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偉瞥見夏農神色驟變,身子微微前傾,壓低嗓音問詢。
「夏市首,出什麼狀況了?」
夏農把頭靠過去小聲回話。
「外頭湧進來上百號人,其中三十多人說是精神失常,剩下的全是家屬。」
「他們聲稱病患都是服用聚氣養顏丹才變成這樣,現在要進場討要說法。方秘書,您看該如何處置?要不要放行?」
方大偉聽後暗罵一聲。
這件事棘手到極點。
放他們進來,這場表彰儀式直接崩盤。
可攔在門外,倘若藥丹真的存在毒性,日後真相敗露,我的仕途就徹底斷送。
方大偉挺直脊背,擺出不便插手處置的姿態,淡淡作答。
「此事屬於大海市本地事務,夏市首自行定奪即可,不必徵詢我的意見。」
絕對不能替他拍板。
先是柳琳發難,接著許海濤佐證,如今又來了一眾受害家屬,明顯是提前布下的圈套。
要是藥丹真能損毀神經,今天強行攔阻受害者,將來東窗事發,我也難逃追責。
可一旦放他們進來當眾控訴,省里重點扶持的標杆產品聲譽會直接崩塌,風險太大。
夏農心裡快速權衡利弊,緊咬牙關做出決斷。
就算他內心依舊不願相信養顏丹有毒,可強行壓下此事的代價他承擔不起。
兩害相較取其輕。
「讓他們進來。」
片刻之後,百餘人隊伍在安保人員引導下踏入寬敞的市政大廳。
原本場內只有各界名流代表,氛圍莊重肅穆。
大批普通家屬與病患湧入,瞬間打破現場格局。
吶喊聲此起彼伏。
「聚氣養顏丹是害人毒藥!」
「王氏藥業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
「把健康的親人還給我們!」
「懇請市首、省領導為我們主持公道!」
人群中間,三十多名精神狀態異常的病患格外扎眼。
除去兩名男性,其餘均為女性。
有人目光空洞、神情木然,對外界動靜毫無反應。
有人不停喃喃自語,反覆念叨旁人聽不懂的話語,情緒飄忽不定。
在場賓客目睹眼前景象,內心掀起巨大波瀾。
先前不少人認定是有人刻意構陷王家。
可此刻親眼見到這些受害者,心底的想法開始動搖。
這麼多精神受損的人站在這裡,難道許神醫所說的潛伏期,並不是憑空捏造的說辭?
看這些人的狀態,不像是花錢雇來演戲的。
蘇家席位。
蘇母望著湧入的人群,唇角勾起一抹淺笑。
果然是京城趙家出手。
也只有趙家這般體量的勢力,才能調集這麼多受害家屬集體到場發難。
王氏藥業這次在劫難逃。
貴賓席上的王多餘再也坐不住。
他猛地站起身,臉上刻意裝出委屈無辜的神態,望向主席台二人高聲辯解。
「夏市首,方秘書!這一定是有人蓄意設局,惡意構陷我們王氏藥業!懇請兩位領導仔細甄別,為我們主持公道!」
王多魚心裡暗叫大事不妙。
哪裡冒出來這麼多受害者,鐵定是林劍行花錢找來的群演。
必須立刻把這件事定性成惡意栽贓!
夏農面色沉鬱,沒有理會王多餘的說辭。
他抬手示意人群安靜,高聲喊話。
「大家稍安勿躁,你們有什麼訴求,可以推選一名代表上台陳述情況。」
不多時。
一名年紀不到三十的青年牽著身旁眼神渙散、神情呆滯的妻子,在工作人員引導下走上舞台。
工作人員遞來話筒。
青年環視台上一眾高官名流。心臟狂跳,緊張得手心冒汗。
但側頭看向身旁心智受損的妻子,緊張感瞬間被悲痛沖淡。
他握緊話筒,面向主席台開口。
「我叫王明瑞,這位是我的愛人,劉芳。」
他轉頭看向妻子,聲音微微發顫。
「她從前並不是這副模樣,長相清秀,性格開朗,身體一直十分康健。」
回憶起往日溫馨的畫面,王明瑞的聲音帶上哽咽。
「一個多月前王氏推出聚氣養顏丹。這批藥丹首次開售的日子,正好是她的生日。我特意買了一顆當做生日禮物送給她。」
他停頓了一拍,喉結上下滾動。
「她服用之後短短數日,容貌氣色明顯變好。我們當時滿心歡喜。」
王明瑞深吸一口氣。繼續訴說。
「可就在上周,她忽然開始不停自言自語。一開始我並沒有放在心上。等到第二天,她精神徹底失常,嘴裡不斷冒出莫名其妙的話語。」
「我急忙送她就醫。醫生檢查後告知,她的中樞神經已經嚴重受損,損傷無法修復。」
「從她開始出現異常,到今天剛好一周。大家眼前所見,就是她如今的狀態。」
全場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落到劉芳身上。
她五官清秀,身段勻稱,算得上容貌亮眼。
可此刻雙眼迷茫渙散,來回掃視大廳。
丈夫的哭訴、周遭嘈雜人聲,她仿佛完全聽不見。
姣好的臉龐時不時浮現怪異神態,動輒咧嘴痴痴發笑。
好好一個姑娘變成這樣。
許海濤之前說藥丹會把人摧殘成痴呆,原來並不是危言聳聽。
王明瑞凝視著妻子呆滯的模樣,淚水再也抑制不住,順著臉頰滾落,肩膀不停顫抖。
「我們辛苦攢夠購房的積蓄,本來打算穩定下來養個孩子。」
「可這顆藥丹,毀掉了她,也毀掉了我們整個家……嗚嗚嗚……」
偌大的會場陷入死寂。
舞台之上,王明瑞身高將近一米八,體格健壯魁梧。
堂堂七尺男兒,此刻站在聚光燈下,情緒徹底繃不住。越哭越是悲痛。
他方才的一番傾訴,加上此刻不顧體面的痛哭流涕。
種種表現全都發自肺腑,看不出半分演戲偽裝的痕跡。
倘若這一切都是刻意演出來的,那他的演技,足以碾壓絕大多數職業演員。
看他這模樣,不像是受人收買過來演戲的。
可轉念一想。
不少在場的人,或是自己、或是家中親屬,都服用過聚氣養顏丹。
劉芳會落得這般下場,那會不會輪到自己或者家人。
一股不安漫上不少人的心頭。
貴賓席角落,王光額角不斷滲出汗珠,可心底還在強行自我安慰。
別慌別慌,血藤的毒效潛伏期理論上長短不一。
說不定這批人只是湊巧集體發病,未必能直接鎖定藥丹。
只要血檢找不到藥物殘留,所有指控全部作廢。
王多餘手裡人脈廣,花錢打點一番,今天依舊能壓下風波。
王多餘再也維持不住表面鎮定,伸手指向台上的王明瑞,厲聲呵斥。
「你妻子變成痴傻模樣,那是她自身體質的問題,和我們王氏聚氣養顏丹有什麼干係?」
「那麼多人服用藥丹全都安然無恙,憑什麼偏偏就你妻子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