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圖上沒有的線
2026-07-28 05:50:14
作者: 蓮生
五里崗那張跑道驗收單。
剛鎖進鐵皮櫃。
許春燕就把一張地塊圖。
攤到了桌上。
圖是前進大隊的。
東甸大豆。
兩千四百畝。
地圖中間。
讓她拿紅鉛筆。
斜著劃了一道。
魏大成低頭看了半天。
「許技術員。」
「這道是啥?」
許春燕解下頭巾。
抖了抖上頭的土。
「電線。」
「俺也去早上去掃蟲。」
「看見新立了一排電桿。」
「圖上沒畫。」
韓長勝走過來。
手指順著紅線。
慢劃了一遍。
「橫著過地?」
「斜著過。」
許春燕點頭。
「南頭進。」
「東北角出。」
「俺也去問了。」
「上個月才架的。」
話剛說完。
門外停下一輛吉普車。
一個長臉漢子下了車。
腋下夾著地圖夾。
身後還跟著兩個大隊幹部。
漢子進門以後。
先看了看桌上的紅線。
臉上的笑。
頓時淡了點。
「那位蘇青雲同志吧?」
「俺也去前進大隊。」
「書記馬占魁。」
蘇青雲站起身。
跟他握了握手。
「馬書記。」
「這線咋沒畫?」
馬占魁把材料放下。
朝圖上瞅了一眼。
「嗐。」
「就三根電線。」
「杆子都在地邊。」
「按理說。」
「不礙啥事。」
韓長勝抬起頭。
「線也在地邊?」
馬占魁嘴角動了動。
「線是斜過去的。」
「可高著哩。」
「飛機從上頭過去。」
「不就完了?」
韓長勝沒接話。
他把地圖轉了個方向。
又看了一遍。
「多高?」
馬占魁愣了一下。
「電桿得十來米吧。」
「線呢?」
「俺也去哪量過那個。」
「咋也得七八米。」
老顧從機務棚進來。
正好聽見。
他把扳手往桌上一放。
「七米。」
「八米。」
「差一米。」
「飛機就差一條命。」
馬占魁臉色有些掛不住。
「老同志。」
「俺也去不是瞎說。」
「農電站的人都講了。」
「那線架得合規矩。」
韓長勝看著他。
「電線合不合規矩。」
「管的是地上。」
「俺也去要知道。」
「飛機能不能過去。」
馬占魁把材料一張鋪開。
蟲情。
任務。
天氣。
藥劑驗收。
噴頭檢查安排。
油料保障。
裝載預案。
跑道驗收。
複查安排。
整十一樣。
他抬手拍了拍。
「蘇總。」
「俺也去照你們規矩。」
「一樣沒少。」
「縣裡後天來複查。」
「兩千四百畝。」
「今天咋也得打完。」
蘇青雲沒看那摞材料。
他拿起地塊圖。
「這根線。」
「就是少的那一樣。」
馬占魁臉一下沉了。
「按理說。」
「地圖是春天畫的。」
「架線是夏天的事。」
「俺也去總不能。」
「架一根線換一張圖吧?」
蘇青雲拉開抽屜。
拿出一張空白紙。
魏大成趕緊遞過鋼筆。
蘇青雲一項寫下去。
作業區障礙踏查單。
電力線。
電話線。
樹帶。
機井架。
煙囪。
障礙位置。
最低高度。
警示標誌。
繞飛航線。
地面補防面積。
踏查人。
飛行員確認。
地頭負責人。
蘇青亮站在旁邊。
看得直咂嘴。
「十一樣剛齊。」
「這就十二樣了?」
蘇青雲把表壓平。
「地圖是死的。」
「電桿是後來立的。」
「障礙沒認明白。」
「不飛。」
馬占魁看著那張新表。
半天沒說話。
最後一把拿起棉帽。
「中。」
「俺也去領你們去看。」
「可話說前頭。」
