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藥沒驗明白不飛
2026-07-28 01:52:35
作者: 蓮生
南崗那張圖。
剛鎖進鐵皮櫃。
老顧拎著半桶藥液。
從藥車後頭進來了。
桶口纏著麻繩。
外頭連個字都沒有。
蘇青雲抬起頭。
「哪來的?」
田小滿跟在後頭。
臉有點發虛。
「南崗剩的。」
「一百二十公斤。」
「俺也去尋思。」
「下回能接著用。」
老顧把桶放到門邊。
臉沉著。
「這桶里裝啥?」
田小滿愣了一下。
「藥唄。」
老顧瞪了他一眼。
「啥藥?」
「誰配的?」
「啥時候配的?」
「加了啥水?」
「你說得上來不?」
田小滿張了張嘴。
一句也沒接上。
魏大成翻開南崗的藥液帳。
上頭只寫著。
領藥二十桶。
剩餘一百二十公斤。
再沒別的。
蘇青亮湊過來。
看著那半桶藥液。
「這不都記著哩?」
「剩多少。」
「用多少。」
「還差啥?」
蘇青雲走過去。
用手指敲了敲桶沿。
「帳記的是量。」
「不是藥。」
「油加錯了。」
「飛機飛不起來。」
「藥加錯了。」
「飛機飛得越多。」
「錯得越大。」
許春燕拿起桶邊。
聞了一下。
眉頭慢慢皺起。
「這桶不能留。」
田小滿急了。
「咋不能留?」
「好好的藥。」
「倒了多可惜。」
許春燕把桶蓋扣上。
「藥液不是醃酸菜。」
「今天配的。」
「明天還想吃。」
「誰知道藥勁變沒變?」
老顧朝田小滿一擺手。
「拿封簽。」
「先封。」
田小滿沒敢再吭聲。
轉頭跑進工具棚。
蘇青雲拉開抽屜。
拿出一張空白表。
放到桌上。
表頭寫著幾個字。
藥劑驗收單。
藥名。
規格。
批號。
領用量。
配製時間。
水源。
配藥人。
驗收人。
封簽號。
蘇青亮看得直咧嘴。
「三哥。」
「又添一張?」
「咱這作業站。」
「快成紙糊的了。」
蘇青雲把表壓平。
「紙糊不住飛機。」
「可沒這張紙。」
「誰都能往桶里倒東西。」
魏大成抱著本子。
趕緊問。
「蘇總。」
「以後。」
「藥車到地頭。」
「先驗藥?」
「先驗。」
蘇青雲點頭。
「藥沒驗明白。」
「不飛。」
……
上午九點多。
一輛解放卡車。
停在了值班室門口。
車廂後頭。
整整齊齊碼著藍桶。
一共二十一隻。
桶蓋上。
還壓著濕麻布。
走在前頭的漢子。
穿著舊軍大衣。
手裡夾著地圖本。
一進門。
就把材料擺了一桌。
蟲情單。
地塊圖。
任務單。
天氣記錄。
藥液預領單。
油料保障單。
一樣不少。
漢子拍了拍地圖。
臉上帶著點得意。
「那位蘇青雲同志吧?」
「俺也去柳樹大隊。」
「鄭滿倉。」
蘇青雲站起身。
跟他握了握手。
「鄭書記。」
「坐。」
鄭滿倉沒坐。
他指著桌上的材料。
「這回。」
「沒空著手來。」
「地畫了。」
「風記了。」
「蟲也查了。」
「你們那幾樣規矩。」
「俺也去全照辦。」
蘇青雲翻開地塊圖。
柳樹大隊四千二百畝地。
東邊大豆。
北邊甜菜。
西邊還有一大片豆地。
溝。
林帶。
水泡子。
養蜂點。
跑道。
標得很細。
許春燕接過蟲情單。
低頭看了一會兒。
「東豆地。」
「十網三十一條。」
「這塊得打。」
鄭滿倉立刻點頭。
「可不咋地。」
「蟲子都鑽葉背了。」
「俺也去昨晚。」
「連藥都配好了。」
蘇青雲抬眼。
「配好了?」
鄭滿倉往窗外一指。
「二十一桶。」
「一畝一點五公斤。」
「四千二百畝。」
「一斤不差。」
蘇青亮聽得眼睛一亮。
「鄭書記。」
「這回算得挺細啊。」
鄭滿倉咧了咧嘴。
「吃過虧。」
「總得長點記性。」
羅金髮上回在興隆大隊。
讓梁副局頂了一頓。
柳樹大隊也聽說了。
