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地沒畫明白不飛
2026-07-24 06:07:07
作者: 蓮生
第二天一早。
魏大成抱著地圖本。
跟著許春燕。
從北溝那邊回來了。
兩個人鞋幫子上。
全是泥。
蘇青雲把桌上的油料帳挪開。
「咋樣?」
魏大成把圖鋪開。
圖上畫著紅圈。
藍線。
還有幾個歪歪扭扭的黑點。
「北溝。」
「東山。」
「五一公社。」
「軍墾三場。」
「蟲情點都標了。」
許春燕拿鉛筆。
點了點北溝東邊。
「這兒。」
「前幾天蟲多。」
「現在壓下去了。」
「不過草甸子裡。」
「還有零星蟲卵。」
蘇青雲低頭看了一會兒。
「紅圈不夠。」
魏大成愣了一下。
「還缺啥?」
蘇青雲拿起鉛筆。
在圖上劃了幾道。
「溝。」
「林帶。」
「電線。」
「水井。」
「藥液點。」
「臨時跑道。」
「還有誰家地挨著誰家地。」
許春燕眨了眨眼。
「這得畫這麼細?」
「得。」
蘇青雲說道。
「蟲子不認大隊。」
「飛機更不認。」
「天上看下來。」
「一片地連著一片地。」
「地上走進去。」
「中間一條溝。」
「一個電線桿。」
「就能要命。」
韓長勝端著茶缸。
從隔壁進來。
他低頭看了看地圖。
「西邊這個黑點。」
「是啥?」
魏大成趕緊說道。
「老井。」
「井台高。」
「離臨時跑道不遠。」
韓長勝點點頭。
「這個得圈大點。」
「飛機落地。」
「可不是挑水車。」
「輪子壓上去。」
「誰也不好看。」
蘇青亮坐在桌邊。
拿著油印蠟紙。
聽得直撓頭。
「三哥。」
「咋整?」
蘇青雲把一張空白紙。
推到他面前。
「印。」
「印五十張。」
蘇青亮低頭一看。
紙上寫著幾個大字。
農業航空作業地塊圖。
下面一排小格。
地塊四至。
作物種類。
防治面積。
蟲情程度。
障礙物。
起降地點。
藥液點。
聯繫人。
還有最下面。
大隊負責人簽字。
蘇青亮咧了咧嘴。
「這玩意兒一填。」
「比俺家帳本都麻煩。」
蘇青雲說道。
「麻煩在前頭。」
「省事在後頭。」
「誰想用飛機。」
「先把自己地。」
「畫明白。」
……
上午十點多。
一輛解放卡車。
停在了跑道外頭。
車門一開。
下來四個人。
走在前頭那個。
四十來歲。
棉帽壓得低低的。
腋下夾著個紅皮本。
他進值班室。
先看木牌。
又看牆上的地圖。
最後才朝蘇青雲伸出手。
「那位蘇青雲同志吧?」
「我是。」
「紅旗公社。」
「大河大隊。」
「杜慶山。」
蘇青雲跟他握了一下。
「杜書記。」
「坐。」
杜慶山沒坐。
他把紅皮本往桌上一拍。
「俺也去不繞彎子。」
「大河大隊。」
「草地螟進地了。」
「得借你們飛機。」
蘇青雲翻開紅皮本。
裡面夾著一張紙。
紅旗公社蟲情緊急說明。
下面有公社的章。
沒有任務單。
更沒有作業圖。
「多少畝?」
杜慶山抬起手。
「五千。」
「起碼五千。」
蘇青亮抬頭看了他一眼。
「五千畝。」
「在哪兒?」
杜慶山一愣。
「還能在哪兒?」
「俺們大河大隊地界。」
「東邊一片。」
「西邊一片。」
「都連著。」
蘇青雲把作業地塊圖。
抽出一張。
推到他面前。
「畫一下。」
杜慶山低頭一看。
臉色有點變了。
「畫啥?」
「地塊。」
「蟲情。」
「溝。」
「林帶。」
「電線。」
「藥液擱哪兒。」
「飛機落哪兒。」
杜慶山皺起眉頭。
「打個蟲。」
「咋跟修鐵路似的?」
蘇青亮撇了撇嘴。
「飛機在天上飛。」
「又不是你家牛車。」
杜慶山瞪了他一眼。
「小伙子。」
「嘴別這麼沖。」
他又看向蘇青雲。
「梁副局那邊。」
「讓我趕緊來。」
「蟲子可不等人。」