「別拿一根電線。」
「拖俺也去一整天。」
……
前進大隊東甸豆地。
一排水泥電桿。
果然斜穿過地。
馬占魁一下車。
就抬手往上指。
「瞅。」
「高著哩。」
「解放車從底下過。」
「車頂都碰不著。」
韓長勝沒看車轍。
他順著電線。
一直走到地中間。
那兒正是兩根電桿之間。
電線垂得最低。
老顧讓田小滿。
抱來兩根測量杆。
一根五米。
一根兩米。
兩根接到一起。
杆頂離電線。
還有不到一拃。
魏大成仰著頭。
「六米八。」
「最低點。」
馬占魁鬆了口氣。
「俺也去就說吧。」
「快七米了。」
「飛機高點。」
「咋就過不去?」
韓長勝轉頭看向他。
「安二機身多高。」
「你知道不?」
馬占魁搖了搖頭。
「俺也去不懂飛機。」
「那你就敢讓俺也去過?」
韓長勝抬手一指豆葉。
「噴藥的時候。」
「輪子離豆尖。」
「就那幾米。」
「要越過電線。」
「飛機得提前拉高。」
「藥霧從十來米落。」
「風往哪兒帶。」
「誰說得准?」
馬占魁皺起眉頭。
「那從線底下鑽呢?」
老顧抬頭看了他一眼。
「呸。」
「你當趕馬車哩?」
「翅膀十八米多寬。」
「線底下還刮著風。」
「鑽偏一尺。」
「誰給你撿人?」
馬占魁臉皮漲紅。
沒再吭聲。
蘇青雲從田小滿手裡。
拿過一塊白布。
綁到六米高的測量杆上。
又讓人把杆。
立到電線最低處旁邊。
「馬書記。」
「往南走二百步。」
馬占魁有些不明白。
還是跟著走了過去。
走到地頭。
蘇青雲停下。
「看得見白布不?」
「看得見。」
「電線呢?」
馬占魁眯起眼。
看了好一會兒。
臉色慢變了。
灰電線壓著遠處林帶。
時有時無。
根本看不清。
「這……」
韓長勝站在他旁邊。
「白布那麼大。」
「你才剛看見。」
「電線就手指頭粗。」
「俺也去一百多里速度。」
「等看見。」
「還來得及躲?」
馬占魁沒接話。
他轉身走回電桿邊。
剛要喊大隊電工。
田小滿忽然在北邊叫了一聲。
「老顧!」
「這兒還有一根!」
幾個人趕緊過去。
豆地北邊。
兩根舊木桿之間。
橫著一根細鐵線。
線已經發黑。
最低處。
離地還不到五米。
地圖上同樣沒有。
馬占魁愣住了。
「這啥線?」
跟來的生產隊長。
盯了半天。
才小聲說道。
「俺也去想起來了。」
「前年抽水機房。」
「扯過一根照明線。」
「去年機井廢了。」
「線沒拆。」
馬占魁猛地回頭。
「沒拆你咋不說?」
生產隊長搓著手。
「都不通電了。」
「俺也去尋思。」
「不算電線。」
韓長勝伸手。
把他往後撥了半步。
「通不通電。」
「撞上都一樣。」
生產隊長脖子一縮。
不敢再說。
馬占魁一把摘下帽子。
朝地上一摔。
「把電工叫來!」
「先驗!」
「再拆!」
大隊電工很快騎車趕來。
他先到配電房。
核了線路。
又戴上絕緣手套。
兩頭都驗過。
確認廢線沒電。
這才讓人爬杆。
把鐵線一截卸下。
田小滿蹲在地上。
把拆下來的線盤好。
生產隊長還在旁邊嘟囔。
「這線還能綁草垛。」
老顧抬腳踢了踢線盤。
「你可收好了。」
「差點綁上一架飛機。」
生產隊長臉一紅。
抱起線盤就走。
新架的高壓線。
卻不能動。
農電站的人趕過來。
看完線路。
搖了搖頭。
「這是給北邊泵站送電的。」
「停電也沒用。」
