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玉還想說些什麼。
但石重貴直接轉移話題。
「李菘呢?為何沒來?」
小黃門稟報。
「李令公家府門緊閉,怎麼叫都無人答應。」
石重貴眉頭一皺。
馮玉卻大喜。
「陛下,李菘偷懶怠政,該治罪!」
石重貴聞言,頓感無力。
都這個時候了,手下的大臣還在互相爭鬥。
可偏偏他又不能責怪,畢竟馮玉確實不懂軍事,不知道形式的緊張。
殿外寒風呼嘯,颳得窗欞嗚嗚作響。
偌大的宮殿顯得空空蕩蕩。
為了支持北征,京中禁軍幾乎盡數調往前線,大內只剩數百殿前司。
正在這時。
一名殿前司士卒滿身風雪,跌跌撞撞闖入內殿。
面色慘白,渾身顫抖。
撲通一聲!
跪在御座之下,聲音嘶啞破碎。
「陛下!禍事了!」
石重貴心頭猛地咯噔一下!
他臉色微微發白,強忍劇烈的咳嗽,聲音抽動道。
「是不是北面的消息?情況到底如何?杜重威大軍現在何處?」
士卒叩首,竟淚如雨下。
「欒城!欒城失陷,我軍糧道被契丹切斷。
王清將軍率兩千步卒渡河死戰,全軍覆沒!」
石重貴渾身一震,眼皮微微顫抖。
他死死攥緊扶手,指節泛白。
「王清死了,那大軍呢?朕還有十幾萬將士,他們如何了?」
這殿前司士卒的嘴唇不停哆嗦著,似乎接下來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馮玉臉色惶恐,即便再不懂軍事,也能明白糧道被斷的災難性。
見士卒不說話,他上前猛地推搡大叫道。
「說啊!」
士卒悲從心來,捶地哭泣。
「陛下!!主帥杜重威,已經……已經獻了降表,全軍向契丹,投降了!!」
這一句話,如同一塊巨石砸在大殿之中。
一語落地,殿內死寂。
馮玉僵立原地,面色驚懼駭變!
石重貴踉蹌半步,腳跟向後跌跌撞撞!
最終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他堂堂一國之君,傾盡國庫,調發天下兵馬。
把大晉全部的精銳,再加上自己的數萬禁軍,全部託付給姑父杜重威!
石重貴本以為,這是他最信任之人。
即便杜重威素來不怎麼會打仗,可只要值得信任,就足夠了。
甚至石重貴都做好了心理預期。
如果杜重威兵敗,只要不是全軍覆沒,大軍能保存十之七八。
他都可以接受。
但石重貴萬萬沒有想到!
杜重威沒有血戰潰敗,沒有力竭城破。
竟然是直接帶著舉國主力,拱手投降了!
「投降……」
石重貴喃喃重複,聲音發顫。
「朕把十三萬大軍交予他,如此信任,他竟然會投降!?」
說到最後,石重貴近乎咆哮!
轟!
他一腳將桌案踢翻,自己反倒滾落下來。
馮玉等人大驚失色,急忙想要上前攙扶。
石重貴卻狀若瘋魔,一把將眾人甩開。
「滾!滾!!」
聲音早已歇斯底里。
「他居然敢投降!他居然敢投降!!哈哈哈……枉朕如此信任,他居然敢……」
石重貴又哭又笑,如同癲狂入體。
這一幕嚇得馮玉等人面如土色,還以為皇帝瘋了!
正欲傳太醫過來。
卻見石重貴怒目圓睜,雙腮鼓起。
「噗!!」
竟然一口血霧,仰天徑直噴了出來!
眾人惶恐大驚,一擁上前。
「陛下!!」
石重貴面如金紙,涕淚橫流。
他想起當初朝堂之上,自己力排眾議,力主北伐。
想起杜重威身為皇親,自己對他信任有加。
想起陽城大捷之後,舉國上下的振奮。
可如今,盡數化為泡影!
