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白線底下的陷阱
2026-07-28 05:50:12
作者: 蓮生
長嶺大隊那幾張裝載單。
剛鎖進鐵皮櫃。
韓長勝就把一根紅旗杆。
放到了桌上。
旗杆底下。
還沾著一坨黑泥。
魏大成愣了一下。
「韓隊。」
「這不是昨天跑道頭那根?」
韓長勝點了點頭。
「俺也去拔的時候。」
「又往下陷了半尺。」
老顧走過來。
拿手捏了捏泥。
「底下還沒幹。」
「昨天要不是量了一遍。」
「誰知道八十米不能用?」
蘇青亮掃了一眼牆上的跑道圖。
「圖上不寫著哩?」
「五百四十米。」
韓長勝抬手點了點黑泥。
「圖上寫五百四十。」
「飛機能用的。」
「只有四百六十。」
「差的八十米。」
就在這兒。」
蘇青雲拿起長嶺那張跑道示意圖。
上頭畫著白線。
兩頭還標了溝。
可地硬不硬。
哪段進過水。
一個字沒有。
昨天要不是到了地頭。
拿腳踩。
拿釺子扎。
兩架飛機已經裝了四桶藥。
蘇青雲拉開抽屜。
拿出一張空白紙。
魏大成一看。
趕緊把鋼筆遞過去。
「蘇總。」
「這回記跑道?」
蘇青雲點頭。
一項寫下去。
跑道驗收單。
跑道方向。
實測長度。
有效長度。
寬度。
地面硬度。
軟段位置。
橫溝。
坡度。
兩端淨空。
警戒點。
驗收人。
飛行員確認。
地頭負責人。
蘇青亮看完。
嘴角又抽了一下。
「十樣剛湊齊。」
「這就十一樣了?」
蘇青雲把表壓平。
「地圖上的跑道。」
「不會陷輪子。」
「地上的會。」
韓長勝把紅旗杆立到牆邊。
「跑道沒驗明白。」
「不飛。」
……
上午八點多。
一輛吉普車。
後頭跟著藥車。
停在了值班室門口。
車門一開。
下來個矮壯漢子。
棉襖袖口。
沾著一圈白灰。
他腋下夾著地圖夾。
進門以後。
先看了一眼牆上的表。
又數了數鐵皮柜上的文件夾。
這才伸出手。
「那位蘇青雲同志吧?」
「俺也去新民公社。」
「五里崗大隊。」
「李德順。」
蘇青雲跟他握了握手。
「李書記。」
「啥地?」
李德順把材料攤開。
「南崗大豆。」
「三千畝。」
「草地螟。」
「十網三十八條。」
蟲情單。
任務單。
地塊圖。
天氣記錄。
藥劑驗收。
噴灑設備檢查安排。
油料保障。
複查安排。
裝載預案。
跑道示意圖。
整十樣。
李德順拍了拍最後那張圖。
「跑道。」
「六碼寬。」
「六百八十米長。」
「俺也去讓兩台拖拉機。」
「來回壓了三遍。」
他抬頭看著蘇青雲。
「照說。」
「這回沒啥能卡住了吧?」
蘇青雲拿起跑道圖。
看了半天。
「中間這道藍線。」
「是啥?」
李德順低頭瞅了一眼。
「老排水溝。」
「填上了。」
韓長勝走過來。
手指停在藍線上。
「咋填的?」
「墊木頭。」
「鋪柳條。」
「上頭蓋土。」
李德順擺了擺手。
「解放車都開過去了。」
「硬實著哩。」
老顧抬起頭。
「哪輛車?」
「藥車?」
李德順咳了一聲。
「空車。」
「空車也是車。」
韓長勝沒再問。
拿起飛行帽。
「去看。」
李德順臉上的笑淡了點。
「按理說。」
「俺也去這邊蟲子都上豆尖了。」
「六百八十米跑道。」
「還得一寸看?」
蘇青雲把跑道驗收單。
夾進帆布包。
「不用一寸看。」
「溝那兒。」
看明白就行。」
……
五里崗跑道。
就在南崗豆地西邊。
兩道白灰線。
拉得筆直。
跑道兩頭。