誰也不想再拿嘴報數。
蘇青雲看向窗外。
二十一隻藍桶。
一隻只擺得齊整。
桶身上。
卻一個字都沒有。
他拿起藥劑驗收單。
推到鄭滿倉面前。
「原藥包裝呢?」
鄭滿倉臉上的笑。
一下停住了。
「包裝?」
「藥都配桶里了。」
「紙袋子。」
「俺也去讓人燒火用了。」
蘇青雲沒動。
「空袋呢?」
鄭滿倉撓了撓頭。
回頭喊了一聲。
「胡技術員!」
車廂後頭。
跳下來一個瘦高個。
戴著眼鏡。
棉帽壓得很低。
他手上還沾著白沫子。
走過來時。
臉色不太好看。
「啥事?」
鄭滿倉指了指桌子。
「蘇總要看藥袋。」
胡興旺愣了一下。
「看啥藥袋?」
「敵百蟲。」
「供銷社領的。」
「還能有假?」
蘇青雲看著他。
「誰配的?」
胡興旺抬了抬下巴。
「俺也去配的。」
「昨晚上。」
「帶著民兵。」
「忙到後半夜。」
「二十一桶。」
「一桶沒少。」
蘇青雲又問。
「按啥配的?」
胡興旺有點不耐煩。
「按老辦法唄。」
「藥粉下水。」
「攪開。」
「不就完了?」
蘇青雲把驗收單。
又往前推了推。
「原袋拿來。」
胡興旺臉色沉下去。
「蘇總。」
「地也畫了。」
「蟲情也驗了。」
「風也測了。」
「飛機還不動?」
「你這是。」
「專門拿規矩卡人吧?」
蘇青亮剛要張嘴。
蘇青雲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把話憋了回去。
蘇青雲說道。
「不是卡人。」
「驗藥。」
「驗明白。」
「馬上飛。」
「驗不明白。」
「飛機不動。」
胡興旺哼了一聲。
轉身往車後走。
沒一會兒。
抱回來一捆空紙袋。
紙袋已經揉得皺皺巴巴。
有兩隻。
還沾著灶灰。
許春燕接過去。
一隻只展開。
翻到最後。
她的手停住了。
袋角上。
印著一行小紅字。
忌與鹼性物質混用。
現配現用。
許春燕抬起頭。
「胡技術員。」
「你加鹼沒?」
胡興旺先是一愣。
隨後擺擺手。
「加一點。」
「藥粉不好化。」
「俺也去就放了點洗衣鹼。」
鄭滿倉臉色一變。
「你放鹼幹啥?」
胡興旺有些不服。
「不放。」
「藥坨子沉底。」
「噴頭咋噴?」
「俺也去又不是頭一回配藥。」
老顧聽見這話。
從門口走了進來。
他沒看胡興旺。
先走到藍桶邊。
抓起一根乾淨木棍。
往桶里探了探。
木棍抽出來。
上頭掛著一層發白的沫子。
老顧皺起眉。
「這東西進藥泵。」
「濾網先得堵。」
胡興旺梗著脖子。
「堵啥?」
「俺也去攪了半宿。」
「比清水還勻。」
許春燕沒跟他爭。
她從植保箱裡。
拿出兩張試紙。
一張放進井水裡。
一張蘸進桶里。
井水那張。
顏色只淺淺變了一點。
桶里那張。
很快翻成了深藍。
鄭滿倉盯著試紙。
喉嚨動了動。
「這算啥?」
許春燕把試紙夾進本子。
「算鹼重。」
「敵百蟲遇鹼。」
「藥就變了。」
胡興旺嗤了一聲。
「變啥?」
「鹼面一放。」
「藥勁還大哩。」
許春燕看著他。
「這不是蒸饅頭。」
「不是越發。」
「越有勁。」
「藥變了。」
「人沾上。」
「地里蜂子沾上。」
「都不是小事。」
胡興旺的臉。
一下有些掛不住。
他抬手指著二十一隻藍桶。
「這麼多藥。」
「好幾千塊錢。」
「你說不能用。」
「就不能用?」
蘇青雲走到車邊。
一隻桶。
一隻桶看過去。
二十一隻。
全是一樣的封口。
他回過頭。
「每桶都加了?」
胡興旺沒吭聲。
鄭滿倉急了。
「胡技術員。」
「你倒是說啊!」
胡興旺咬了咬牙。
「都加了。」
「一桶一把。」
「也沒多少。」
鄭滿倉眼前一黑。
差點沒站穩。
「你這不是。」
「瞎整嗎?」
胡興旺也急了。
「俺也去瞎整?」
