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宮寺琉璃走到屏障邊緣,停住。
她看著林雲,忽然開口,龍國話依舊字正腔圓。
「個人賽,我會贏回來。」
林雲握著黯鋒,胸口每起伏一次,傷口就抽痛一下。
他還是迎著那道視線,平靜開口:「我等著。」
琉璃看了他兩秒,轉身走入甬道。白衣掠過岩漿紅光,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她一走,櫻花國陣地最後那股撐著的勁也散了。
組委會的飛行器從火山口上方降落,醫療隊、裁判組、直播無人機一股腦湧進來。
機械音在全島滾動播報,龍國代表隊積分登頂,團體賽冠軍誕生。
全球直播的畫面里,龍國戰旗被秦戰高高舉起,玄底金紋在火山口的風裡獵獵作響。
……
回龍國駐地的路上,沒人睡覺。
車裡橫七豎八坐滿了傷員,繃帶、藥劑、斷刀、裂甲堆了一地。
段鋒抱著厚背戰刀,嘴上說著不疼,車身一顛,臉就白一分。
郭破靠著車窗,肩頭重新包紮過,嘴裡叼著半瓶氣血藥劑,含糊不清地罵櫻花國的路修得太顛。
林雲坐在最後一排,閉目養神。
蘇念禾坐在他旁邊,手裡捧著賽事方剛送來的傷檢單,越看眉擰得越緊。
「胸口刀傷兩處,左臂一處,肋下一處,氣血透支,心神損耗。」她一項一項念,念到後面,聲音都沉了,「這叫皮外傷?」
林雲睜開眼:「能贏,就不算重。」
「歪理。」蘇念禾把傷檢單拍在他腿上,「個人賽前,你得保證休息。」
林雲看著她,忽然笑了:「你爺爺給你定的目標,前二十?」
蘇念禾一怔,隨即揚了揚下巴:「你怎麼知道?」
「猜的。」林雲道,「蘇爺爺那種人,給你定目標,肯定還得配個彩頭。」
「算你聰明。」蘇念禾收起傷檢單,眼睛亮了幾分,「爺爺說了,我要是能進前二十,回去有大獎等著我。至於是什麼,他不肯說。」
「那就去拿。」
林雲道。
「前二十,對你來說不難。」
蘇念禾看著他,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那你呢?神宮寺琉璃最後那個眼神,你看見了吧。」
林雲沉默片刻。
火山口那三秒定格,此刻又在眼前過了一遍。
他的刀貼著她的咽喉,她的刀尖抵在他腋下。
她先開口認輸,坦坦蕩蕩,可那份坦蕩底下,有一種更硬的東西。
她輸得起。
一個輸得起的人,往往還藏著贏回來的路。
「看見了。」林雲緩緩道,「所以,我還得再強一點。」
車窗外,神棲島的夜燈一路後退。
遠處東區燈火通明,火山黑沉沉立在夜色里,山頂紅光早就熄了,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
龍國駐地門口,燈火亮得刺眼。
沈鐵山第一個衝上來,平日裡那張黑臉此刻笑得全是褶子,一巴掌拍在秦戰背上,拍得秦戰齜牙咧嘴。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後面的話全堵在嗓子眼裡,最後只化作一聲大吼:「龍國隊,牛逼!」
隊員們哄堂大笑。
秦山河站在人群後面,捧著那隻舊保溫杯,等眾人鬧夠了,才慢慢走到林雲面前。
「傷怎麼樣?」
「小傷。」林雲道。
「嗯,沒事就好。」
秦山河點了點頭,渾濁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很久。
「這一趟,你做得好。有勇,有謀,敢收刀,也敢出刀。團體冠軍,你當記首功。」
林雲搖頭:「是全隊抬上來的。」
「全隊是全隊,你是你。」
秦山河擺擺手。
「老頭子不跟你客套。夏風楚白倒下的時候,多少人等著看龍國散架,你沒讓它散。這就是隊長的功。」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可你記著,團體賽贏了,只算把這次被針對的氣討回來一半。」
林雲抬眼。
「半月後,個人賽。」秦山河看著遠處夜色里的火山,「那才是各國真正亮家底的地方。團體賽里,有人藏拙,有人收力,有人顧著隊友不敢拼命。到了個人賽,一對一,沒人再替你擋刀,也沒人能分你的壓力。」
「神宮寺琉璃今天認的是團體賽的輸,她心裡的刀,還沒輸。」
林雲鄭重點頭:「我明白。」
秦山河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明白就好。去,今晚先吃飯,喝酒,睡覺。明天開始,誰再提訓練,我打斷他的腿。」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一片哀嚎。
孫烈的名字沒人提,可每個人都聽見了。
那道空著的位置,就站在眾人中間,端著酒杯,咧著嘴,像集訓時一樣傻樂。
……
醫療中心裡,楚白和夏風並排靠在床頭。
大屏幕還停在積分榜定格的畫面。龍國第一,四個字紅得扎眼。
夏風吊著胳膊,胸口卻挺得筆直,看了半天,忽然罵了一句。
「媽的,爽。」
楚白臉色還有些蒼白,聞言笑了笑:「你毒清了?」
「清了。」
夏風活動了一下手腕,青黑紋路早退乾淨,只剩一圈淡淡的印。
「就是這胳膊還得養幾天。半月後的個人賽,趕得上。」
他說著,眼睛一橫。
「別讓我在賽場上碰到阮明蟾。碰到了,我一定廢了他。」
楚白靠在床頭,慢悠悠道:「好歹也是南溟國一號序列。團體賽他一招敗給你,像早就寫好的戲。你吃過一次虧,可別吃第二次。」
夏風哼了一聲:「他最好真有點東西。一拳就碎,那多沒意思。」
「你還是擔心擔心你自己吧。」他斜眼瞥向楚白,「半個月,你的傷勉勉強強痊癒。神宮寺琉璃那種怪物,你打得過?」
楚白回想著林雲與神宮寺琉璃大戰的畫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她和林雲那一戰,我每一幀都看了。」
「強,確實強。」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可我,也不弱。」
……
當夜,龍國駐地難得熱鬧了一回。
食堂加了菜,秦山河破例允許每人一杯酒。
段鋒端著杯子去找葉紅綾碰,嘴裡喊著替孫烈哥喝。
郭破被秦戰灌了兩杯,臉漲得通紅,還在嘴硬說自己千杯不醉。
陸九霄和柳青湊在一起復盤白天哪一槍哪一劍最漂亮,韓冰坐在角落,安靜地把自己的那份酒倒在了窗台下。
林雲喝了一杯,就退到了駐地外。
海風黏膩,吹在臉上,帶著散不去的咸腥。遠處的火山隱在夜色里,像一頭趴伏的巨獸。
他攤開手。
掌心空空,神棲之心早已被組委會封存登記。
可那種奇異的搏動感,仿佛還殘留在掌紋里,一下,又一下,和遠處火山的沉默隱隱應和。
團體冠軍,拿到了。
孫烈的仇,報了。
蘇爺爺的第一件事,早就成了。
第二件事,世界級賽事前三,眼下還差最後一步。
個人賽。
林雲緩緩握拳。
神宮寺琉璃,楚白,伊萬,巴斯卡,四方川劍心,阮明蟾……亞洲二十歲以下最強的一批人,半月後都會站到同一片擂台上。
藏拙的日子,到頭了。
他轉身走回駐地,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
這一夜,龍國隊每個人都睡得很沉。只有林雲房間的燈,亮到了後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