紅旗白旗也插好了。
李德順一下車。
先抬腳跺了跺地。
「蘇總。」
「你看。」
「這不挺硬?」
老顧沒接話。
從工具車上。
抽下一根鐵釺。
他順著跑道往前走。
每隔二十來步。
就往下扎一下。
前頭幾處。
鐵釺只進去一指。
走到跑道中間。
老顧抬手一紮。
鐵釺一下沒進去半截。
底下還傳來一聲悶響。
咕咚。
李德順臉色一變。
「咋還響哩?」
老顧把鐵釺拔出來。
釺頭上。
掛著黑水。
「溝沒填實。」
李德順回頭喊了一聲。
「老馬!」
「你給俺也去過來!」
跑道邊上。
一個戴狗皮帽子的漢子。
磨蹭走了過來。
「書記。」
「咋了?」
李德順抬手指著黑水。
「這就是你說的填死了?」
老馬盯著釺子。
臉有些發僵。
「俺也去墊了四根木頭。」
「上頭鋪的柳笆。」
「拖拉機真壓過。」
韓長勝看向旁邊的拖拉機手。
「從哪兒過的?」
拖拉機手抬手指了指。
「溝南邊。」
「俺也去怕正中塌。」
「貼邊繞了一下。」
李德順眼睛一下瞪圓了。
「你繞了?」
拖拉機手縮了縮脖子。
「老馬讓的。」
「他說留點車印。」
「看著像壓過就中。」
李德順一把摘下棉帽。
朝老馬摔了過去。
「你這是修跑道?」
「你這是糊牆哩!」
老馬躲了一下。
嘴裡還在辯。
「按理說。」
「飛機輪子又不沉。」
「解放車能過。」
「飛機咋不能過?」
韓長勝蹲下身。
拿鐵釺在土裡劃了一道。
「汽車過溝。」
「十來里速度。」
「飛機到這兒。」
「輪子得七八十。」
他抬頭看著老馬。
「木頭斷一根。」
「柳笆塌一塊。」
「你上去扶?」
老馬嘴張了張。
沒接上。
老顧拿過鐵鍬。
朝著釺眼。
往下挖了幾下。
土層還不到一拃厚。
底下就是柳條。
柳條已經壓彎了。
縫裡。
還往上冒水。
魏大成抱著跑道圖。
臉都白了。
「這溝多寬?」
旁邊老農搓了搓手。
「早先挖的排水溝。」
「六七米吧。」
「開春化凍。」
「水還得從這兒走。」
老顧把鐵鍬一扔。
「這段不能用。」
李德順急了。
「中間扣掉七米。」
「飛機跳過去不成?」
韓長勝看了他一眼。
「俺也去不會跳。」
「你找會跳的來。」
李德順臉皮漲得通紅。
半天沒說話。
蘇青雲拿過地塊圖。
順著跑道周圍看了一遍。
「老場院在哪兒?」
李德順愣了一下。
抬手指向北邊。
「林帶後頭。」
「去年打麥子用的。」
「咋了?」
蘇青雲把地圖折起來。
「去看看。」
……
老場院連著一條機耕道。
方向正對著西北風。
地面也硬。
可場院西頭。
立著兩座苞米稈垛。
東頭還有一架舊石碾子。
韓長勝從西頭走到東頭。
又朝機耕道上看了看。
「線能拉直。」
「先量。」
魏大成和田小滿。
扯開皮尺。
一段一段往前量。
李德順跟在後頭。
嘴裡不停念叨。
「六百。」
「咋也得有六百。」
最後一尺收回來。
魏大成低頭一算。
「六百一十二米。」
李德順臉上剛有點笑。
韓長勝已經抬手。
指向兩座苞米稈垛。
「垛得挪。」
李德順的笑又停住了。
「這兩垛。」
「得一百多號人忙半天。」
生產隊長老馬也跟了過來。
一聽這話。
趕緊說道。
「不能挪。」
「底下都是好稈子。」
「冬天還得燒火。」
「拆開遇上雨。」
「可就糟踐了。」
蘇青雲抬頭看了一眼風袋。
「那就不飛。」
老馬一下急了。
「咋又不飛?」
「這不是六百多米嗎?」
韓長勝走到稈垛前。
抬手往上一指。
「跑道到這兒。」
「不算完。」
「飛機起來以後。」