蘇青雲點頭。
「蟲不等人。」
「可飛機也不能摸黑飛。」
杜慶山手指敲著桌面。
「啥意思?」
「沒圖。」
「不飛。」
屋裡靜了一下。
杜慶山的臉。
一下沉了下來。
「蘇總。」
「俺也去大老遠跑來。」
「不是來聽你立規矩的。」
「地是俺們的。」
「蟲是俺們的。」
「你開飛機過去。」
「照著打一圈。」
「還能打錯?」
韓長勝站在門口。
手裡拿著飛行帽。
他聽見這話。
慢慢走了進來。
「地是你們的。」
「天不是。」
杜慶山看了他一眼。
「你又是誰?」
韓長勝把帽子放到桌上。
「飛飛機的。」
「你說打一圈。」
「俺也去問你。」
「哪兒起飛?」
「哪兒落地?」
「左邊有沒電線?」
「藥液在哪兒裝?」
「風往哪邊刮?」
「噴到甜菜地。」
「還是噴到人家井裡?」
杜慶山張了張嘴。
沒接上。
他身後一個年輕人。
趕緊說道。
「俺也去帶路。」
「俺也去對地熟。」
韓長勝看著他。
「熟不熟。」
「寫紙上。」
「誰領路。」
「誰簽字。」
「出了岔子。」
「別說飛機自己亂飛。」
杜慶山臉色更難看了。
「你們這作業站。」
「剛掛牌。」
「架子倒不小。」
蘇青雲把那張空白表。
往前推了推。
「架子不大。」
「規矩。」
「就這幾行字。」
「填完。」
「今天就去看地。」
「能飛。」
「明天給你排。」
杜慶山一把抓起表。
看了半天。
又扔回桌上。
「俺也去不會畫。」
「俺也去給梁局打電話。」
……
半小時後。
梁副局長的吉普車。
開進了跑道。
他一下車。
就看見桌上的空白作業圖。
又看了看杜慶山。
「老杜。」
「咋還沒走?」
杜慶山趕緊迎上去。
「梁局。」
「不是俺也去不走。」
「是人家不給飛。」
「非讓畫地。」
梁副局長拿起那張紙。
從頭看到尾。
「這有啥不能畫的?」
杜慶山有點急。
「五千畝地。」
「俺也去拿啥畫?」
梁副局長抬起頭。
「你是大隊書記。」
「你連自己地在哪兒。」
「都說不清?」
杜慶山臉皮抽了一下。
「俺也去說得清。」
「可蟲子急啊。」
梁副局長把紙放下。
「急。」
「更得弄清。」
他轉頭看向蘇青雲。
「青雲。」
「能不能先去看看?」
蘇青雲點頭。
「能。」
「人先去。」
「飛機不動。」
「蟲情對。」
「地塊清。」
「藥液夠。」
「當天也能飛。」
梁副局長一擺手。
「那就別磨蹭。」
「俺也去也去。」
杜慶山還想說什麼。
看見梁副局長的臉。
只好把話咽了回去。
……
一輛吉普車。
一輛油車。
後頭跟著裝藥卡車。
直接往大河大隊開。
魏大成抱著地圖板。
坐在車廂里。
田小滿抱著一捆紅旗。
手心直冒汗。
高建軍坐在油車副駕駛。
一路盯著油表。
老郭瞥了他一眼。
「臭小子。」
「看啥?」
高建軍咧嘴笑了笑。
「俺也去怕它漏。」
老郭哼了一聲。
「漏不漏。」
「先看地。」
「車到地方。」
「輪楔、接地、滅火器。」
「少一樣。」
「俺也去先抽你。」
高建軍趕緊點頭。
「記著哩。」
……
到了大河大隊。
杜慶山跳下車。
抬手往東一指。
「這片。」
「那片。」
「還有林帶後頭。」
「全得打。」
許春燕沒接話。
她拿著掃網。
鑽進第一塊大豆地。
來回掃了十幾網。
又蹲下翻開葉子。
魏大成站在地頭。
一筆一筆往圖上記。
「東一塊。」
「北邊溝。」
「西邊林帶。」
「南邊土路。」
「八百六十畝。」
杜慶山在旁邊聽著。
眉頭直皺。
「八百六?」
「這片起碼一千二。」
魏大成抬起頭。
「杜書記。」
「地畝帳有不?」
杜慶山愣了一下。
「有。」
「那按帳記。」
魏大成說道。
「飛機作業。」
「不能拿腳量。」
杜慶山臉色不太好。
可梁副局長站在旁邊。
他只能朝身後喊了一聲。
「老錢!」
