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霄樓內一片寂靜。
那些剛才還在為吳雲烈的滄瀾九曲喝彩之人，此刻全都怔怔看著鬥劍台，臉上的興奮尚未完全散去。
誰也沒想到，吳雲烈竟會敗得如此乾脆。
顧凌霜手腕輕轉，收劍入鞘。
「見龍境的氣血真形，不是越大越強。」
「你將氣血全部融入劍勢，看似威力驚人，實際上九曲之間銜接生硬，破綻太多。」
吳雲烈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只能低下頭。
「是我輸了。」
岳千鋒目光緊緊盯著顧凌霜，喃喃道：
「她沒有動用氣血真形。」
雷萬鈞緩緩點頭。
「甚至沒有真正催動神兵院的合兵秘術。」
「只憑一道劍勢，便凍結了吳雲烈的氣血運轉。顧凌霜的實力，深不可測啊。」
陸辰站在神兵院席位前，同樣若有所思。
他修煉的功法眾多，金烏氣血與伏魔真勁更是遠超同境。可相比顧凌霜這種將自身劍道磨鍊到極致的天驕，他對於力量的掌控依舊有所欠缺。
沈晚照這時候提劍而上，躍至鬥劍台。
她一身赤紅長裙在夜風中輕輕揚起，右手握著一柄薄如蟬翼的長劍。劍身流轉著絢爛霞光，尚未出鞘，周圍空氣便已經泛起層層赤色漣漪。
「顧凌霜，都說你是天策學府第一劍。」
沈晚照望向顧凌霜，明亮眼眸中戰意升騰。
「今日我沈晚照倒要討教討教！」
顧凌霜扭頭看向她。
沈晚照是落霞宗這一代最出色的劍道天驕，修煉的《落霞劍經》更以變化繁複、虛實莫測聞名雲州。
面對這樣一位對手，即便是顧凌霜也無法像對付吳雲烈那般隨意。
「我也早就想領教落霞宗的劍。」
顧凌霜右手搭上劍柄。
沈晚照沒有立即拔劍，反而看了一眼剛剛走下鬥劍台的吳雲烈。
「你已經打過一場。」
「需要休息嗎？」
顧凌霜平靜道：「方才只出了一劍，算不上消耗。」
鬥劍台下，吳雲烈臉色頓時更加難看。
周圍卻沒有人笑出聲。
因為顧凌霜說的是事實。剛才那一戰，吳雲烈氣血真形盡出，幾乎動用了全部實力，她卻只出了一劍。
沈晚照點了點頭。
「好。」
「那我便不客氣了。」
程驚霄重新退至鬥劍台邊緣，抬手催動四根盤龍石柱。
陣法光幕逐漸合攏。
光幕足足疊加了三層。
顯然，他也清楚這場戰鬥與剛才不同。兩位雲州最頂尖的見龍劍客交手，稍有不慎，逸散出來的劍氣便可能波及樓中其他武者。
夜風穿過雲霄樓。
簷角燈火搖曳不止，映照在兩人的劍鞘上，折射出一紅一白兩種光芒。
周圍所有議論聲漸漸平息。
就連雷萬鈞與岳千鋒都坐直身體，目光緊緊落在鬥劍台上。
鏘！
兩道長劍出鞘聲幾乎同時響起。
沈晚照率先出手。
她腳尖輕點地面，身影彷佛融入周圍燈火。赤色長裙划過一道絢麗弧線，轉眼便來到顧凌霜身前。
流霞劍由下而上斜斬。
劍鋒尚未落下，七道顏色各異的霞光便已從不同方向籠罩而來。
顧凌霜長劍橫在身前。
鐺！
劍鋒碰撞，火星飛濺。
七道霞光隨之收攏，竟然在碰撞的剎那全部融入沈晚照的劍鋒。原本輕盈靈動的一劍陡然變得沉重，壓得顧凌霜手中長劍向下一沉。
沈晚照順勢旋轉劍鋒。
赤、橙、金三種霞光沿著兩劍交擊處炸開，化作數十道纖細劍氣，直取顧凌霜雙眼與咽喉。