「線還在這兒。」
「拆更不成。」
馬占魁有些急。
「那俺也去這塊地。」
「就剩下不打了?」
蘇青雲把地塊圖。
鋪在吉普車蓋上。
又拿尺子。
順著電線量了一遍。
「不是打。」
「分開打。」
韓長勝拿過紅鉛筆。
在線路兩邊。
各劃出一道安全帶。
「飛機航線。」
全改成順線飛。」
「西邊一塊。」
「東邊一塊。」
「誰也不橫穿電線。」
馬占魁看著圖。
「線底下這塊呢?」
許春燕拿過算盤。
撥了幾下。
「左右各留二十米。」
「一共八十畝。」
「地面噴霧機補。」
「剩下兩千三百二十畝。」
「飛機打。」
馬占魁眉頭立刻皺住。
「縣裡要看航化面積。」
「俺也去報的是兩千四百畝。」
「少八十畝。」
「影響不好。」
羅金髮剛從後頭吉普車下來。
聽見這話。
把車門重一關。
「啥影響不好?」
「少寫八十畝不好看。」
「還是飛機掛電線上好看?」
馬占魁臉上有點發僵。
「羅站長。」
「俺也去不是那個意思。」
「那就照實寫。」
羅金髮走到地圖前。
「飛機作業。」
「兩千三百二十畝。」
「地面補防。」
「八十畝。」
「合起來一畝不少。」
「讓他來找俺也去。」
馬占魁看了看高壓線。
又看了看那盤舊鐵線。
最後點了點頭。
「中。」
「俺也去大隊有牽引噴霧機。」
「八十畝。」
地上打。」
……
民兵把四根紅旗。
插到了安全帶四角。
電桿外頭。
又立了高杆警示旗。
韓長勝順著改好的航線。
從南頭走到北頭。
轉彎點。
進線點。
出線點。
一處重新看。
走到東北角。
他又停了下來。
林帶外頭。
立著一架木製水車。
水車杆子伸得老高。
魏大成趕緊在圖上補了一筆。
馬占魁這回沒等人問。
先朝生產隊長喊。
「放倒!」
「飛機沒飛完。」
「不許立起來!」
生產隊長趕緊帶人過去。
把水車長杆落到了地上。
蘇青亮站在旁邊。
忍不住笑了一聲。
「馬書記。」
「你這會兒。」
眼睛比俺也去都尖。」
馬占魁瞪了他一眼。
「少拿俺也去打鑔。」
「還有啥東西。」
「都給俺也去找出來。」
眾人又沿地邊走了一圈。
樹帶。
機井架。
高壓線。
舊線拆除位置。
全標到了圖上。
魏大成趴在地圖板上。
一項填寫。
「高壓線最低點。」
「六米八。」
「安全帶八十畝。」
「飛行航線平行線路。」
「禁止橫穿。」
「舊照明線。」
「已斷電拆除。」
「水車杆。」
「已放倒。」
韓長勝接過踏查單。
從頭看完。
又抬頭對了一遍實地。
這才簽下名字。
馬占魁接過鋼筆。
沒急著寫。
他親自走到四根紅旗邊。
一根看完。
回來以後。
才在負責人那欄。
寫下名字。
又按了紅手印。
「這回俺也去認。」
「圖上沒畫。」
「不等於地里沒有。」
……
下午一點。
兩架安二停到跑道邊。
跑道實測六百二十米。
地面硬度驗過。
兩頭淨空。
警戒也已經立住。
噴頭試水。
四隻量筒齊平。
油樣透亮。
沒有水珠。
十二桶藥液。
封簽全對。
高建軍按新面積。
重新算了裝載。
「飛機作業。」
「兩千三百二十畝。」
「裝機藥液。」
「三千四百八十公斤。」
「地面補防。」
「一百二十公斤。」
老顧把裝載單接過去。
算盤撥了兩遍。
「首架次。」
「一號機八百七十公斤。」
「二號機八百八十公斤。」
「沒超。」
田小滿抱著障礙圖。
跑到一號機旁。