「前頭也得有路。」
「發動機要是差一口氣。」
「俺也去先撞你這垛好稈子。」
老馬臉色發白。
往後退了半步。
李德順盯著稈垛看了半天。
忽然回頭喊道。
「民兵連長!」
一個年輕漢子。
從人群里跑出來。
「書記!」
「敲鐘。」
「各隊出人。」
「先拆西頭這兩垛。」
老馬還想攔。
李德順抬手把他撥開。
「別拿著苞米稈當命根子。」
「你省半天工。」
「差點往溝里填一架飛機。」
「這帳。」
俺也去還沒跟你算哩!」
老馬脖子一縮。
不敢吭聲了。
……
不到半個鐘頭。
場院裡來了七八十號人。
男人拿杈。
婦女抱稈。
兩台拖拉機。
套著大繩往外拽。
稈垛一層矮下去。
田小滿也想過去幫忙。
老顧一把拽住他。
「你幹啥?」
「俺也去搬兩捆。」
「搬啥搬?」
老顧朝跑道一指。
「拿釺子。」
「十步一紮。」
「有軟地就插紅旗。」
田小滿趕緊接過鐵釺。
「俺也去這就扎。」
高建軍開著油車。
沿場院外頭慢走了一遍。
車輪過去。
只留下淺一道印。
老顧又讓拖拉機。
拖著石碾子。
來回走了三趟。
最後一趟過去。
地面沒起浪。
也沒冒水。
魏大成蹲在白線邊。
一項往表上記。
「方向。」
「西北東南。」
「實測六百一十二米。」
「西頭淨空清理三十二米。」
「東頭石碾移出。」
「有效長度五百八十米。」
「寬四十二米。」
田小滿拎著鐵釺跑回來。
「軟地兩處。」
「都在白線外頭。」
「俺也去插紅旗了。」
韓長勝沿著白線。
從頭走了一遍。
走到東頭時。
他忽然停下。
彎腰從土裡。
拔出一根生鏽的耙齒。
李德順看得眼皮直跳。
「這玩意兒。」
誰扔的?」
場院邊上的老農。
趕緊擺手。
「去年耙場。」
「興許崩下來的。」
老顧接過耙齒。
往輪胎邊上比了一下。
「扎進去。」
「跑道夠十里長也沒用。」
李德順回頭就喊。
「拿筢子!」
「全場摟一遍!」
「鐵釘。」
「鐵絲。」
「碎玻璃。」
「一樣不許留!」
人群立刻散開。
一排往前摟。
沒一會兒。
又找出兩根鐵絲。
一塊碎犁鏵。
還有半隻玻璃瓶底。
東西全擺到白布上。
李德順盯著看了半天。
臉上一陣後怕。
「俺也去原先還尋思。」
「地平了。」
「就是跑道。」
蘇青雲拿起驗收單。
「地得平。」
「底下得硬。」
「前頭得空。」
「路上還不能有東西。」
「少一樣。」
「都不叫跑道。」
李德順接過鋼筆。
沒急著簽。
他又親自走到兩頭。
看完紅旗。
看完警戒點。
這才回來。
「俺也去看明白了。」
他在地頭負責人那欄。
一筆一畫寫下名字。
又按下紅手印。
「這回能飛。」
韓長勝接過表。
從頭看到尾。
「還得算裝載。」
李德順點了點頭。
「算。」
「跑道都換了。」
「不差這一遍算盤。」
……
兩架安二。
停到新跑道邊。
噴頭試水。
四隻量筒齊平。
藥液十五桶。
封簽全對。
油樣透亮。
沒有水珠。
高建軍照著五百八十米有效長度。
重新算了裝載。
「一號機。」
首架次藥液九百八十公斤。」
「二號機。」
一千公斤。」
老顧把算盤接過去。
又撥了一遍。
「油不用多背。」
「各抽回六十升。」
李德順站在旁邊。
看著油管往回抽。
這回沒再問一句。
田小滿把裝載單。
遞給韓長勝。
韓長勝算完。
簽下名字。
又抬頭看向跑道兩頭。
「警戒誰管?」
李德順朝民兵連長一擺手。
「西頭兩個人。」
「東頭兩個人。」
「機耕道口再放一個。」
「飛機沒落。」
