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站在舞台邊緣,看了一會兒那些碎成兩半的婚書。
然後抬起眼,望著林劍行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光線里。
她邁步跟出了大門。
那個白T恤的年輕人正單手拉開車門準備上車,鹿鳴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確實很強。"
她這句話是真心的。
可緊接著她的話鋒轉了個方向,語氣里重新浮上那股世家女的銳利。
"但你再強,也只是個人,你那一巴掌把黑曜打進了牆裡——黑家不會放過你。」
「黑家的底氣不是那幾個三轉供奉。黑家真正坐鎮的是一個武道四轉的老怪物。」
「還有盤根錯節在朝堂、軍界、商界裡幾十年的暗線。」
「你單槍匹馬再能打,他們隨便動用一條人脈就能讓你在整個大京市寸步難行。"
她頓了頓,下巴微抬,
"你今天能勝,不過是趁著那三個供奉大意,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等黑家真正運轉起來,你活不過今天晚上。"
她的目光在林劍行身上停了一瞬。
"這個世道,從來都不是靠拳頭說話的。」
「只有那些權傾天下的霸主,比如魂殿殿主那等人物,才有資格跟頂級世家叫板。至於你?"
她慢慢搖了一下頭。
"連給他提鞋都不配。"
她轉過身,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發出細密的脆響。
護衛從兩側迎上來簇擁著她朝另一輛車走去。
林劍行站在勞斯萊斯旁邊,看著那輛黑色轎車駛離酒店門廊。
他拉開車門坐進后座,靠進皮椅里,伸手揉了一下眉心。
"開車。"
勞斯萊斯駛離酒店區域,匯入大京市的車流。
林劍行偏頭望著窗外緩緩後退的建築,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剛才鹿鳴那句"連給他提鞋都不配"在他腦子裡轉了個圈,他也沒生氣,只是覺得有點好笑。
副駕駛座上,一個影衛微微側身,聲音低沉而恭敬。
"殿主,影衛已經全部化整為零潛入了大京市。」
「黑家的所有產業、隱秘據點、關聯商線、核心人員的日常活動軌跡,全部鎖定。此外,"
"您要查的那個殺手組織分部的位置也已經確認,位於城西一座廢棄倉儲區地下三層。"
林劍行"嗯"了一聲。
影衛繼續道。
"是否需要直接出手覆滅黑家全族?影衛隨時可以行動,保證天亮之前讓黑家從大京市徹底除名。"
林劍行擺了擺手。
目光依然望著窗外。
"直接殺了太便宜他們了,當年黑家滅林家滿門的時候,一刀一個殺得乾淨利落。」
「可林家人臨死前的恐懼和絕望,他們嘗過嗎?"
"我要讓他們一家老小、上上下下,一寸一寸地體會當年林家經歷過的所有東西。"
林劍行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
"先拔他們外圍的產業、收買他們的依附家族、斷他們的財路和人脈。」
「等他們發現自己被剝得只剩一張皮的時候——再說。"
影衛低頭。
"屬下明白了,今晚開始執行外圍清除計劃。"
林劍行點了點頭。
影衛遲疑了一下,又開口。
"殿主,還有一事,您的師姐蕭冰兒已經抵達大京市了。」
「她知道訂婚宴上的事,目前正在趕往黑家莊園方向的路上。"
林劍行的手指頓了一下。
三師姐來了。
在訂婚宴上掌摑黑曜、碎陣震退三供奉的消息肯定已經傳到了她耳朵里。
以她的護短程度,現在黑家莊園那邊大概已經熱鬧起來了。
"她一個人去的?"
"帶了三百精銳。"
林劍行深吸一口氣,靠回座椅里,閉上眼。
"……走吧,去黑家。"
"您不是說外圍清除計劃——"
"計劃不變,"
"可我師姐一個人去掀人家祖宅,我不能不去。"
黑色勞斯萊斯調轉方向,朝大京市東郊的黑家莊園駛去。
黑家莊園的主廳里此刻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整棟宅子的燈光全亮著,可那種亮壓不住空氣里瀰漫的陰沉和暴怒。
黑家家主黑正雄站在主位前,面前的紫檀茶几已經被他一掌拍成了兩半。
"十幾個人護著一個少爺,四個三轉跟著!人還在自家地盤上被打成了廢人?!"
黑正雄的聲音像一頭被惹怒的雄獅在洞穴里咆哮,震得廳里的擺件都在微微發顫。
"你們是幹什麼吃的?啊?!黑家養你們這些年養出一群廢物來?"
廳里站了二十多號人,全部低著頭,無人敢接話。
角落裡一個穿長衫的老者猶豫著開口。
"家主,那個年輕人出手太快了……我等還沒來得及——"
"沒來得及?!"
黑正雄隨手抓起半截斷裂的茶几腿朝他扔過去,老者的肩膀被砸中,踉蹌了半步卻不敢捂。
"四個三轉在他面前連一招都沒撐過去!你跟我說沒來得及?!傳出去我黑家的臉面往哪兒擱?!"