「韓隊!」
「西塊從南往北!」
「東塊也順線飛!」
「紅旗裡頭。」
「不進!」
韓長勝接過圖。
夾到腿邊。
「電線?」
魏大成舉起踏查單。
「最低六米八!」
「航線不橫穿!」
「地面補防帶已劃出!」
「風?」
「西北風二級!」
「一點十分!」
韓長勝點頭。
「記起飛。」
一號機衝出跑道。
二號機緊跟著上天。
馬占魁站在高壓線西邊。
一直仰著頭。
一號機壓著西塊豆地。
一趟順線往北。
到了地頭。
才拉起轉彎。
沒有一次橫穿電線。
二號機在東塊作業。
同樣順著線路飛。
藥霧鋪得齊。
也沒往安全帶里飄。
馬占魁看了半天。
慢吐出一口氣。
「原來換個方向。」
「地照樣能打。」
韓長勝在天上。
沒人接他的話。
可那排高壓線。
一直橫在兩塊豆地中間。
看得清楚。
大隊的東方紅拖拉機。
也牽著噴霧機進了地。
許春燕守在安全帶邊。
按畝數放藥。
不許多。
也不許少。
馬占魁親自跟著。
誰想圖快往紅旗外頭噴。
他先把人攔住。
「別搶!」
「飛機打飛機的。」
「咱打咱的。」
「多壓一壟。」
「帳就對不上。」
生產隊長縮著脖子。
趕緊把噴杆調回來。
……
天擦黑前。
兩架飛機先後落地。
老顧先看噴頭。
沒有堵。
也沒有漏。
高建軍撥了兩遍算盤。
「四個架次。」
「用油七百九十升。」
田小滿抱著藥液帳。
緊跟著報數。
「飛機用藥。」
「三千四百八十公斤。」
「地面補防。」
「一百二十公斤。」
「合計三千六百公斤。」
「一滴沒剩。」
魏大成把地圖攤開。
西塊。
東塊。
全用紅鉛筆划過。
中間安全帶。
也蓋了地面補防章。
「飛機作業。」
「兩千三百二十畝。」
「地面補防。」
八十畝。」
「總面積。」
「兩千四百畝。」
「全對。」
馬占魁接過作業單。
先看障礙踏查。
又看分區面積。
最後才拿起鋼筆。
「蘇總。」
「俺也去今天。」
「算是服了。」
「電線不冒煙。」
「也不出聲。」
「可真擋在前頭。」
「比溝還硬。」
蘇青雲把印泥推過去。
「舊地圖呢?」
馬占魁重按下手印。
「封了。」
「俺也去回去。」
「照今天這張重畫。」
「往後再架線。」
「先往圖上添。」
……
第二天下午。
許春燕從前進大隊回來。
她把複查單。
放到了桌上。
「東甸大豆。」
「活蟲壓下去八成多。」
「電線兩邊沒漏帶。」
「地面補防也對上了。」
魏大成翻開新文件夾。
蟲情。
任務。
油料。
藥液。
複查。
天氣。
藥劑驗收。
噴灑設備檢查。
油料驗收。
飛機裝載單。
跑道驗收單。
作業區障礙踏查單。
一共十二樣。
他抬起頭。
「蘇總。」
「這張圖。」
編號咋寫?」
蘇青雲拿起鋼筆。
在封皮上寫下。
北荒航作一零。
他把障礙踏查單。
壓在跑道驗收單後頭。
又把舊照明線拆除記錄。
一塊夾了進去。
魏大成數了一遍。
「十二樣了。」
蘇青雲合上文件夾。
「一張圖。」
「十二樣東西。」
「少一樣。」
「都不算幹完。」
韓長勝站在門口。
看了一眼那張新地圖。
「地會變。」
「線也會多。」
蘇青雲鎖上鐵皮櫃。
「飛機不認圖上畫沒畫。」
「認的是。」
「翅膀前頭。」
「到底有沒有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