頭只說一句:「二十六年前,這棟樓切斷過別人的信號。今天,它把自己的信號交出去。」
宋敬堂那邊,第三把鑰匙開了鎖。方崇明那把黃銅鑰匙,開的不是控制室,是零點直播室的門。
「離職要交鑰匙。」宋敬堂翻著鑰匙齒,「他被留用了二十六年,這把鑰匙,就交不出去。」
門後儲物櫃。老工牌,工號0037,照片上的年輕人二十六歲。一摞節目單按年份碼齊。一張全家福,五歲的方嵐站在父母中間。
溫荔翻出財務存根:方崇明的工資二十六年沒斷過一個月。領取地址,界嶺七一二發射台。
宋敬堂把存根放在全家福旁邊:「磁帶怕潮怕熱。界嶺海拔一千四,冬天零下二十度,全年濕度不到三成。他把全世界最怕潮的東西,放在了最乾的地方。」
方嵐盯著那個地址。父親沒失蹤,父親一直在山上。守著發射台,守著工資條,守著一個鐵盒。她記了二十六年的背影,原來一直面朝著她。
電話打到山上,九點二十。老台長聲音發急:「老方昨夜舉著手機,在值班室聽完整場直播。凌晨四點,背個帆布包,抱著油布裹了三層的鐵盒下山了。去向不明。」
方嵐捏著話筒,半天沒出聲。
溫荔先反應過來:「他要去哪?」
全天下最清楚方崇明手裡有什麼的人,是誰?
邵鶴年。
周慕白抓起外套往外走:「九八年他的油給我加滿的。這回換我去接他。」
「你哪兒也不去。」方嵐按住他,「你一露面,明天所有版面都是你。守住直播間。」
「查班車。」
「界嶺每天一班早班車,九點五十進市區客運站。」
方嵐看了眼表,九點二十六。客運站到華聲台,車程二十五分鐘。
來得及。
十點整,簽約儀式開始。邵鶴年首次公開露面,六十歲上下,深灰西裝,語速慢,一個字一個字。
全網「聽聲認人」。彈幕一排排刷過去:「就是這個聲音。」「對上了。」
他開場白不長,末了側頭對身邊人說了句什麼,話筒沒關:「讓方嵐進來。我倒要看看,她還能變出什麼帶子。」
方嵐帶設備進大廳,鏡頭對準主席台。進門前她把帳過了一遍:封號、傳票、熱搜,三刀都挨過了。邵鶴年放她進來,不是大方,是篤定。篤定手裡還有牌。
那就讓他把牌打完。
儀式中段,邵鶴年突襲:「網傳音頻,某權威聲紋鑑定中心已出具報告。」大屏亮出,「AI合成概率,97.6%。我方追加起訴。」
風向掉頭。合作品牌連夜劃清界限,中立觀眾動搖了。
「會不會真是合成的?」「97.6%,這數字挺具體。」
方嵐站在設備後面,沒說話。開播以來最黑的三分鐘。
宋敬堂要過話筒:「報告我看了,三句話。第一,合成這段錄音得先有原始素材,邵台長九八年的內部講話全網零記錄,AI跟誰學的?第二,帶子先播,周慕白後開口,造假的人不可能先知二十六年。第三,帶子第四分鐘有一聲輕響,是調音台十二號推子的機械聲,那台機器2003年就報廢了。AI合得出人聲,合不出報廢機器的零件聲。」
阿夏同步甩出股權穿透圖:鑑定中心的母公司,鶴鳴參股百分之二十一。「推薦人一欄,又是鶴鳴。」
彈幕翻了回來:「建議鶴鳴下次找鑑定中心之前,先查查人家股東。」
簽字環節,華聲傳媒董事長齊振邦執筆。阿夏當場扒出:他九八年是改制小組綜合組組長,十一個名字經他的手「辦」掉。
直播鏡頭裡,他的手抖了。筆尖懸在紙上,十秒沒落下。這棟樓里簽過字的人,手都是抖的。齊振邦九八年簽字的時候,手沒抖。那年,沒有直播。
邵鶴年輕描淡寫補了一句:「不用懸著。字昨晚十一點就簽完了,今天是儀式。」
阿夏接得飛快:「昨晚十一點,姜維川的車還在地庫。」
聞世錚上台,念出聯合調查組剛傳來的立案通知,只頂一句:「字簽在哪,調查就查到哪。」
十點四十,車庫監控曝光。姜維川昨夜沒去彩排,在零點直播室門外站了十分鐘,用鑰匙試了三次。鎖芯,早換了。
儀式上他被安排為「見證嘉賓」致辭。稿子擺在台上,他沒看,只說了一句:「我1998年在這棟樓里說過的話,今天都還在。」是忠是反,滿場猜疑。
方嵐盯著他看了兩秒。鑰匙開不了門了,人還站在門口。
陸之衍沒請自來,坐進第一排,門衛認得他,攔都沒攔。他只說一句:「我在這台機器前學的普通話。它的聲音,我認得。」
華聲系藝人集體轉發,鏡像間在線數衝上全平台第一。邵鶴年的笑容,第一次裂了一道縫。
儀式尾聲,大廳側門被推開。
舊廣播局的大衣,鞋面帶泥,胸前別著工牌,工號0037。
保安攔人。老人站定,一字一頓,和帶子裡一模一樣的語速:
「我找邵鶴年。」
邵鶴年霍然起身。姜維川跟著站了起來。
方嵐的鏡頭晃了一下。她等了二十六年的背影,轉了過來。
鐵盒還沒開。全場只有邵鶴年一個人,清楚裡面裝的是什麼。
方崇明把油布鐵盒舉到鏡頭前,一層,一層,揭開。和監視器底座里一樣,裹了三層。
「第三段帶子,我替華聲台保管了二十六年。今天,來辦移交。」
他看向邵鶴年:「邵台,二十六年前你讓我管好嘴,也管好命。」他拍了拍鐵盒,「名字都在。今天我當著全國人的面,一個一個,念給你聽。」
律師團全體起身。
十一個名字。第一個念到的,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