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侍郎忍不住插了一句:「王大人,河間府城牆加高了,護城河挖寬了,保衛隊日夜操練,您說五千人……」
王在晉側頭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打斷:「本官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河間府再硬,能硬得過寧遠?」
「本官當年在遼東什麼樣的城池沒見過?孫青那些不過是守戶之犬,只敢縮在牆後面,本官一到,他連城門都不敢開。」
他回過頭,朝崇禎拱了拱手,「陛下放心,不出十日,臣便押著孫青回京復命。」
崇禎嘴角微微揚起:「好。朕准了。」
「著王在晉領兵五千,即日開拔,前往河間府,將逆臣孫青拿下,解京問罪。」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若他敢反抗,格殺勿論。」
河間府。
京中信鴿一隻接著一隻飛往河間府。
孫承宗舊相識,不斷地往河間府傳信。
宋獻屁股都不敢著地,收了信鴿,臉上全是焦急。
原因無他,這一下,是真的激怒了崇禎了。剛有一口飽飯吃,變成了亂臣賊子。
「哎!」宋獻一聲接著一聲嘆息,「如今剛吃上一口飽飯,怎地就成了亂臣賊子了?」
「四處都是農民軍起義,到處都是需要平定的亂。怎麼就偏偏盯上最安穩的河間府?」
宋獻想的明白,只是不願意去想的太通透。
崇禎的心裡,誰能不明白。
可還是願意這樣說。
畢竟,誰也不想承認,當今陛下,就是一個猜忌多疑的人。能力太強的人,在他眼中,終將成為敵人。
「孫大人,我們當真無路可退了嗎?」宋獻問了句。
孫青低著頭在畫圖,聞言抬起頭來,盯著宋獻一笑:「難道你覺得,他給了我們退路了嗎?」
宋獻不敢吭聲。
孫青接著問:「宋公,我知道你是忠君愛國的人。可情況你是瞧見了,如今陛下要將我當做亂臣賊子,被王在晉帶入京中,想必人頭落地,已是萬幸。」
「我不願做那待宰羔羊,只想問宋公一句,可願意繼續追隨我?」
孫青知道宋獻,心中只對孫承宗忠心耿耿。關鍵在於,他更清楚,孫青的身份,並非高陽孫氏。
「追隨你。」宋獻不再猶豫,直接回答。
孫青微微一笑:「宋公,如今城外聚集的難民有多少了?」
「不下三萬!」宋獻疑惑。
這段時間每日都會來一些難民,孫青不開城門,卻也為城外之人提供幫助。
雖然每日僅有一碗幾乎可見底的清粥施捨,倒也能讓外面的人勉強活下去。
也正是因為每日都有施捨,難民們圍著城門落腳,將城門外圍的結結實實的。
只留下一條官道,可入城。
孫青依舊每日都會派人站在城門口,對外招工。
原本都是逃難來的百姓,除了河間府,到哪兒還能得到一口吃的?百姓們也沒有怨言,只恨自己的本事不夠大。
三萬!
孫青略微皺眉:「若是都放入城中,河間府可還容納得下?」
宋獻連連搖頭:「雖說雪災死了不少人,空地倒也不少。可若是放進來,只怕會打破原有平衡。」
「進城之後,如何安置。是否會影響原有居民,這些都是令人頭疼的事情。」
「稍有不慎,便會打破平衡,在城中人不再團結。」
日日跟隨在孫青身邊,宋獻說話的口吻也有了許多變化。甚至還能夠用上不少新鮮的詞彙。
孫青點點頭:「說的沒錯。」
喝了一口茶水後,孫青放下手中圖紙:「王在晉大概還有幾日到?」
「若僅是趕路,一兩日也能到達。既是剿滅,那至少也需要三日。」
「好!」孫青點頭:「隨我去城門。」
河間府四道城門外,黑壓壓的人潮鋪滿了官道和田野,一眼望不到頭。
北門外人最多,約莫一萬來人。
南門和西門次之,各有七八千。
東門外地勢開闊,也聚了五六千。
四道城門加起來,少說三萬人,拖家帶口,鋪席為棚。
王在晉的五千兵馬從京師出發,走的是官道,由西而來,正對著河間府的西門。
消息先於兵馬傳進城中,趙龍上城牆報信時,孫青已經站在了西門城樓。