顧凌霜眼神不變。
她手腕輕輕一抖，一股森寒劍勁隨之爆發。
咔嚓！
劍鋒相交處瞬間凝結出一層白霜。
那數十道霞光劍氣剛剛靠近，便被寒意凍結在半空。顧凌霜向前踏出半步，長劍沿著沈晚照的劍身向上削去。
沈晚照立即撤劍。
她身體彷佛沒有重量，藉助兩劍交擊的力量向後飄出數丈。落地的瞬間，腳尖再次一點，三道一模一樣的紅色身影同時從不同方向殺向顧凌霜。
霞影重重，真假難辨。
顧凌霜一劍橫掃。
霜白劍光從三道身影腰間掠過，其中兩道身影當場破碎，化作大片赤色霞氣。
最後一道卻在劍光臨身之前驟然俯下身體。
沈晚照貼著霜白劍光掠過，流霞劍從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刺向顧凌霜肋下。
顧凌霜腳步側移，劍鋒隨之迴轉。
鐺！
雙劍再次碰撞。
兩人距離極近，幾乎能夠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下一刻，兩道身影同時消失。
鬥劍台上只剩下赤白兩色劍光不斷碰撞。
鐺！鐺！鐺！
密集劍鳴連成一片。
每一次碰撞，都有大片霞光與霜氣炸開。玄鐵台面不斷浮現出一道道細長劍痕，有些劍痕焦黑灼熱，有些則覆蓋著一層薄薄寒冰。
短短數息，兩人已經交手數十招。
沈晚照的劍法如同傍晚天邊不斷變化的霞光，上一劍還熾烈如火，下一劍便輕盈如風，虛實轉換之間幾乎沒有半點停頓。
顧凌霜的劍卻截然相反。
她的每一劍都極為簡潔，沒有多餘變化，卻總能在最準確的時機，斬在沈晚照劍勢最薄弱的位置。
霞光不斷變幻。
霜白劍鋒則始終如一。
「好快！」
一名養臟武者緊緊盯著鬥劍台，卻只能看到兩道模糊殘影。
「根本看不清她們如何出劍！」
「沈晚照已經把《落霞劍經》的虛實變化練到了極高境界，顧凌霜竟然還能全部接住。」
「不只是接住。」
岳千鋒忽然開口。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場中，手指不自覺地按住刀柄。
「顧凌霜在逼她變招。」
眾人聞言一怔。
再看向鬥劍台時，他們才發現沈晚照雖然攻勢絢爛，一劍接著一劍，可顧凌霜始終沒有後退。
反而是沈晚照的活動範圍正在不斷縮小。
顧凌霜每遞出一劍，鬥劍台上的霜氣便會濃郁一分。那些看似散亂的冰霜，正一點點封鎖沈晚照可以移動的位置。
沈晚照顯然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她突然虛晃一劍，藉助顧凌霜格擋的力量騰空而起。
身在半空，流霞劍接連斬落。
「流霞九轉！」
第一道赤色劍光落下。
緊接著是橙色、金色、青色、紫色……
九道霞光彼此交織，化作一片覆蓋鬥劍台的絢爛天幕。每一道劍光都沿著不同軌跡落下，封死顧凌霜周圍所有退路。
顧凌霜抬頭望向漫天霞光。
她沒有躲避，手中長劍突然向前刺出。
嗡！
一點霜芒在劍尖綻放。
寒意沿著虛空迅速擴散，顧凌霜周圍數丈彷佛瞬間進入寒冬。九道落下的霞光速度同時減緩，就連無形劍氣都在寒意中顯露出清晰軌跡。
顧凌霜連出九劍。
每一劍都精準點在一道霞光最凝聚的位置。