「牛車馬車。」
「誰也不許過。」
民兵連長用力點頭。
「俺也去盯著。」
下午一點十分。
風袋朝東南鼓著。
魏大成連記三次。
西北風二級。
沒亂。
韓長勝坐進一號機。
從窗口探出頭。
「跑道?」
魏大成舉起驗收單。
「有效五百八十米!」
「硬度驗過!」
「兩頭淨空!」
「警戒到位!」
「載重?」
田小滿舉起裝載單。
「實際五千一百二十公斤!」
「沒超!」
韓長勝點頭。
「記起飛。」
一號機滑到西北頭。
發動機聲猛地抬高。
飛機沿著白線衝出去。
李德順盯著原先那兩座稈垛的位置。
輪子離地以後。
飛機正從那片空地上方。
穩爬了起來。
二號機緊跟著起飛。
剛飛出去。
一輛馬車就從機耕道口過來了。
趕車老漢揚了揚鞭子。
「俺就過去一下。」
「地在那頭哩。」
守路口的民兵。
橫著紅旗擋住他。
「一下也不中。」
「飛機還得回來。」
老漢探頭看了看天。
嘴裡嘟囔了一句。
到底把馬車停下了。
李德順回頭看見。
趕緊又補了一句。
「人也不許鑽!」
「誰圖近橫穿跑道。」
「扣他半天工分!」
……
五個架次。
從下午飛到天擦黑。
最後一號機落地時。
兩頭警戒旗。
還在原地。
老顧沒讓人先收東西。
他帶著田小滿。
沿兩道輪印走了一遍。
跑道沒塌。
也沒翻出石頭。
中間最深的輪印。
不到一指。
老顧這才點頭。
「跑道能用。」
高建軍趴在油車邊。
算盤撥了兩遍。
「五個架次。」
「用油一千零四十升。」
田小滿抱著藥液帳。
緊跟著跑過來。
「十五桶。」
「四千五百公斤。」
「一滴沒剩。」
魏大成把地圖攤開。
南崗豆地。
全用紅鉛筆划過。
「實際作業。」
「三千畝。」
「全對。」
李德順拿過作業單。
又把跑道驗收單。
翻出來看了一遍。
最後才拿起鋼筆。
「蘇總。」
「俺也去今天。」
算是長記性了。」
「白灰撒得再直。」
「底下要是空的。」
「那也是給溝畫邊。」
蘇青雲把印泥推過去。
「原來那條跑道呢?」
李德順按下手印。
「封了。」
「溝重新挖開。」
「沒修成正經涵洞以前。」
「拖拉機都不許過。」
旁邊的老馬。
低著頭沒敢說話。
李德順把驗收單往他懷裡一塞。
「拿回去抄一份。」
「下回再拿柳笆糊弄。」
「俺也去先讓你躺上頭。」
「看敢不敢叫車壓。」
老馬捏著單子。
小聲應了一句。
「不敢了。」
……
第二天中午。
許春燕從五里崗回來。
她把複查單放到桌上。
「南崗豆地。」
「活蟲壓下去八成多。」
「沒漏帶。」
「場院跑道也沒壞。」
魏大成翻開新文件夾。
蟲情。
任務。
油料。
藥液。
複查。
天氣。
藥劑驗收。
噴灑設備檢查。
油料驗收。
飛機裝載單。
跑道驗收單。
一共十一樣。
他抬起頭。
「蘇總。」
「這張圖。」
編號咋寫?」
蘇青雲拿起鋼筆。
在封皮上寫下。
北荒航作零九。
他把跑道驗收單。
壓在裝載單後頭。
又把那根生鏽的耙齒。
用布包好。
放進證物盒。
魏大成數了一遍。
「十一樣了。」
蘇青雲合上文件夾。
「一張圖。」
「十一樣東西。」
「少一樣。」
「都不算幹完。」
韓長勝站在門口。
看了一眼牆邊那根泥旗杆。
「飛機能裝明白。」
「還得有地方起來。」
蘇青雲鎖上鐵皮櫃。
「跑道不認白灰線。」
「認的是。」
「輪子衝過去。」
「底下塌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