城門外的難民們原本或坐或躺,有人看見城牆上多了一個人,便多看了一眼。
不知是誰先認出了他,喊了一聲:「是孫大人!孫大人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那道城牆上的人影。
然後有人慢慢跪了下去,黑壓壓地鋪滿了城門外那片空地。
沒有雜亂的聲音,如同朝拜一般,虔誠的趴在那。
孫青站在城牆上,看著底下的人,沉默了片刻。
他深吸了一口氣,卯足了勁開口。
「河間府外頭的鄉親們,我孫青站在這裡,跟你們說句實話。」
底下的人仰著臉,目光灼灼地望著他。
「我不是神,也不是什麼救世主。河間府就這麼大,地就這麼多,我沒辦法把你們所有人都接進來。」
「只要我孫青還活著一天,我就會想辦法,讓你們都能吃飽穿暖,有遮風避雨的地方。」
他頓了頓,聲音又提高了幾分:「可河間府不收無用之人。城裡的作坊、磚窯、農田、織坊,每一處都需要人手。」
「只要你們有手藝、有力氣、有能耐,就能進城。」
「上了工,就有飯吃、有地方住。若是在河間府做出了實實在在的貢獻,將來你們就是河間府的人,一家老小,河間府都管了。」
底下的人群嗡地一聲,像燒開了的水。
一個粗嗓門的漢子仰著脖子喊:「孫大人。您說的重大貢獻,是什麼才算重大貢獻啊?」
孫青笑了:「沒有準確的答案。只要城裡的百姓覺得你為這座城出了力,你就是河間府的人。」
下面的人都在竊竊私語,議論著什麼是珙縣。
孫青看著底下那片翻湧的人潮,轉頭對趙龍說了一句:「吩咐下去,今日起,粥熬得濃稠些,多加些蔬菜。」
趙龍抱拳應聲,轉身快步下了城牆。
同樣的話,同樣的事,也按照次序發生在沒到城門下。
等孫青安撫完後,一天再次過去。
回府路上,隨處可見一臉緊張的百姓們。
「孫大人,朝廷的人要是敢來,我們就敢動手。」
「對,孫大人,我家娃子十歲了,他也可以拿刀了。」
「孫大人,只要我們還有一口氣,都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您。」
一路上,這樣的聲音,孫青一直都在聽。
只是全程,他沒有回應,更沒有要求百姓們做什麼。
一切,全憑自願。
更何況,如今的情況,甚至都還沒有到百姓們出動的時候。
日子轉瞬即逝。
王在晉騎在馬上,五千兵馬沿著官道浩浩蕩蕩開過來。
副將跟在身邊,王在晉瞧著越來越近,臉上笑容更甚。
「等著瞧吧,孫青不過十六七歲。哪兒見過這種陣仗。」
「怕是知道我們來,這會兒已經跪在地上,哭天搶地求饒了。」
遠遠望見河間府城牆的時候,他勒住了馬,眯著眼看了一會兒。
城牆比他想像中的還高些,新築的箭樓上旗幟完整,可這些都不在他眼裡。
他想起孫承宗當年在遼東壓他一頭,如今這座城是孫承宗孫子守著的,而他王在晉,帶著五千兵來拿下了。
他冷笑了一聲,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旁邊副將說的:「孫承宗當年看不起本官,如今他教出來的孫子,還不是要跪在本官面前。」
副將沒敢接話,只指了指前方:「大人,前面官道上全是難民。」
王在晉揮了揮手:「無妨。本官此行,本就是替天行道,也是替這些難民討個公道。」
「本官一來,就是替他們做主的。」他抖了抖韁繩,催馬往前,身後五千兵馬跟著開進。
可隊伍剛行到離城門一里開外,忽然停住了。
官道兩側密密麻麻坐著的難民們,遠遠看見一支全副武裝的大軍過來,先是愣了一瞬,隨即一片慌亂。
只想趕緊避開,直到一人大喊:「等等!他們是要來打河間府的!」
原本慌亂的人潮忽然頓住了。
這句話像一把火燎過整片人潮。
先是有幾個人站起來,擋在了官道正中,然後是一排人、一片人,最後是黑壓壓的人牆從城門一直鋪到官道中央。
他們手挽著手,肩並著肩,把通往城門的整條官道封得嚴嚴實實。
就那麼站著,目光直直地迎著那五千兵馬,一步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