「河北諸州呢?」
石重貴吊著一口氣,木然發問。
那士卒垂淚道。
「鎮州已經開城歸附,河北州縣聞大軍投降,紛紛跟隨。
張彥澤的五千馬軍,已經當做契丹先鋒,長驅南下,直撲汴梁而來!」
聽聞此言。
石重貴最後一絲幻想,也瞬間被戳破!
他仰頭望向殿外沉沉暮色,只覺得天旋地轉!
十三萬王師,葬送滹沱河畔。
國門洞開,沒有任何兵馬可以回援。
京都汴梁之中,只剩一千老弱之兵,以及數百殿前班直。
如何能抵達契丹大軍?
連張彥澤的五千叛軍都抵擋不住!
石重貴胸中,悲憤、悔恨、絕望交織在一起。
千言萬語,匯集成一句話。
「朕……朕錯了!」
石重貴仰天大喊,痛哭不止!
「當初該聽桑相公之言,養精蓄銳,休整國力,北征之事急不得。
後悔沒聽李相公之言,不該用杜重威這賊人做主帥!
悔不該……悔不該打壓李銳,不讓他隨軍出征吶!朕悔啊!!」
石重貴後悔大哭。
引得其他內侍也跟著抽泣不斷。
誰都知道,大局已經無法逆轉。
現在說這些後悔的話,又有什麼用呢?
眾人都圍著石重貴哭泣,卻沒人發現。
馮玉已經偷偷溜出大殿,火急火燎趕回家裡。
「快快!收拾東西,隨我出逃!!」
正說著。
馮玉突然想到了李菘家門緊閉,他頓時大罵道。
「這老奸賊!平日裡文人風骨說起來一套一套的,如今大禍臨頭,跑得卻比我還快!」
然而。
正當他收拾財貨,準備攜帶家產跑路之時。
街外突然傳來驚叫聲。
「走水了!皇宮走水了!」
馮玉大驚,急忙出門查看。
果然!
皇宮大內之中,竟然火光湧起,濃煙沖天!
一個小黃門哭著跑來,大叫道。
「馮相公!陛下把自己關在內殿,要舉火自焚,你快去勸勸啊!」
馮玉聞言,頓時目瞪口呆!
他回頭看看自己家的財貨,又扭頭看看皇宮。
最終大罵一聲,直奔皇宮而去!
如此看來。
馮玉這廝雖然貪財暴斂,打壓異己,是個妥妥的奸臣。
但和杜重威比起來,卻多了一點道德底線。
身為石重貴的大舅哥,馮玉還是不忍心坐視石重貴自焚而亡。
而就在皇宮一片亂象之際。
前線大軍投降的消息,也在汴梁城中傳播開來。
一夜之間,京城秩序土崩瓦解!
金吾巡卒四散逃散,宵禁的梆聲徹底斷絕。
街上人心惶惶,百姓扶老攜幼,瘋了般湧向城門。
誰都知道,再不逃,就等死!
亂象之中。
地痞亡命之徒趁亂結夥,沿街胡亂劫掠。
遇到財物,就地便搶!
遇到女人,捂著嘴拖到角落,撕扯衣裙,姦淫施暴!
反正汴梁城已經亂得不像話了,國家都快要亡了!
誰還管這些事?
一時間,哭嚎尖叫之聲遍於坊市。
原本負責維持秩序的一千禁軍,卻早已軍心大亂!
要麼改換布衣逃竄,要麼直接搖身一變,化身劫掠、姦淫的匪徒。
朝堂官署空無一人,官員們閉門自保,或者裹脅財物出逃。
甚至已經有人暗遣使者,北上迎降。
整個汴梁。
已瀰漫亡國的絕望。
然而。
正在這亂象剛剛顯露,並往無法控制的方向,開始演變之時。
一支鐵軍,悍然入城!
左右各打兩面大旗。
一曰玉龍。
一曰神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