「前幾年。」
「俺也去都是這麼弄的!」
蘇青雲看著他。
「前幾年。」
「你打了多少畝?」
「用多少藥?」
「哪塊蟲死了?」
「哪塊沒死?」
「誰記過?」
胡興旺張了張嘴。
又閉上了。
蘇青雲指著藍桶。
「沒記。」
「就別拿老辦法。」
「當規矩。」
鄭滿倉搓著手。
臉上的汗。
一層層往下冒。
「蘇總。」
「那咋整?」
「蟲子可不等人。」
胡興旺也跟著說道。
「先飛。」
「打完再說。」
「真有啥事。」
「俺也去擔著。」
韓長勝從值班車邊上下來。
飛行帽夾在胳膊底下。
他走到胡興旺面前。
看了一眼那二十一隻桶。
「你擔?」
胡興旺一梗脖子。
「俺也去配的。」
「俺也去當然擔。」
韓長勝點了點頭。
「行。」
「你坐前頭。」
「藥霧先落你身上。」
胡興旺臉一下白了。
韓長勝把帽子夾回去。
「你不敢坐。」
「俺也去更不敢飛。」
……
羅金髮接到消息。
下午前趕了過來。
他下車時。
手裡還攥著新印的調度單。
看見二十一隻藍桶。
臉也沉了。
「咋回事?」
鄭滿倉沒敢抬頭。
胡興旺還想開口。
許春燕先把空藥袋遞過去。
又把試紙夾在上頭。
羅金髮看完。
手指停在那行紅字上。
半天沒動。
上回興隆的事。
他已經吃過一次虧。
這回。
再想拿紅頭文件壓人。
臉上也掛不住。
他抬頭看著胡興旺。
「你是農技員。」
「這幾個字。」
「不認識?」
胡興旺低下頭。
小聲嘟囔。
「紙袋角上。」
「誰看那玩意兒。」
羅金髮把藥袋拍到桶蓋上。
「現在看見了?」
「看見了。」
胡興旺沒敢抬頭。
羅金髮又看向蘇青雲。
「這批。」
「全不能飛?」
「不能。」
蘇青雲說道。
「一滴不進機。」
「也不許往溝里倒。」
老顧已經拿著封簽過來。
「封桶。」
「車拉回縣站。」
「誰也別碰。」
鄭滿倉看著那些桶。
肉疼得直抽。
「那俺們地里的蟲。」
「咋辦?」
蘇青雲拿過地圖。
走到地頭。
許春燕拎著掃網。
跟在後面。
東邊大豆地。
活蟲最多。
北邊甜菜地外頭。
溝邊草葉都啃白了。
西邊那片豆地。
葉子也破。
可掃了十幾網。
活蟲沒過防治線。
許春燕蹲在地里。
把幾條蟲挑進瓶子。
「東邊重蟲區。」
「一千八百畝。」
「甜菜攔截帶。」
「六百畝。」
「先保這兩塊。」
鄭滿倉抬頭。
「西邊一千八呢?」
「先複查。」
許春燕說道。
「活蟲不上來。」
「不打。」
胡興旺忍不住抬頭。
「那不還是少打?」
蘇青雲把地圖折起來。
「藥配錯了。」
「你想拿四千二百畝遮。」
「蟲在哪兒。」
「就打哪兒。」
「帳也按哪兒記。」
羅金髮沉著臉。
走到吉普車邊。
抓起車載電台的話筒。
「縣植保站。」
「我是羅金髮。」
「北山那批備用藥液。」
「還在不在?」
電台里沙沙響了一陣。
很快傳來回話。
北山上午起風。
十二桶藥液。
一桶沒開。
封簽還在。
羅金髮看了蘇青雲一眼。
「十二桶。」
「夠不夠?」
蘇青雲心裡算了一遍。
十二桶。
三千六百公斤。
正好兩千四百畝。
「夠。」
「調過來。」
羅金髮拿著話筒。
停了片刻。
又補了一句。
「原藥袋。」
「配藥記錄。」
「水源記錄。」
「一個別少。」
話筒那邊。
頓了一下。
「羅站長。」
「你也開始要這些了?」
羅金髮臉皮抽了抽。
「少廢話。」
「送來。」
……
下午三點。
縣植保站的藥車。
開進了柳樹大隊。
車上十二隻藍桶。
每隻桶口。
都貼著白封簽。
封簽上。
藥名。
配製時間。
配藥人。
一項項寫得清楚。
魏大成抱著驗收單。
跑到車邊。
手都有點發緊。
「蘇總。」
「封簽號。」
「十一到二十二。」
「都對上了。」
許春燕拆開一隻。
用玻璃瓶接了一點。
看了看。
