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隆那份複查單。
剛夾進鐵皮櫃。
魏大成又把前三張圖。
一張張攤到了桌上。
每張圖右上角。
都寫著一行小字。
東南風。
二三級。
蘇青雲拿起北溝那張。
看了一會兒。
「誰寫的?」
魏大成趕緊說道。
「俺也去問韓隊。」
「韓隊說東南。」
「俺也去就記了。」
蘇青雲又問。
「幾點?」
魏大成愣住了。
「沒記。」
「風多大?」
「韓隊說。」
「不算大。」
蘇青雲把三張圖。
擺成一排。
「地有四至。」
「有畝數。」
「有溝。」
「有電線。」
「風也得有。」
魏大成撓了撓頭。
「風還能咋有?」
蘇青雲指著窗外。
南風卷著跑道邊的白布箭頭,往東一倒,又折回了北邊。
「誰看的。」
「幾點看的。」
「從哪兒吹。」
「吹多大。」
「都得記。」
蘇青亮正蹲在門口。
手裡拿著刷牌子的油漆刷。
他抬頭說道。
「三哥。」
「跑道邊插紅旗。」
「不就看出來了?」
蘇青雲搖了搖頭。
「紅旗給人看的。」
「風。」
「是給飛機吃的。」
老顧從機務棚出來。
手裡提著個鐵皮盒。
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放。
蓋子一開。
裡頭躺著個小風速儀。
三個風杯。
邊上還有個舊羅盤。
「省隊壓箱底的。」
老顧說道。
「前幾年。」
「就拿來填月報。」
蘇青亮湊過去。
伸手就想摸。
老顧啪一下。
打在他手背上。
「臭小子。」
「這是風速表。」
「不是陀螺。」
蘇青亮齜了齜牙。
「俺也去就看看。」
老顧把風速儀遞給魏大成。
「會不會看?」
魏大成接過去。
小心轉了兩下。
「無線電那邊。」
「俺也去見過。」
「一圈一圈轉。」
「看錶盤。」
老顧點點頭。
「從今天起。」
「你管這個。」
蘇青雲拉開抽屜。
拿出一本空白硬皮本。
封皮上。
寫了幾個字。
北大荒農業航空作業站。
地面天氣觀察簿。
蘇青亮探頭一看。
嘴角直抽。
「又整帳本?」
「咱這作業站。」
「咋啥都得記?」
蘇青雲把本子推過去。
「不記。」
「明年誰問。」
「那天為啥沒飛。」
「你拿啥說?」
蘇青亮縮了縮脖子。
「俺也去明白。」
「反正不是拿嘴說。」
正說著。
一輛吉普車。
停在了值班室門口。
車門一開。
羅金髮夾著個文件夾。
快步走了進來。
他進門先看鐵皮櫃。
又看桌上的三張圖。
最後才把文件夾放下。
「蘇總。」
「這回。」
「俺也去可沒空著手來。」
蘇青雲抬起頭。
「羅站長。」
「啥活?」
羅金髮把材料。
一樣樣擺開。
蟲情單。
任務單。
地塊圖。
藥液預領單。
油料保障單。
上頭全蓋著章。
「前進公社。」
「南崗大隊。」
「大豆地。」
「三千九百二十畝。」
「草地螟。」
「十網二十八條。」
羅金髮抬起手。
在地圖上拍了一下。
「蟲情。」
「任務。」
「地塊。」
「藥。」
「油。」
「一樣沒缺。」
「今天下午。」
「兩架飛機過去。」
「把蟲口壓住。」
蘇青雲沒說話。
他把地圖翻過來。
看了一遍。
地塊畫得很細。
溝。
林帶。
甜菜留種地。
養蜂點。
臨時跑道。
一樣不少。
他抬頭看了羅金髮一眼。
「這回。」
「弄得明白。」
羅金髮臉色鬆了點。
「那可不咋地。」
「上回讓梁局說了一頓。」
「俺也去回去。」
「專門開了會。」
「誰再拿嘴報面積。」
「俺也去先收拾誰。」
蘇青雲把材料壓平。
手指停在空白處。
「風呢?」
羅金髮一愣。
「啥風?」
蘇青雲指著地圖右上角。
「起飛風。」
「落地風。」
「作業風。」
羅金髮的臉。
一下沉下來。
「蘇青雲。」
「昨天讓畫地。」
「今天又要測風。」
「明天。」