砰！砰！砰！
九道霞光接連破碎。
絢爛光芒如同煙火般鋪滿鬥劍台。顧凌霜從破碎霞光中沖天而起，一劍刺向半空中的沈晚照。
沈晚照人在半空，無處借力。
眼看霜白劍鋒已經來到身前，她嘴角卻忽然浮現出一抹笑意。
「抓到你了。」
那些被顧凌霜擊碎的霞光沒有消散。
無數細小光點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瞬間化作數百道比髮絲還要纖細的劍氣，朝顧凌霜後背激射而去。
殘霞返照！
落霞宗劍法之中最為詭異的一式。
晚霞看似已經消散，卻會在太陽徹底落下之前，爆發出最後一次也是最耀眼的光芒。
顧凌霜此刻一劍刺向沈晚照，後背完全暴露。
若是繼續向前，她的劍固然可以擊中沈晚照，自己卻也會被數百道劍氣貫穿。
顧凌霜當機立斷，身體凌空扭轉。
長劍迴旋，霜白劍光化作一道圓弧，擋住背後襲來的霞光劍氣。
轟！
赤白兩色光芒在半空炸開。
顧凌霜被爆炸氣浪震落鬥劍台，雙腳剛剛落地，沈晚照已經緊隨而至。
流霞劍撕開煙塵，刺向顧凌霜左肩。
顧凌霜橫劍擋在身前，卻還是慢了半步。
嗤！
劍鋒從她肩頭掠過。
白色衣衫裂開一道口子，一縷鮮血隨之滲出，在雪白衣襟上顯得格外刺眼。
「大師姐受傷了！」
陸辰眼神一凝。
神兵院眾人也下意識站起身來。
從交手開始，顧凌霜一直占據主動。誰也沒想到，沈晚照竟然藉助被擊碎的劍氣布下後手，在瞬間扭轉局勢。
「好一招殘霞返照。」
顧凌霜低頭看了一眼肩頭傷口。
「你故意讓我看破流霞九轉，就是為了引我騰空追擊。」
沈晚照沒有否認。
「若不用些手段，怎麼可能傷得到你？」
話音未落，她已經再次揮劍殺來。
這一次，沈晚照沒有給顧凌霜重新掌握節奏的機會。
流霞劍連綿不絕，每一劍都帶著殘霞返照的變化。破碎的劍氣不再消散，反而懸浮在鬥劍台各處，隨時可能從背後發起攻擊。
顧凌霜同時面對正面劍鋒與四周霞光，第一次開始後退。
一步，兩步，三步。
赤色霞光逐漸鋪滿整座鬥劍台。
沈晚照的氣勢則越來越強，身後隱約浮現出一頭赤羽鸞鳥。鸞鳥雙翼展開，漫天霞光彷佛全部成了它的羽毛。
見龍氣血真形——赤霞鸞！
唳！
鸞鳥啼鳴響徹雲霄樓。
沈晚照一劍斬下，赤霞鸞隨之俯衝而出。無數羽毛化作劍光，從上下左右同時斬向顧凌霜。
顧凌霜身前的霜氣被不斷撕裂。
她手中長劍接連擋下數十道攻擊，右側臉頰卻還是被一道霞羽擦過，留下一道細微血痕。
「沈晚照要贏了？」
「顧凌霜已經被徹底壓制！」
落霞宗弟子神色興奮。
雷萬鈞卻皺起眉頭。
「不對。」
「顧凌霜的氣息沒有亂。」
鬥劍台上，顧凌霜再次擋下數道霞羽，忽然閉上雙眼。
周圍霞光絢爛，虛實難辨。
既然眼睛無法分清，那便不再去看。
她放緩呼吸，任由耳邊劍鳴、鸞啼與眾人的驚呼逐漸遠去。手中長劍微微震動，每一道靠近的劍氣，都在劍身上引起一絲不同的回應。
這是歐陽玄鋒教給她的第一堂劍課。
劍不是武者手中的器物。
真正的神兵，是武者身體與意志的延伸。
人劍相通。
劍心自明。
顧凌霜忽然向左側斬出一劍。
鐺！
原本空無一物的位置，沈晚照的流霞劍憑空出現。
她臉色微變，立即變換劍招。可無論她從何處進攻，顧凌霜都能提前一步，將她的劍鋒擋下。