又對照原藥袋。
點了點頭。
「藥對。」
「配法對。」
「水源也對。」
老顧伸手摸了摸桶口。
「沒漏。」
「沒摻。」
蘇青雲拿起鋼筆。
在驗收人那欄。
寫下許春燕的名字。
又看向鄭滿倉。
「地頭負責人。」
「簽。」
鄭滿倉接過筆。
手有些抖。
「這回。」
「俺也去看明白了。」
「藥進桶。」
「還不算完。」
蘇青雲點頭。
「封簽沒開。」
「誰也不准添。」
「開一桶。」
「記一桶。」
鄭滿倉用力點頭。
「記。」
……
跑道邊。
風袋輕輕鼓著。
魏大成看了三次風速儀。
兩點四十。
西北風二級。
三點整。
西北風二級。
三點二十。
還是西北風二級。
韓長勝翻完觀察簿。
又看了看地圖。
「能飛。」
鄭滿倉一下抬起頭。
「真能?」
韓長勝朝跑道一指。
「人散開。」
「車靠邊。」
「甜菜地外頭。」
「白旗不許動。」
高建軍已經把油車擺好。
輪楔。
接地線。
滅火器。
一樣沒落。
田小滿抱著檢查單。
跑到藥車邊。
這回沒敢上手。
他先問老顧。
「老顧。」
「封簽十一。」
「俺也去能開不?」
老顧看了他一眼。
「驗收單呢?」
田小滿趕緊把單子遞過去。
老顧看完。
才點頭。
「開。」
田小滿小心撕開封簽。
連撕下來的紙條。
都夾進了帳本。
胡興旺站在遠處。
看著那張小紙條。
臉上一陣青。
一陣白。
兩架安二。
先後發動。
韓長勝從駕駛艙探出頭。
「魏大成!」
魏大成抱著本子跑過去。
「韓隊!」
「西北風二級!」
「三點四十!」
韓長勝點頭。
「記起飛。」
一號機衝出跑道。
壓著東邊重蟲區。
沿溝邊拉過去。
二號機緊跟著起飛。
繞開甜菜地。
一趟趟壓在攔截帶外頭。
鄭滿倉站在跑道邊。
這回。
手裡沒攥紅頭文件。
只攥著那張藥劑驗收單。
五個架次後。
天還沒黑。
兩架飛機。
一前一後落了下來。
老郭關掉油泵。
把帳本遞給高建軍。
「算。」
高建軍趴在油車邊。
算了一遍。
又核了一遍。
「五個架次。」
「兩千四百畝。」
「油料七百八十升。」
田小滿抱著藥液帳。
跑得滿頭汗。
「十二桶。」
「三千六百公斤。」
「一滴沒剩。」
蘇青雲接過帳。
對著地圖看了一遍。
「全對。」
鄭滿倉長長出了口氣。
他走到作業單前。
沒再提四千二百畝。
在實際面積那欄。
寫下兩千四百畝。
隨後重重按下紅手印。
胡興旺站在後頭。
想往車邊躲。
羅金髮卻叫住了他。
「胡技術員。」
胡興旺腳步一頓。
羅金髮把封存單遞過去。
「二十一桶。」
「配製情況。」
「你簽。」
胡興旺臉色發白。
「羅站長。」
「俺也去也是想省事。」
羅金髮看著他。
「省事?」
「藥錢誰出?」
「蟲沒壓住誰擔?」
「人要沾上誰擔?」
胡興旺低著頭。
半天沒說話。
最後還是抓過鋼筆。
在配藥人那欄。
一筆一筆。
寫下自己的名字。
……
第二天中午。
許春燕從柳樹大隊回來。
玻璃瓶里。
只裝著幾條死蟲。
她把複查單放到桌上。
「東豆地。」
「活蟲壓下去了。」
「甜菜外頭。」
「沒發現新蟲。」
魏大成翻開新文件夾。
把蟲情。
任務。
油料。
藥液。
複查。
天氣。
藥劑驗收單。
一樣樣夾進去。
又把封存單。
壓在最後。
「蘇總。」
「這回。」
「七樣了。」
蘇青雲拿起鋼筆。
在封皮上寫下。
北荒航作零零五。
他把文件夾合上。
「圖畫明白。」
「風測明白。」
「桶里裝啥。」
「也得明白。」
韓長勝站在門口。
看了一眼外頭的藥車。
「飛機不認藥桶。」
蘇青雲鎖上鐵皮櫃。
「認的是。」
「裡頭的藥。」
「能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