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雲在刀光及體前的最後一刻側身。
星軌步催到極致，他的身體像一顆脫了軌的星，貼著刀氣的邊緣滑出去半尺。
刀氣落空，斬在他身後的石壁上，無聲無息地切進去三尺深，切口光滑如鏡。
好快的刀。
他還沒站穩，第二刀已經到了。
神宮寺琉璃的居合沒有收刀再拔的間隙，刀光連綿，像緋色的潮水，一浪壓過一浪。
林雲連退七步，每一步都踩在刀鋒的縫隙里，靈犀瞳術全開。
她體內氣血的流向在他眼中纖毫畢現：起刀前氣血先沉左足，收刀時右肩的氣血先回……
預判到了。
第八刀，林雲不退反進，黯鋒斜挑，刀尖精準地磕在她刀勢將盡未盡的那個節點上。
截流。
鐺的一聲，神宮寺琉璃的刀勢第一次被盪開。
她退了一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刀，再抬眼時，眼底那點漫不經心的從容淡了下去：「好刀法。看破氣血節點，一刀斷流。神宮寺流居合，也是走這條路。」
「所以我們這一戰，」林雲橫刀，「比的是誰先看穿誰。」
兩人再戰時，火山口的廝殺聲仿佛都遠了一層。
刀光與刀光絞在一起。
這是一種詭異的對決。
兩個人走的是同一條路，看破氣血，一直擊要害。
所以誰都沒法用招式騙過誰。
她的每一次假動作，在林雲眼裡都因為氣血沒有真正流轉而原形畢露；他的每一次變招，也都被她提前半步看穿。
比到最後，比的純粹是誰的氣血更厚、誰的眼睛更快、誰的手更穩。
觀禮台上的解說已經語無倫次：「這……這哪裡是比武，這是兩面鏡子在對砍！」
三十合，神宮寺琉璃的袖口裂開。
五十合，她左頰多了一道血痕。
「不對勁。」龍國代表團席位上，秦山河卻皺起了眉，「她的氣血……一點都沒有衰減。」
林雲比任何人感受得都清楚。
五十合高強度對刀，他自己的氣血已經消耗了兩成，而對面這個女人體內的氣血，居然還是滿的。
說沒怎麼消耗都是輕的，那感覺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他砍進去的每一刀，都被井水深吞了下去。
「看出來了？」
神宮寺琉璃察覺到他眼中的驚疑，坦然承認。
「神宮寺家的傳人，從學走路起就沒有過童年。林雲閣下，你的刀很好，可比我差了一些。」
刀勢陡變。
緋紅的刀氣暴漲，一刀斬落，竟帶著岩漿般的灼熱。
林雲橫刀硬架，整個人被劈得滑退出去，靴底在半熔的黑石上犁出兩道白痕。還沒站穩，第二刀、第三刀接踵而來，一刀重過一刀，一刀熱過一刀。
她的氣血比他厚了將近一倍。技巧上兩人半斤八兩，可拼消耗，他拼不過。
再這麼耗下去，輸的一定是他。
「超限。」
林雲低喝一聲，氣血轟然燃燒，五感炸開，世界在他眼中慢了下來。
秘法開啟的剎那，他迎著刀光沖了進去，截流磕開刀鋒，斷息直取她換氣的剎那。
噗。
刀鋒入肉半寸，神宮寺琉璃的右肩綻開一朵血花。
整個觀禮台死一樣靜。
隨即，龍國代表團席位上爆發出震天的吼聲。
「見血了！神宮寺流血了！」
解說員的嗓子劈了。
國內直播間裡，彈幕密得把畫面都蓋住了。
極限武館的線下觀賽點，幾百名學員齊刷刷跳起來，吼聲差點掀翻屋頂。
神宮寺琉璃低頭看了看肩上的傷口，慢慢直起身。
她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倒像是一種近乎喜悅的東西，像等了很多年的人，終於等來了一個配讓她全力以赴的對手。
她輕聲說，「你是第一個。」
「所以接下來這一刀，請你認真看。」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體內的氣血同樣轟然炸開。
超限對超限。
兩道身影在火山口內撞在一起，快到直播鏡頭只能捕捉到一團團炸開的火星。
十倍慢放的畫面里，全世界才看清兩人在做什麼：每一刀都奔著對方的弱點去，每一刀又都被對方半途截住，刀與刀之間沒有一合是完整的，全是半式殺招。
七十合，林雲的左臂被刀氣削去一片皮肉。
九十合，他的肋下裂開一道口子，血順著星紋甲的縫隙往下滲。
氣血的差距，在超限的燃燒里被進一步放大。她的刀一刀比一刀重，他的手臂一刀比一刀麻。
第一百合，神宮寺琉璃忽然抽身後躍，雙手握刀，緩緩舉過頭頂。
火山口的地面上，八道赤色的氣血裂縫以她為中心向八方蔓延，像八條甦醒的蛇。
「神宮寺流奧義，八岐。」
觀禮台上，櫻花國首席武道顧問猛然起身，失聲驚呼。
八岐，神宮寺家鎮族之術，百年間只在人前展露過兩次，兩次之後，對手都死了。
他比誰都清楚這一招的底細。
以施術者為樞，燃燒自身氣血凝成八道刀氣，八方絞殺，避無可避。
下一瞬，八道刀氣從八個方向同時絞向林雲，每一道都灼熱得燙人，鋒刃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林雲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超限狀態下，他看清了每一道刀氣的軌跡。
可看清了，躲不開。
星軌步連閃，他避開了七道，第八道刀氣擦著他的刀身絞進來，巨力如山。
鐺！
那一聲巨響在洞窟里來回撞了三圈，震得眾人耳膜發麻。
林雲整個人被轟飛出去，撞塌了半截石筍，滾落在碎石堆里。
左肩到右肋，一道翻卷的刀痕橫貫胸口，鮮血瞬間浸透了星紋甲。
他撐著黯鋒單膝跪地，喉頭一甜，一口血咽了回去。
「林雲！」
側翼戰場，一道青色劍光硬生生從高麗殘部的絞殺里撕了出來。
蘇念禾。
她看見林雲胸前的血時，那雙一向溫靜的眼睛，瞬間燒了起來。
她一句話都沒說，劍隨身走，《天問》劍勢全開，層層疊疊的浪影鋪成一條直線，所過之處，兩名試圖攔路的櫻花國武士連人帶刀被挑飛。
幾個起落，她已經落在林雲身前，劍尖斜指，把他護在了身後。
「你的對手，」她盯著神宮寺琉璃，一字一字道，「換我了。」
神宮寺琉璃看著她，又看了看她身後撐刀而起的林雲，忽然笑了。
她抬刀，刀尖隔空點了點蘇念禾。
「龍國蘇家的劍，我早就想領教了。」緋紅的瞳孔里戰意翻湧，「聽說你們兩個，相守十年。」
「我允許你們，一起上。」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蘇念禾沒有回頭。
「林雲。」她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火，「起來干她！」
林雲抹了把嘴角的血，撐刀站直，走到她身側，與她並肩。
「如她所願！」
一刀一劍，同時抬起。
火山口的風，在這一刻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