鐺！鐺！鐺！
顧凌霜停止後退。
她閉著雙眼，一步步向前。
沈晚照留下的漫天霞光依舊存在，卻再也無法擾亂她的判斷。每一劍落下，都會有一片霞光被凍結，隨後碎成細小冰晶。
一步之後，赤霞鸞的左翼被斬開。
第二步落下，漫天霞羽盡數凝滯。
等到顧凌霜踏出第三步，整座鬥劍台已經被一層雪白寒霜覆蓋。
她身後，一頭銀鱗霜螭緩緩浮現。
霜螭並不如赤霞鸞那般華麗，身軀甚至只有數丈長。可它出現的瞬間，鬥劍台上的所有聲音都彷佛被凍結。
氣血真形——霜螭！
銀白霜螭盤繞顧凌霜周身，最後沿著她的手臂，一點點融入長劍。
她手中的劍變得越來越亮。
劍鋒卻再沒有半點氣息逸散。
沈晚照能夠感覺到，顧凌霜正在將氣血、劍勢與全部精神壓縮到劍身之中。
一旦這一劍斬出，必然石破天驚。
「人兵合一……」
沈晚照眼中沒有畏懼，反而露出更加熾熱的戰意。
「顧凌霜，便用最後一劍分勝負吧！」
她雙手握住流霞劍。
身後的赤霞鸞振翅高飛，將散落在鬥劍台上的所有霞光盡數吞入體內。
赤、橙、金、青、紫……
九色霞光在鸞鳥體內不斷融合，最終化作一輪暗紅殘陽。
沈晚照的臉色迅速蒼白。
這一劍尚未斬出，她的氣血便已經被抽走大半。流霞劍也承受不住那股恐怖力量，劍身發出陣陣不堪重負的輕鳴。
落霞劍經最強一式——九霞歸一！
「斬！」
沈晚照揮劍。
赤霞鸞銜著暗紅殘陽，從半空俯衝而下。
整座雲霄樓都被霞光照亮。那一刻，樓外夜色彷佛重新化作黃昏，天地間只剩下一輪即將墜落的殘陽。
顧凌霜睜開雙眼。
霜螭已經完全融入長劍。
她雙手握劍，迎著從天而降的赤霞鸞，一劍向上斬出。
「一劍霜天。」
沒有驚人的聲勢。
只有一道純粹到極致的白色劍光。
劍光升起，鬥劍台上的時間彷佛短暫停滯。
暗紅殘陽從中央凝結出一道白線。
白線迅速向兩側擴散，赤霞鸞的雙翼、身體與每一片羽毛都被冰霜覆蓋。
下一瞬，殘陽與霜螭同時炸開。
轟隆！
赤白兩色劍氣沖天而起。
三層陣法光幕瘋狂震盪，最內層光幕瞬間布滿裂紋。程驚霄臉色微變，立即雙手按住盤龍石柱，將自身氣血灌入陣法。
雷萬鈞與岳千鋒也同時起身。
狂暴劍氣遮蔽視線，眾人只能聽見兩道清脆劍鳴在光芒深處碰撞。
一次。
兩次。
第三次碰撞之後，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赤白光芒緩緩散去。
鬥劍台中央，顧凌霜與沈晚照背對而立，相隔三丈。
兩人身上的衣衫都被劍氣割開數道裂口。
顧凌霜肩頭鮮血不斷滴落，握劍的右手也在微微顫抖。沈晚照臉色蒼白，流霞劍上的光芒徹底黯淡，胸膛隨著呼吸劇烈起伏。
一縷黑髮從顧凌霜耳邊飄落。
與此同時，沈晚照頸間浮現出一條細若髮絲的霜白劍痕。
顧凌霜手中的長劍，正停在她身後半尺。
沈晚照的流霞劍距離顧凌霜後心，同樣只剩不到一尺。
只差半招。
顧凌霜的劍更快。
沈晚照低頭看了一眼頸間劍痕，沉默片刻，終於收劍入鞘。
「我輸了。」
她轉過身，臉上沒有頹然，反而浮現出一抹暢快笑意。
「天策第一劍，名不虛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