「把地畝帳拿來!」
沒一會兒。
大隊會計抱著帳本跑來。
翻了半天。
聲音有點虛。
「東一塊。」
「八百七十六畝。」
蘇青亮站在旁邊。
嘿了一聲。
「差了三百多畝。」
杜慶山瞪了會計一眼。
「俺也去記岔了。」
蘇青亮還想開口。
蘇青雲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閉嘴了。
許春燕從地里出來。
掃網裡還有幾條蟲。
她拿小鑷子撥了撥。
「這塊蟲口重。」
「每十網二十多條。」
「得打。」
她又往北走。
到了第二塊地。
掃了十幾網。
臉色慢慢松下來。
「這塊不用。」
杜慶山一下急了。
「咋不用?」
「葉子都讓蟲啃了。」
許春燕蹲下身。
翻開一片葉子。
「啃的是前兩天的。」
「活蟲沒幾條。」
「打藥。」
「也是白糟踐。」
杜慶山皺起眉頭。
「來都來了。」
「順手打一遍。」
蘇青雲站在地頭。
看著那片大豆。
「順手?」
「藥液一畝一點五公斤。」
「油車一開。」
「油表就轉。」
「沒蟲也打。」
「誰掏錢?」
杜慶山梗著脖子。
「農業局不是擔保?」
梁副局長臉一沉。
「擔保蟲情。」
「不擔保糊塗帳。」
杜慶山沒吭聲。
許春燕繼續往西走。
過了林帶。
她忽然停住了。
「這邊有問題。」
眾人跟過去。
西邊地塊中間。
拉著一排舊電線。
線杆歪歪斜斜。
從溝邊一直橫到林帶。
田小滿抬頭看了半天。
臉都有點白。
「這線。」
「飛機能過去不?」
韓長勝走到線杆旁邊。
抬手比量了一下。
「不能按原航線飛。」
「得改南北。」
杜慶山皺起眉頭。
「繞一點。」
「能耽誤啥?」
韓長勝回頭看著他。
「繞一點不耽誤。」
「碰一下。」
「一輩子都耽誤。」
杜慶山嘴角動了動。
再沒敢吭聲。
魏大成趕緊在圖上。
畫出一道粗黑線。
旁邊寫下兩個字。
電線。
蘇青雲拿過地圖。
看了一會兒。
又問許春燕。
「蟲往哪兒走?」
許春燕指向北邊草甸子。
「從這邊出來。」
「順著溝往甜菜地方爬。」
蘇青雲拿鉛筆。
在甜菜地外頭。
畫了一條彎線。
「這塊大豆不打。」
「北邊蟲帶得壓。」
「甜菜地前頭。」
「加一圈攔截帶。」
許春燕湊過去看。
眼睛一下亮了。
「先壓前頭。」
「蟲子過不去。」
「後頭那片。」
「就不用滿地追。」
韓長勝也低頭看了一眼。
「航線能排。」
「北邊六個來回。」
「西地改南北。」
「避開電線。」
蘇青雲點頭。
「就這麼打。」
杜慶山忍不住說道。
「俺也去報的是五千畝。」
「這麼一划。」
「還剩多少?」
魏大成拿著帳本。
蹲在地頭算了半天。
「重蟲區。」
「兩千七百畝。」
「攔截帶。」
「八百六十畝。」
「合起來。」
「三千五百六十畝。」
杜慶山的臉。
一下黑了。
「那一千多畝呢?」
「沒蟲。」
蘇青雲說道。
「留著。」
「蟲進線。」
「再打。」
杜慶山咬了咬牙。
「作業單上。」
「先寫五千。」
「回頭俺也去自己補。」
蘇青雲抬起頭。
「補啥?」
「補面積。」
「補帳。」
「補油。」
「還是補飛機?」
杜慶山的臉。
漲得通紅。
「蘇青雲。」
「你別拿著雞毛當令箭。」
蘇青雲把地圖折起來。
塞進魏大成懷裡。
「雞毛?」
「這圖上。」
「有油。」
「有藥。」
「有人命。」
「你要五千畝。」
「拿五千畝的蟲情來。」
「沒有。」
「就按三千五百六十畝飛。」
梁副局長站在旁邊。
把任務單遞過去。
「老杜。」
「簽。」
「你今天不簽。」
「飛機回去。」
「明天蟲爬進甜菜。」
「你自己跟縣裡解釋。」
杜慶山盯著任務單。
手指捏得發白。
過了好一會兒。
他才抓過鋼筆。
在負責人那欄。
歪歪扭扭簽下名字。
……