「你是不是還得讓俺也去把天捅個窟窿?」
蘇青亮坐在旁邊。
想笑。
又趕緊低下頭。
蘇青雲沒接火。
「地區天氣。」
「有沒?」
羅金髮從兜里。
抽出一張電話記錄。
「早上五點。」
「氣象台通知。」
「偏南風。」
「三到四級。」
「晴間多雲。」
「這還不夠?」
蘇青雲看完。
放回桌上。
「這是地區的天。」
「南崗地頭。」
「誰看?」
羅金髮一拍桌子。
「地頭還能長出個氣象站?」
韓長勝從門口進來。
飛行帽夾在胳膊底下。
他拿起電話記錄。
看了一眼。
「南崗那條跑道。」
「東西向。」
「偏南風三四級。」
「要是老老實實吹。」
「還能飛。」
「要是橫著切。」
「俺也去落哪兒?」
羅金髮皺著眉頭。
「風還能橫著切?」
韓長勝看了他一眼。
「你坐過飛機沒?」
羅金髮沒吭聲。
韓長勝把帽子扣到桌上。
「沒坐過。」
「就別教俺也去落地。」
羅金髮臉色發黑。
可蟲情單還在桌上。
他又不好發作。
過了一會兒。
他壓著火說道。
「那咋辦?」
蘇青雲拿起帆布包。
「人先去。」
「飛機不動。」
羅金髮瞪大眼睛。
「又不飛?」
「蟲子可不等你。」
蘇青雲看著他。
「所以才去看風。」
「風穩。」
「今天飛。」
「風不穩。」
「誰催也不飛。」
……
兩輛吉普車。
一輛油車。
後頭跟著藥液卡車。
直接往南崗大隊開。
魏大成抱著風速儀。
一路沒敢撒手。
田小滿懷裡。
夾著三條新縫的風袋。
白布底。
紅布邊。
蘇青亮看了半天。
「這玩意兒。」
「咋跟個沒口的布口袋似的?」
田小滿抱緊了些。
「韓隊說。」
「風從哪兒來。」
「它就往哪兒飄。」
蘇青亮撇了撇嘴。
「俺也去還以為。」
「能裝風哩。」
老顧坐在後頭。
聽見這話。
冷冷哼了一聲。
「能裝。」
「俺也去先把你裝進去。」
……
南崗大隊地頭。
大隊書記馬洪山。
早就帶著人等著。
他手裡拿著地圖。
圖角都攥皺了。
看見羅金髮下車。
馬洪山快步迎上來。
「羅站長。」
「飛機呢?」
羅金髮朝後頭一指。
「問蘇總。」
馬洪山一愣。
看見蘇青雲。
臉上先是堆了笑。
隨後又有點掛不住。
「那位蘇青雲同志吧?」
「俺也去馬洪山。」
「南崗大隊的。」
「蟲子就在地里。」
「藥都配好了。」
「咋飛機沒來?」
蘇青雲接過地圖。
看了一遍。
「圖不錯。」
馬洪山臉上有了點得意。
「俺也去畫了半宿。」
「溝。」
「林帶。」
「蜂箱。」
「全給你們寫了。」
蘇青雲點頭。
「蟲情也對。」
許春燕已經進了豆地。
掃網一掄。
又一掄。
她回來時。
玻璃瓶里裝著幾條活蟲。
「重蟲區。」
「沒報虛。」
馬洪山趕緊說道。
「那還等啥?」
「起飛唄。」
蘇青雲看向魏大成。
「先豎風袋。」
田小滿抱著木桿。
跑到臨時跑道邊。
剛要往地里插。
老顧在後頭喊了一聲。
「臭小子!」
「離跑道遠點!」
田小滿嚇得一哆嗦。
趕緊往側邊挪。
「俺也去忘了。」
老顧走過去。
指了指跑道西頭。
「放那兒。」
「飛機看得見。」
「車也撞不著。」
田小滿點點頭。
掄起鐵鍬。
挖了個坑。
把木桿埋進去。
白紅相間的風袋。
慢慢鼓了起來。
魏大成站在邊上。
看了看羅盤。
又低頭看表。
「十二點十分。」
「南風二級。」
蘇青雲說道。
「記。」
魏大成趕緊落筆。
馬洪山站在旁邊。
等得有些急。
「二級風。」
「這不挺好?」
韓長勝沒接話。
他沿著跑道。
往東走了一段。
又停在林帶邊上。
過了幾分鐘。
魏大成忽然抬頭。
「韓隊!」
「風變了!」
風袋先往北偏。
隨後又猛地打向西邊。
魏大成趕緊轉動羅盤。
「十二點十六。」
「東南風四級!」
馬洪山皺起眉頭。
「不就大點?」
「飛機那麼大。」
「還怕這點風?」
韓長勝從跑道東頭走回來。
鞋底沾著黑泥。
他抬手指了指風袋。
