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蘇媚綰困惑不解的眼神中。
李銳拿出一則卷宗,念道。
「蘇枰,後梁貞明六年進士,明經科甲等第七,釋褐宣義軍節度推官。
後梁龍德二年,轉宣義軍掌書記。後唐同光元年,改辟天平軍觀察判官。
後唐長興三年,升任宋城縣令。後唐清泰元年,任盧龍節度判官。」
念到這裡。
蘇媚綰不禁偏過頭去,雙唇下意識抿住,素手緊緊抓著衣擺。
李銳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
蘇枰,正是蘇媚綰的父親。
在後唐清泰元年的時候,被調到盧龍軍任職。
也正是這個調令,使得他來到了,即將陷落於契丹的燕雲十六州。
悲劇在此刻埋下。
「大晉天福二年,朝廷授權知薊州事,同年正式除授,任薊州刺史。
天福三年,朝廷正式割讓燕雲,薊州刺史蘇枰不從,舉兵抵抗,兵敗……」
「被殺」兩個字沒念出來。
蘇媚綰突然厲聲打斷!
「夠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李銳默然,收起卷宗。
「令尊為國守節,李銳深感敬佩。」
蘇媚綰卻一聲冷笑。
「什麼為國守節?都是狗屁!他一死了之,自以為搏了個名垂青史。
殊不知這中原朝廷,根本無人在意!
最後徒留孤女寡母,背井離鄉,受人冷眼,艱苦求活!」
話音剛落。
李銳表情瞬間嚴肅,鄭重道。
「不,有人在意!」
蘇媚綰一怔,雙目微微顫動。
李銳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至少,我在意!朝廷不要臉,賣土割地,討好外族,讓天下蒙羞!
但正是有令尊這樣的漢人脊樑,拒絕屈身仕虜,拼死抵抗,維護漢家尊嚴!
才讓所有漢人心中明白,我們才是這片土地的主人!
遲早有一日,我們要驅逐契丹,光復燕雲!」
蘇媚綰怔怔看著李銳。
那雙看誰都深情的眼眸中,不自覺蒙上一層水霧。
這麼多年了……
她還是第一次,聽人這樣評價她的父親。
當年父親被殺之時,她只有十二歲。
親眼見到父親的頭顱被懸掛在城牆下,對於一個十二歲的女孩而言,太殘酷。
從那時起,身邊所有人評價她的父親,都可以總結成八個字。
迂腐愚忠,不自量力!
就連她的母親,也對身死的丈夫整日咒罵!
燕雲失陷,是晉國皇帝乾的,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只要選擇投降,官位還是那個官位,生活還是那個生活。
只不過是腦袋頂上,換了一片天而已!
有什麼區別!?
但蘇媚綰清楚記得。
父親舉事前夕,將她和母親託付給好友的時候,說過一句話。
「願為漢人鬼,不做契丹臣!」
蘇媚綰年幼時不懂,長大之後也不理解。
直到此時。
見到李銳,聽了那一番真摯的話。
蘇媚綰突然有那麼一瞬間,對父親的選擇多了一絲理解。
不過,她還是無法原諒。
畢竟這麼多年,她和母親寄人籬下,艱苦求活的日子,太難了。
現在更是糟糕到了極點!
她母親被契丹人關押,作為人質。
逼迫她來到定州,主動向李銳投懷送抱,並伺機刺殺!
這一切的根源,不正是來自為國守節的父親?
然而。
正當她的情緒再度轉向陰暗之時。
李銳長長嘆息,吟詩一首。
「花開不並百花叢,獨立疏籬趣未窮。
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
這首詩名叫《寒菊》,本是南宋末年詩人鄭思肖所作。
此刻用在蘇枰身上,卻恰到好處。
蘇媚綰呆坐床頭,眼眸觸動。
紅唇輕啟,情不自禁念道。
「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
寧可在枝頭枯萎而死,花瓣也不飄零落地,哪曾被北風吹落?
菊花枯萎之時,花瓣不會落下。
蘇枰就像寒冬之中的一朵菊花。
在北方契丹的狂風之中,寧可身死,也絕不屈膝!
蘇媚綰聽聞這首詩,那漫著一層水霧的桃花眼。
終於再也止不住。
兩行苦澀淚珠,連串落下。
僅片刻時間。
蘇媚綰竟埋頭痛哭!
哭聲撕心裂肺,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似乎要將這許多年來,父親遭受的辱罵,自己遭受的艱辛。
混著淚水,一併哭出來!
李銳保持著吟詩的姿勢,呆滯在原地。
這……
怎麼哭得如此悽慘!?
一首詩的殺傷力,有這麼大?
李銳倒也能理解,蘇媚綰心中的委屈需要釋放。
可關鍵是,現在不適合哭這麼大聲啊!
自己深夜來訪,和蘇媚綰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結果蘇媚綰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
被人聽到,可如何得了?
李銳連忙道。
「止住!止住!別讓人聽到!」
蘇媚綰瞪起水花花的眸子,抽泣中帶著一絲幽怨。
「是你惹得我這般!怎麼連哭都不讓哭?」
李銳正欲說話。
門口突然傳來親兵的詢問。
「將軍,有何要緊事嗎?」
李銳三言兩語打發走,自知蘇媚綰繼續這樣哭下去,肯定會把契丹使團的人也引來!
咬了咬牙,李銳道。
「你再哭,我就走了,至於救你母親,讓你一家自由生活的事情,我便不說了。」
聞言。
蘇媚綰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頭,狐媚子臉上沾著淚水,顯得十分惹人憐愛。
「你說真的?」
李銳無奈。
「當然是真的,我深夜過來的目的就是這個。」
蘇媚綰咬著唇,瞪眼道。
「那你直接說事不行?非要惹哭我?」
李銳頓時啞然。
本來打算先走走心,鋪墊一下。
結果沒想到蘇媚綰的承受能力,竟這麼敏感不堪!
前戲變成了大招!
稍微一碰,就淚水亂流。
「咳,你聽我細細說來。」
……
一番深入淺出的交流過後。
蘇媚綰聽聞李銳的計劃,不禁心跳加速。
「真的可行嗎?」
李銳確定道。
「起碼八成把握。」
蘇媚綰輕咬著牙,心中不斷盤算。
如果真如李銳計劃那樣,她不禁不用擔心母親的安危。
而且她自己也能擺脫契丹人的掌控,在博陵縣過上自由的生活。
於情於理,她都沒有拒絕的理由。
但這計劃太大膽,隱藏的風險遠不是她能夠承受的。
思慮片刻。
或許是李銳先前那一番走心之舉,起了作用。
蘇媚綰紅唇輕咬,雙頰浮上兩抹誘人的紅霞。
「我信你。」
李銳大喜!
不等他說話,卻見蘇媚綰竟然蹬掉鞋襪,平躺在床。
在李銳錯愕的目光中。
這堪比蘇妲己轉世的妖媚美人,閉眼輕吟。
「來吧,你溫柔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