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應該啊,不對勁啊,不不不,一定是我看漏了……」
縣衙後堂里。
紀琮一臉茫然地呆坐在書海之中。
雙手捧著兩本帳冊,目光已經看得發直了。
正在這時。
同行的文吏困惑抬頭。
「紀主簿,我這邊的戶籍信息沒查出半點問題。」
另一邊,也有人匯報導。
「田畝信息也是,除了博陵吳家被滅,家中耕田都被百姓均分之外,再無其他變動。」
紀琮渾渾噩噩抬起頭,竟一時語塞。
幾個文吏湊過來,紛紛問道。
「紀主簿,稅收帳冊有問題嗎?」
「只需把這一年博陵縣的稅收,和往年對比一下,就知道李銳來了之後,稅收有怎樣的變動。」
「對,但凡稅收波動明顯,或者和戶籍、耕田的信息對不上,必然是李銳從中搞鬼!」
「怎麼樣,紀主簿,你查到什麼了?」
紀琮張著嘴,卡了半晌,這才憋出來四個字。
「我不知道。」
眾人懵了。
什麼叫你不知道?
有問題就是有問題,沒問題就是沒問題!
不知道是什麼鬼?
紀琮漲紅了臉,梗著脖子道。
「我真不知道!你們看這帳冊,每家每戶、每一畝耕田所收的稅,都能跟帳冊里對得上!
再和往年一比,雖然稅收有所下降,但也屬於正常情況。」
聞言,文吏道。
「那不就是沒問題嗎?」
紀琮頓時惱怒大叫!
「怎麼可能沒問題!?難道那些流言都是空穴來風不成?」
這下文吏們不說話了。
紀琮心中篤定有問題,卻又查不出任何馬腳。
可不是『不知道』嗎?
這時。
白再榮派人前來催促。
「查完了嗎?查完了就去堂上回話。」
紀琮憋著臉,滿心不甘!
可他已經翻來覆去,查了三四遍了!
還是連一個銅板的漏洞都沒抓到!
要麼,真的沒問題。
要麼,偽造這些假帳冊的人,水平極高!
而無論是哪種情況,紀琮都明白,自己不可能查出任何東西了。
他的水平,遠不如偽造帳冊之人。
頹然回到堂前,立馬迎來白再榮的質問。
「如何了?」
紀琮低著頭,咬牙道。
「有一處疑點。」
此話一出,堂上眾人都微微一驚。
就連李銳也不自覺皺眉。
難道石令姝偽造的帳冊,出了漏洞?
不應該啊。
昨天已經讓王遠帶人反覆驗證了五六遍,都沒問題。
「快快說來。」
白再榮催促,紀琮咬牙道。
「博陵吳家因為得罪了李司空,故而被司空滅門。
可吳家那些耕田,司空卻沒有收入囊中,反而分給了百姓,這是何故?」
聞言。
李銳眉頭瞬間一松。
就這?
雞蛋裡挑骨頭?
看來在帳冊里,真的什麼都沒查出來。
李銳放心一笑,淡淡道。
「吳家田土太多,我初來乍到,沒那麼多人手耕種,不如散給百姓。
一來搏個名聲,二來為百姓做點好事,三來也能為朝廷增加一點稅收。
如此回答,紀主簿可滿意?」
紀琮瞬間啞口無言!
他剛剛一問,完全是因為什麼都查不出來,面子上過不去,所以找補一下。
沒想到,李銳連這個問題也答得圓滿無缺!
紀琮還能有何話可說?
白再榮也看出端倪,暗中瞪了紀琮一眼,起身哈哈笑道。
「哈哈哈,關於博陵縣的事務,本帥已經了解得差不多了,就此告辭。」
他轉身就走。
似乎很怕看到李銳那坦然的目光。
相比之下。
李銳就像戲曲里被人誣陷的忠誠良將。
而他,則是人人唾罵的奸佞之臣。
白再榮自覺老臉都丟盡了。
回到營中,就對紀琮一頓劈頭蓋臉的怒罵!
紀琮自知理虧,只好悶頭挨批。
不過顯然,他不會輕易放手。
剛挨完罵,紀琮便怒氣沖沖對手下人吩咐道。
「去!給我綁幾個附近的村民,嚴刑拷打!逼問他們有關李銳收稅的事情!」
手下人一驚,見紀琮正在氣頭上,也不敢反駁。
「喏。」
不過,等他走到門口。
紀琮又頹然叫道。
「罷了,即便問出來也沒用,反倒給李銳把柄。」
嚴刑拷打普通百姓,肯定能問出點東西來。
可問題是。
區區幾個普通百姓的證詞,不可能定李銳的罪啊!
李銳是什麼官職?
於朝廷,是檢校司空!於藩鎮,是軍政一體的都押衙!
僅憑几個農夫的供詞,怎麼可能證明李銳有罪?
真要如此,那朝廷的宰相官員們也不需要政鬥了。
隨便找個百姓,給政治對手潑髒水,就可將其下大獄。
所以。
供詞沒用,需要鐵證如山的證據!
例如帳冊,如果帳冊造假,或者查出漏洞。
那就是白紙黑字的證據。
紀琮枯坐在營中。
明知道李銳有問題,可就是無從下手!
來之前定下的兩個方向,一曰帳冊,二曰軍隊。
現在帳冊查了,沒毛病。
而軍隊,李銳都已經解散了!怎麼查?
突然!
紀琮想到一點。
「三個月前,李銳帶兵在狼山剿匪……嘶!剿匪?狼山?」
他翻開地圖,仔細研究。
腦中一片電光火石之後!
紀琮幡然醒悟!
「我明白了!」
他猛地衝進白再榮的營帳,激動道。
「大帥,我明白了!李銳的光復軍沒有解散!」
白再榮煩不勝煩,瞪眼怒吼道。
紀琮卻不管不顧,將地圖擺在面前。
「大帥,三個月前李銳剿滅狼山匪徒,可狼山匪徒從未招惹過他,也未曾襲擾博陵縣!
所以,這件事很蹊蹺!
我猜測,李銳將狼山作為了藏兵之處,他的光復軍,就藏在狼山之中!」
白再榮一臉木然的看著他。
紀琮繼續激動道。
「大帥,我們可以藉口巡視易州,往北途徑狼山,然後派兵試探!
若能證明狼山之上,確實有李銳的光復軍,便可坐實他窩藏私兵的罪名!」
白再榮眼中滿是不耐煩。
他已經非常不想去查李銳了。
人家那麼忠厚的一個人,查來查去,有什麼好查的?
這點時間,用在掌管義武軍,收斂錢財不好嗎?
何必繼續得罪李銳?
反正帳冊也查了,軍隊也解散了。
給皇帝的匯報信上,他有的是說辭!
然而。
紀琮的一句話,又讓他不得不同意。
「大帥,禁軍之中必然有陛下眼線,您若不盡力去查,恐怕會被陛下怪罪。」
白再榮無可奈何。
他的一切都背靠皇權,妻兒老小也安置在汴梁。
不聽皇帝的,聽誰的?
「哎!依你依你!但要說好,這是最後一次。」
紀琮大喜!
「謝大帥!」
次日。
白再榮藉口巡視易州,帶領一千步卒往北行軍。
走得不快,故而好幾日後才抵達狼山之旁。
紀琮派遣哨騎前往打探。
探回的消息,令他大喜過望!
「狼山上果然有駐軍!而且人數不少!
必然是李銳的光復軍!他要露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