「風大不大。」
「俺也去不怕。」
「怕它一會兒南。」
「一會兒東。」
「起飛往東。」
「落地橫風。」
「你敢坐?」
馬洪山嘴角動了動。
「俺也去坐那玩意兒幹啥。」
韓長勝點頭。
「你不坐。」
「俺也去更不能坐。」
羅金髮有點不耐煩。
他抬腕看了看表。
「韓隊。」
「先飛一架。」
「空著飛一圈。」
「不就知道了?」
韓長勝盯著他。
「空著飛。」
「也得落下來。」
「你拿紅頭文件。」
「給俺也去兜風?」
羅金髮臉一僵。
「你這人。」
「咋句句頂人?」
韓長勝把飛行帽夾回胳膊底下。
「因為天上沒地方吵。」
「出事。」
「一句頂一句。」
「都不管用。」
蘇青雲沒說話。
他走到跑道邊。
抓起一把曬乾的草末。
往上一揚。
草末剛飄向北邊。
就被一股橫風。
卷進了林帶。
田小滿看得眼睛都直了。
「三哥。」
「這風。」
「咋跟擰麻花似的?」
蘇青雲看向魏大成。
「再記。」
魏大成趕緊抬頭。
風速儀轉得更快。
「十二點二十二。」
「東風五級。」
馬洪山的臉。
也慢慢沉了下來。
他這塊跑道。
東西兩頭都是溝。
北邊挨著林帶。
飛機真橫著飄一下。
可不是拖拉機打個滑。
羅金髮還想說什麼。
車載電台里。
忽然響起了沙沙聲。
魏大成趕緊跑過去。
抓起話筒。
聽了一會兒。
臉色變了。
「蘇總。」
「地區氣象台轉報。」
「西北方向有雷雨雲。」
「午後有陣風。」
「可能有雨。」
羅金髮一把拿過話筒。
「誰報的?」
魏大成說道。
「氣象站。」
「剛轉過來的。」
羅金髮把話筒放下。
臉色有些發白。
馬洪山急了。
「那咋整?」
「蟲子還在地里!」
蘇青雲看了一眼藥車。
藍桶平碼著。
桶蓋還沒開。
「藥沒開。」
「就不算晚。」
馬洪山咬了咬牙。
「俺也去明天。」
「還得開現場會。」
「縣裡的人要來。」
「這蟲子要是再往甜菜地鑽。」
「俺也去臉往哪兒擱?」
蘇青雲把地圖遞給他。
「臉重要。」
「豆地也重要。」
「可藥一噴。」
「雨一來。」
「全淌溝里。」
「蜂箱。」
「甜菜。」
「魚塘。」
「一個都跑不了。」
馬洪山攥著地圖。
半天沒說話。
風袋忽然繃得筆直。
老顧抬頭看了一眼。
朝高建軍喊了一聲。
「油車!」
「輪楔!」
高建軍已經跳下駕駛室。
兩塊輪楔。
先後塞到了車輪底下。
田小滿抱著滅火器。
往藥車邊跑。
老顧又喊。
「別站風口!」
田小滿趕緊繞到側邊。
剛把滅火器放穩。
雨點就砸了下來。
先是幾顆。
後來連成了片。
馬洪山抹了一把臉。
看著藥車上的藍桶。
喉嚨動了動。
「要真飛了。」
「這二十桶藥。」
「全白扔。」
羅金髮站在雨里。
手裡的紅頭文件。
被打濕了一角。
他低頭看了半天。
才悶聲說道。
「蘇總。」
「這風。」
「確實得測。」
蘇青雲點頭。
「氣象台報大天。」
「咱們看地頭。」
「誰也替不了誰。」
羅金髮抬起頭。
「那以後。」
「每塊地都得弄氣象站?」
蘇青雲搖了搖頭。
「不用。」
「作業站帶風速儀。」
「帶風袋。」
「地頭出個人。」
「起飛前半小時。」
「連記三次。」
「風向亂。」
「風力大。」
「有雨。」
「有霧。」
「都寫。」
魏大成抱著觀察簿。
趕緊問。
「蘇總。」
「誰簽字?」
蘇青雲說道。
「你記。」
「韓隊看。」
「地頭負責人。」
「摁手印。」
馬洪山抹著臉上的雨水。
看了一眼跑道。
「俺也去摁。」
「明天一早。」
「俺也去親自來。」
……
第二天清早。
魏大成已經站在南崗跑道邊。
風袋輕輕垂著。
他看了一眼羅盤。
又看風速儀。
「六點二十。」
「西北風一級。」
馬洪山蹲在旁邊。
手裡攥著菸袋鍋。
沒敢點。
「這回。」
「能飛不?」
魏大成沒抬頭。
「還得記。」
馬洪山咂了咂嘴。
「你這小子。」
「比會計還死板。」