他猛地轉身,一腳踢開了腳邊的碎壺片,聲音冷厲如鐵。
"給我聽好了,封鎖大京市所有海陸空出口,動用一切黑白兩道的人脈,全城搜捕那個姓林的小子。還有——"
他抓起桌上的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聯繫夜梟那邊,告訴他們,七億。我要那個人的腦袋,不論死活。"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沙啞的"成交"之後,黑正雄把手機摔回桌上。
他鐵青著臉掃了一圈噤若寒蟬的滿廳人。
剛要再開口說什麼,主廳外傳來一聲巨響。
"轟——!"
黑家莊園那扇數噸重的純銅大門從門軸上被整個踹飛了出去。
兩扇門扇在半空中翻轉了幾圈,砸進院子裡那座巨大的太湖石假山,把假山頂部轟塌了半截。
黑家的護衛瞬間四面八方湧出來,可他們衝到門口看清來人的時候,所有人的動作同時僵住了。
幾百號人穿著統一的黑色作戰服,胸前暗金色的龍紋徽章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他們整齊地列成方陣,把黑家莊園的前院站得滿滿當當。
那些人站在那裡的姿態、呼吸的節奏、目光的落點。
和黑家那些花了大價錢養著的護衛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像紙糊的老虎和真虎隔著一整片草原對視。
領頭那個人的身影從方陣前方走出來。
黑色勁裝裹著修長有力的身形,長發紮成利落的馬尾。
腰側別著一柄制式軍刀,她走得隨意,可每一步落下去的時候,站在她身後那幾百號人的呼吸都跟著她的節奏變化了一拍。
蕭冰兒。
黑正雄從主廳里衝出來。
看見自家大門躺在地上、假山塌了半截、滿院子站滿了魂殿影衛的時候,他臉上的暴怒裂開了一道縫。
他迅速壓住眼底那一絲驚懼,整了整衣領,大步上前,臉上堆出一層硬擠出來的客套笑容。
"蕭戰神大駕光臨,黑某有失遠迎。只是,不知戰神為何要毀我黑家大門?我黑家一向安分守己,從未與軍方有過——"
"安分守己?"
蕭冰兒偏了偏頭,那雙漂亮的、卻帶著戰場殺伐之氣的眼睛淡淡地看著他。
"你剛才下令全城追殺林劍行的時候,怎麼不說自己安分守己?"
黑正雄的臉色僵了一瞬,隨即重新凝出強硬的神色。
"蕭戰神!此事是私人恩怨!那個姓林的小子在婚宴上掌摑我兒、廢了他一身根基。」
「我黑家不過是替兒子討個公道!戰神再位高權重,總不至於連世家內部的仇怨都要插手吧?"
蕭冰兒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她偏過頭,目光越過黑正雄的肩膀,落在他身後那棟燈光大亮的主宅。
"私人恩怨?"她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然後緩緩收了笑。
她抬了抬手指。
身後那幾百名影衛同時往前邁了一步,腳步落地的那一聲悶響整齊得如同一面鼓在整座莊園上空擂了一下。
黑正雄的臉色終於徹底白了。
那半截"可是"剛想開口,蕭冰兒動了。
沒有人看清她是如何近身的。
黑正雄只覺得眼前一花,然後左半邊臉炸開一陣劇痛。
"啪"的一聲脆響。
他整個人被扇得原地轉了半圈,踉蹌了三步才穩住身形。
半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嘴角滲出一縷血絲。
黑家的護衛、長老、旁系子弟。
幾十雙眼睛同時定格在那個畫面里。
自家家主,黑正雄,大京市頂級世家的掌舵人。
被人在自家大門前狠狠扇了一耳光。
那個扇他的人還站在他面前半步遠的地方,手掌剛剛落下,姿態隨意。
有人後脊猛地繃直了,冷汗瞬間浸透了襯衫領口。
有人張著嘴想喊"保護家主",可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黑正雄捂著腫起的半邊臉,又驚又怒地瞪著面前這個女人。
"蕭冰兒!你當真要為了一個無名小子與我黑家為敵?!"
