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承景臉色鐵青,他這皇叔簡直哪壺不開提哪壺,和飯桶何異?
這些人,本就是造反過一次的人了。
你再刺激他們,想讓他們二次造反不成?
楚蒙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慌忙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既然承蒙陛下器重,我自然有擔任這個總兵的能力,沈副兵你說對是不對啊?」
這話藏著陷阱,沈默但凡敢否認,就等同於否認皇帝。
沈默自然不會掉坑,淡然問道:「那我問楚總兵一個簡單的問題,在場諸位將士,你能叫出幾個人名字?」
「這個........」
楚蒙懵了,他只想著替皇帝掌握兵權,事先根本沒了解過這些人。
見他答不上來,沈默表情肅穆地喊道:「趙烈!」
「末將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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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臂漢子趙烈往前邁出了一步,眼神無比堅毅,比起流落街頭時更像一位真正的鐵血軍人。
「屬下在!」
一個中年漢子邁出。
如果說趙烈是荒馳軍的首領,侯雲便是肅武軍的統率,此人修為已高達血丹後期,出身於一個已經破落的武道宗門。
若只是武功高也就罷了,此人還頗具統率才能,蕭葉都對其稱讚有加,稱他哪怕沒有這一身本領,同樣能在軍隊裡闖出名堂。
沈默朝侯雲微微點頭,接著喊出其他萬戶的名字:「陳大牛,趙鐵山,王薛,郭倉,魯繁........」
被報到名字的萬戶,逐個出列,荒馳軍和肅武軍都有。
早在決定統兵前,他就提前和他們見過面,並記下了每個人的名字,這些都是統領萬人的萬戶,每一個他都不會記錯。
楚蒙臉上全是汗,不敢面對楚承景如利刃般尖銳的目光。
不需要任何辯解,從將士們的反應便能看出,他們更希望被誰統領。
「夠了。」
楚承景不輕不重地打斷沈默的話,說道:「楚蒙確實不太適合擔任總兵一職,你們兩個便交換一下職務,沈默擔任總兵,楚蒙任副總兵。」
說罷,他也沒了繼續主持下去的心思,面色陰沉離去。
楚蒙也沒臉繼續留下,跟著倉皇離開。
沈默握緊兵符,和那枚象徵著總兵身份的令牌,直到此刻,這兩支合計十五萬人的兵馬才真正由他掌控。
距離正式出發,還有兩個時辰。
「皇后,太后,柳如煙她們都已經道別過了,家中妻妾也已叮囑過,這兩個時辰反倒有些難熬。」
沈默想到這裡,突然想起已經很久沒去過的地方——素心庵。
........
素心庵,冷清如故。
除了零星幾個香客,全是方丈收養的孩子,其中還多了幾個年幼的新面孔。
「沈叔!」
「沈叔,你都好久不曾來了。」
熟識的小沙彌,小尼姑們圍了過來,臉上洋溢著燦爛笑容。
沈默拿出順路買的糖分發給眾人,待手裡一粒糖都不剩後,拍了拍手,拍去手中糖霜,抬頭發現住持正在不遠處望著他。
「住持!」
沈默恭敬行禮問候。
住持淡笑道:「沈施主有心了,每次來都惦記著這些孩子們。」
「我只是舉手之勞,師太養育他們長大,才是大善!」
沈默倒不是恭維,而是真佩服這位住持。
住持笑著搖頭:「這只是小善,沈施主即將率軍出征,保大乾千萬百姓安寧,方是大善!」
「師太,今日可有講經?」
「馬上便開始了。」
沈默走進屋內,找了個蒲團坐下。
很快,庵里五歲以上的弟子,皆各自找了蒲團坐下。
這次住持講的是《起世經》,聲音溫厚,語調藹然地徐徐道來:「諸比丘!於彼時天主帝........」
沈默戰前那顆躁動的內心,隨著經文講解逐漸平靜下來。
半個時辰後。
住持總結道:「正所謂戰勝增怨敵,敗苦臥不安,勝敗二俱舍,臥覺寂靜樂!」
沈默似有所悟。
住持是刻意講的這個片段,似在提點他。
這時,住持望向沈默,開口問道:「沈施主,你是為何而戰?」
「戰,是為了不戰!以戰止戈!」
沈默說出一直以來,秉持著的對戰爭的看法觀點。
現在戰鬥,是為了讓更多人不陷入戰鬥。
住持讚嘆道:「沈施主頗具慧根!」
沈默心想自己慧根是真沒有,別的根倒是有,可抬頭注意到廟裡金剛莊嚴表情後,連忙舉起手掌念道:「阿彌陀佛!」
念經結束。
住持詢問道:「斷塵,現在可還好?」
「很好。」
沈默如實回答,豈止是很好,簡直和以前是天壤之別。
如今,宋慧心早已恢復太后之位,無論宮裡宮外都沒人敢小瞧這個女人。
住持突然停下腳步,目光望向遠處喃喃道:「世人所謂的好與不好,在貧尼看來皆是虛妄。」
「莫非,當太后還不如當尼姑自在?」
沈默不禁反問。
住持搖了搖頭:「尼姑還是太后,只是世俗對身份的看法,若不能放下貪嗔痴,無論尼姑還是太后都不會自在。
貧尼不懂行算占卜,卻總覺得斷塵還會回到素心庵,她的房間我也一直為她留著。」
「住持的話越來越具佛理,讓在下受益良多。」
沈默頓了頓,說道:「在下有一個不情之請,若最壞的結果出現,可否請住持替我的妻妾?」
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何會將如此重任交給住持。
住持愣了下,笑著搖頭道:「施主一心向善,為止戰而戰佛祖會保佑的,豈有不勝之理?不過若真事不可為,貧尼........答應你便是。」
「多謝住持,這是我的一點小小心意。」
沈默留下一沓銀票後離去。
還有時間,他沒急著下山,而是來到後山。
曾經在這裡和宋慧心有許多難忘時光,只是昔日的花海早已變冰原,放眼望去到處是銀裝素裹白皚皚一片。
沈默閉上眼心有所感。
睜眼後,他手指隔空對著山坡比劃。
好似有一把無形的利刃,在那冰坡上纂刻,很快便筆走龍蛇的留下一句詩——若遂平生濟世願,堂前應是佛拜我!
「痛快!」
沈默放聲大笑,只覺再無牽掛,頭也不回的便下山了。
他走後不久,住持的身影出現在山坡上。
住持望著留下的那句,盪氣迴腸,甚至有幾分大不敬的詩凝視許久後,喃喃道: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