魏大成把第一行寫完。
「昨天風一擰。」
「俺也去腿都軟了。」
「死板點。」
「心裡踏實。」
七點。
第二次記錄。
西北風二級。
七點四十。
第三次記錄。
西北風二級。
風向沒亂。
風力沒跳。
車載電台里。
也傳來了天氣電報。
上午無雨。
午後多雲。
韓長勝拿過觀察簿。
從頭翻到尾。
又看了看風袋。
這才抬起頭。
「能飛。」
馬洪山一下站起來。
手裡的菸袋鍋。
差點掉地上。
「真能?」
韓長勝把本子遞給他。
「風穩了。」
「跑道穩了。」
「人也別亂跑。」
馬洪山趕緊回頭。
朝地頭喊。
「都聽見沒?」
「跑道兩邊!」
「誰也不許鑽!」
「臭小子們!」
「離螺旋槳遠點!」
高建軍把油車停好。
輪楔。
接地線。
滅火器。
一樣樣擺開。
田小滿抱著檢查單。
跟在老顧後頭。
「老顧。」
「今天風二級。」
「藥霧會不會往甜菜地飄?」
老顧抬手指了指地圖。
「風從西北。」
「甜菜在東南。」
「航線往南壓。」
「留攔截帶。」
「你昨天白看圖了?」
田小滿趕緊搖頭。
「沒白看。」
「俺也去就是再問問。」
老顧哼了一聲。
「問能問。」
「手別亂動。」
兩架安二。
先後落到南崗跑道。
韓長勝從駕駛艙探出頭。
「魏大成!」
魏大成抱著觀察簿跑過去。
「韓隊!」
「西北風二級!」
韓長勝點點頭。
「八點整。」
「記起飛。」
魏大成低頭寫下。
一號機。
八點整。
西北風二級。
二號機緊跟著發動。
馬洪山站在跑道外頭。
手裡還攥著那張地塊圖。
這回。
他沒再抬頭看紅頭文件。
兩架飛機。
一前一後衝出去。
壓著南崗大豆地。
沿著圖上的紅線。
一趟趟飛。
藥霧落在重蟲區。
沒往甜菜地飄。
也沒往蜂箱那邊卷。
到中午。
老郭關掉油泵。
把帳本遞給高建軍。
「算。」
高建軍趴在油車邊。
撥著算盤珠子。
算了一遍。
又算一遍。
「八個架次。」
「三千九百二十畝。」
「油料一千二百六十升。」
田小滿抱著藥液帳跑過來。
「二十桶藥。」
「剩一百二十公斤。」
蘇青雲接過帳本。
對著地圖看了一遍。
「全對。」
馬洪山長長出了口氣。
他把作業單攤在油車蓋上。
在負責人那欄。
重重按下紅手印。
「蘇總。」
「俺也去服了。」
「地沒畫明白。」
「不能飛。」
「風沒測明白。」
「也不能飛。」
羅金髮站在一旁。
把那張觀察簿。
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最後從文件夾里。
拿出一沓空白調度單。
「魏大成。」
「給俺也去抄一張。」
魏大成抬起頭。
「抄啥?」
羅金髮咳了一聲。
「天氣欄。」
「調度單後頭。」
「俺也去也添上。」
蘇青亮站在旁邊。
樂得直咧嘴。
「羅站長。」
「這回不嫌麻煩了?」
羅金髮瞪了他一眼。
又低頭看了看跑道。
「麻煩在前頭。」
「總比出事強。」
……
回到作業站。
蘇青雲把南崗那張圖。
放到鐵皮櫃前。
魏大成抱著觀察簿。
站在旁邊。
「蘇總。」
「這張圖。」
「編號咋寫?」
蘇青雲拿起鋼筆。
在封皮上寫下。
北荒航作零零四。
他把蟲情。
任務。
油料。
藥液。
複查單。
一樣樣夾好。
最後。
把天氣觀察簿那頁。
壓在最上頭。
魏大成數了數。
「六樣了。」
蘇青雲點頭。
「以後。」
「一張圖。」
「六樣東西。」
魏大成趕緊問。
「少一樣呢?」
蘇青雲把文件夾合上。
「少一樣。」
「就不算幹完。」
韓長勝站在門口。
看著跑道邊新豎起來的風袋。
半天沒說話。
最後才開口。
「地認清了。」
「風也認清了。」
蘇青雲鎖上鐵皮櫃。
「飛機上天。」
「每一陣風。」
「都得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