下午一點。
北溝臨時跑道。
油車先停好了。
高建軍跳下駕駛室。
先塞輪楔。
再拖接地線。
田小滿抱著滅火器。
一趟趟往邊上跑。
老郭站在車邊。
盯著他。
「放左邊。」
「風口上。」
「別擱屁股後頭。」
田小滿趕緊挪過去。
「俺也去記住。」
魏大成站在跑道旁。
手裡舉著地圖。
紅旗插在地頭。
白布箭頭。
指著航線方向。
韓長勝坐進一號機。
把地圖夾在腿邊。
又從窗口探出頭。
「魏大成!」
「西地電線。」
「離林帶多遠?」
魏大成低頭看本。
「二百七碼。」
韓長勝點點頭。
「記得准。」
馮志遠也坐進二號機。
他朝蘇青雲抬了抬手。
「先打北邊蟲帶。」
「西地後頭再說。」
蘇青雲點頭。
「別搶。」
「按圖飛。」
兩台發動機。
先後響起來。
杜慶山站在跑道邊。
臉繃得很緊。
他看著那張地圖。
又看著紅旗。
像是還沒明白。
幾張紙。
咋就能管住飛機。
「轟隆隆——」
一號機先衝出去。
壓著北邊草甸子。
沿著溝邊飛。
藥霧鋪下來。
正好壓在甜菜地外頭。
二號機緊跟著起飛。
繞開西邊電線。
從南往北。
一趟一趟拉過去。
杜慶山仰著脖子。
看得眼睛都不眨。
第一架落地。
高建軍已經把油管接好。
起始表數。
終止表數。
一筆一筆。
記在帳本上。
田小滿抱著檢查單。
跟在老顧後頭。
「老顧。」
「西地航線改了。」
「藥量咋算?」
老顧伸手指了指地圖。
「按實際地塊。」
「不是按嘴。」
「記住沒?」
田小滿用力點頭。
「記住了。」
「地沒畫明白。」
「不能亂飛。」
老顧看了他一眼。
「這回像句人話。」
……
天擦黑時。
兩架安二。
先後落回北溝。
老郭關掉油泵。
拿著帳本走過來。
「蘇總。」
「七個架次。」
「作業三千五百六十畝。」
「油料一千一百八十升。」
「藥液五千三百四十公斤。」
「全對上。」
魏大成把地圖攤開。
每一塊飛過的地。
都用紅鉛筆劃了線。
杜慶山盯著那張圖。
半天沒說話。
許春燕從甜菜地邊上回來。
掃網裡。
只剩零星幾條蟲。
「北邊蟲帶壓住了。」
「甜菜地沒進蟲。」
梁副局長長長出了口氣。
轉頭看向杜慶山。
「老杜。」
「看見沒?」
「少打一千多畝。」
「蟲也沒跑。」
杜慶山咬了咬牙。
「那沒打的地。」
「真不用補?」
許春燕把掃網倒過來。
「明天再查。」
「有蟲。」
「補。」
「沒蟲。」
「誰也別拿藥當水潑。」
杜慶山看著空空的掃網。
臉上的肉。
輕輕抽了兩下。
最後還是接過結算單。
在實際面積那欄。
按下了紅手印。
……
第二天中午。
許春燕又來了。
她把蟲情記錄。
放到蘇青雲桌上。
「北邊蟲帶。」
「活蟲不到一成。」
「沒打那一千多畝。」
「也沒發現新蟲。」
蘇青亮拿著算盤。
撥得噼啪響。
「三哥。」
「這一張圖。」
「省了多少?」
蘇青雲翻開作業帳。
「藥液兩千多公斤。」
「油四百多升。」
蘇青亮眼睛一下瞪圓。
「俺也去滴個乖乖。」
「這不是畫圖。」
「這是畫錢啊。」
蘇青雲沒笑。
他把大河大隊那張圖。
夾進文件夾。
文件夾封皮上。
寫下編號。
北荒航作零零一。
魏大成湊過來。
「蘇總。」
「以後每家都這麼記?」
「都記。」
蘇青雲說道。
「今年記蟲。」
「明年記地。」
「後年。」
「哪兒有溝。」
「哪兒有林帶。」
「哪兒能落飛機。」
「全得在圖上。」
韓長勝從門口進來。
看見那本文件夾。
伸手翻了兩頁。
「這回。」
「飛機真認地了。」
蘇青雲把文件夾合上。
「不是飛機認地。」
「是想用飛機的人。」
「先得把自己的地。」
「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