蕭冰兒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臉上,然後她抬了一下腳。
那一步很輕,可隨著那一步落地。
一股浩瀚如淵的威壓從她身上猛地釋放出來。
院裡的幾十號人同時膝蓋一軟。
"撲通""撲通"的悶響疊成一片,黑家的長老、管事、護院。
所有人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後頸。
跪倒在地上,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黑正雄的雙腿也在劇烈打顫。
他的額角青筋暴突,牙關咬得咯咯響。
可那股威壓壓在他肩上的分量讓他連站直都成了奢望。
他半個膝蓋彎了下去,強撐著沒有完全跪下。
可那張臉上的表情已經沒辦法維持任何"家主"的體面了。
蕭冰兒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個'無名小子',是我一手帶大的師弟。"
黑正雄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他整個人踉蹌著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了旁邊的石柱才勉強站住。
蕭冰兒繼續說道。
"我師弟要是少了一根頭髮,我讓你們黑家上上下下所有人,連夜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跪了一地的人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黑正雄的後背貼著石柱,半邊臉腫著,嘴角的血絲還在往下淌,可他此刻已經完全感覺不到疼了。
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同一個念頭在循環——蕭冰皇的師弟。
今天在訂婚宴上廢了他兒子的那個年輕人,是龍國第一女戰神蕭冰皇親手帶大的師弟。
她現在就站在他的莊園裡,封了他的大門。
當著所有人的面扇了他一巴掌,然後告訴他。
你兒子白挨了,你再敢動我師弟一根毛,我讓你全家陪葬。
黑正雄的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蕭冰兒轉身朝大門方向走去。
她走了兩步又頓住了,偏頭看了一眼黑正雄。
"今天這一巴掌,只是警告,下次再讓我聽說你對我師弟有什麼想法——"
她的話沒有說完,留下後半截空白。
然後繞過那扇已經被踹飛的大門,走出了黑家的地界。
身後那幾百名影衛齊刷刷地轉身,步伐整齊地跟上蕭冰兒的腳步。
腳步聲遠去之後,黑家莊園的院子裡只剩下跪了一地的人和一地死寂。
黑正雄慢慢從石柱上滑坐下來,癱坐在碎石地面上,手還捂著腫起的臉。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可那雙眼睛裡翻湧的光芒並沒有熄滅。
那層恐懼底下,是更深更沉的不甘和恨意。
旁邊一個年邁的長老哆嗦著開口。
"家主……這……這要怎麼收場?蕭冰皇動了真格,咱們如果再對那個小子下手——"
黑正雄猛地抬頭,目光狠厲如刀。
"閉嘴。"
他撐著石柱站了起來,半邊臉腫著,身形微微晃動,可他站直了。
他盯著蕭冰皇消失的那個方向,聲音從牙縫裡一絲一絲地擠出來。
"她再厲害,也是軍方的人。」
「有內閣的幾位在後面撐著,她沒法明目張胆地剿滅一個有背景的世家。」
「不敢明著來;那就別讓她查到。"
他轉身大步朝主廳內走去,聲音冷厲如鐵。
"給我接夜梟總部最高加密頻道,懸賞提到二十億。」
「啟動屠魔令,我要那個姓林的死得乾乾淨淨,連渣都不剩。"
角落裡有人領命匆匆而去。
黑正雄站在被砸毀的茶几旁,看著滿地木茬和碎瓷片,攥緊了拳頭。
與此同時,大京軍區辦公室。
鹿鳴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加密簡報。
她看完了簡報上關於"蕭冰皇率人闖入黑家莊園、掌摑黑正雄"的內容,雙眸微微收縮了一下。
她把簡報放在桌上,沉默了幾秒。
站在桌前的副官點了點頭。
"是的,蕭戰神此舉全是為了那個叫林劍行的年輕人。」
「根據情報,她是他的師姐,從小一起在山上長大的關係。"
鹿鳴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腦子裡把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重新排列了一遍。
那個白T恤的年輕人敢獨闖黑家訂婚宴、敢當著三個供奉的面掌摑黑曜,敢一腳碎大陣揚長而去。
她原先以為他是莽撞、是自負、是仗著自己有點武道修為就不知天高地厚。
可現在才知道,他身後站著的是蕭冰皇。
龍國第一女戰神的師弟,難怪他敢那麼橫。
墨藍色的瞳仁里浮起一層淡淡的、壓得很低的失望和鄙夷。
她原以為他至少是個有骨氣的孤膽英雄,哪怕魯莽也有值得尊重的地方。
可現在看來,不過是個仗著師姐撐腰狐假虎威的紈絝。
她自己看不上那種依附別人勢力才能站直的人,哪怕那個人是她的師姐。
真正能站在頂端的人,應該像魂殿殿主那樣。
一手建立自己的帝國,一己之力攪動天下風雲。
鹿鳴把那份簡報推到一邊,微微搖了搖頭。
"靠師姐的威風撐不了多久的,"
她低聲自語,
"黑家不敢明著動你,可暗地裡的刀呢?」
「你師姐總不能二十四個小時貼在你身邊護著。"
她想像了一下那個白T恤的身影在深夜街頭被追殺、倉皇逃竄、狼狽求援的畫面、嘴角浮起一絲嘲諷的弧度。
她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重新拿起桌上另一份關於魂殿暗王的絕密檔案翻開。
瞳孔深處變成狂熱、崇拜。
"爛泥扶不上牆,"
她把林劍行這三個字在心裡劃了一個叉。
目光落回檔案頁面上那個沒有照片、只有代號和徽章描述的頁面。
"跟殿主比,你連給他提鞋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