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滴猩紅的血,順著安吉拉的雙刃劍鋒,緩緩滑落。
她的世界,被眼前那個男人攬住母親的動作,徹底撕成了兩半。
一半是燃燒的、欲要焚盡整個神域的無邊怒火。
另一半,是冰冷的、仿佛要凍結靈魂的絕對屈辱。
母親。
天堂的女王,秩序的化身,她奮鬥一生所要守護的至高象徵。
此刻,卻像一件戰利品,一件寵物,被那個褻瀆者,那個散發著混沌與邪惡氣息的男人,如此親密地攬在懷中。
安吉拉的大腦停止了思考。
作為天堂最頂尖獵手的本能,接管了她的一切。
她的眼中,再沒有女王,沒有那個手持雷神之錘的金髮男人,沒有周圍數萬陷入呆滯的同胞。
只剩下那個男人。
以及他臉上那抹該死的、玩味的、仿佛在欣賞一出有趣戲劇的笑容。
殺了你。
殺了你。
殺了你!
這個念頭,是她此刻唯一的現實。
沒有任何戰吼,沒有任何言語。
言語,是對這份極致羞辱的稀釋。
安吉拉的身影從原地消失。
下一瞬,她化作一道紅色的死亡風暴,雙刃捲起千萬道足以撕裂空間的鋒芒,將那片區域徹底籠罩。
每一刀,都蘊含著她身為獵手的全部技巧。
每一擊,都灌注了她此刻全部的憤怒與殺意。
這不再是戰鬥。
這是凌遲。
她要將那個男人的每一寸血肉,都從骨頭上剝離下來。
然而,風暴的中心,卻是一片詭異的、令人窒息的寧靜。
於牧甚至沒有鬆開攬著海文的手臂。
他的內心,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種藝術家在審視自己未完成作品時的愜意。
安吉拉的憤怒,很美。
像一團未經雕琢的、燃燒的恆星,狂野,炙熱,充滿了毀滅的魅力。
但他需要的是一件完美的收藏品,而不是一堆狂暴的能量。
所以,他開始了一場「馴服」的舞蹈。
於牧的腳步,踩著一種玄奧而不可思議的韻律。
他仿佛行走在時間的縫隙里,閒庭信步。
安吉拉那快到極致的刀鋒,每一次都像是要將他斬成碎片,卻總是在最後關頭,以毫釐之差,擦著他的衣角划過。
那不是閃避。
更像是在攻擊發生之前,他便已經預知了軌跡,提前走到了一個絕對安全的位置。
是《道家天宗》的身法,將他與周圍的天地氣息融為一體,讓他仿佛成為了風的一部分,水的一部分。
是《戰神圖錄》的武道至理,讓他能於電光火石之間,看破所有招式的本源。
他甚至伸出兩根手指,在刀網的間隙中,輕輕夾住了一道致命的劍鋒。
指尖與劍刃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
安吉拉只覺得一股溫潤卻又無法抗拒的力量,從劍身傳來,瞬間瓦解了她後續所有的攻勢,逼得她不得不後退半步。
怎麼可能?
安吉拉的腦中,第一次被憤怒之外的情緒,撕開了一道裂口。
是震驚。
他沒有用任何神力。
他沒有動用任何法則。
他只是……在戲耍我?
這個認知,比刀鋒落空更讓她感到屈辱。
她能感覺到,懷中那位新生的墮落女王,身體在微微顫抖。
海文的內心,是一片被兩種意志反覆撕扯的戰場。
舊日的她,那個高傲的女王,在為女兒的強大而感到一絲欣慰,同時又為她正徒勞地攻擊自己的新主人而感到無盡的絕望與痛苦。
新生的她,那個被種下魔種的奴僕,卻從於牧的每一次輕鬆寫意的閃避中,感受到了一種極致的、病態的愉悅。
看啊。
這就是我主人的力量。
連天堂最強的獵手,都無法觸碰到他的衣角。
這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背叛感,讓女王的意識幾近崩潰。
眼看安吉拉的攻勢越來越瘋狂,理智正在被羞辱感徹底吞噬,一旁的雷神索爾,再也無法袖手旁觀。
他心中的焦急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姐姐,就這樣在一個圈套里,走向毀滅。
「住手!」
索爾發出雷鳴般的怒吼,他高舉著雷神之錘,強行介入了戰團。
「安吉拉!我是索爾!奧丁之子,你的弟弟!」
這聲呼喊,像一道驚雷,狠狠劈進了安吉拉混亂的腦海。
安吉拉的動作,猛然一滯。
她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眸子,難以置信地,第一次正眼看向那個金髮的阿斯加德人。
索爾?
奧丁之子?
弟弟?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她完全無法理解的,荒謬絕倫的笑話。
奧丁。
那個囚禁了她族人萬年的暴君。
我怎麼可能是他的……
就在她心神劇烈動搖,防線出現致命破綻的瞬間。
一道沙啞、魅惑,卻又充滿了惡意的聲音,在於牧的懷中響起。
是海文。
是她的母親。
「他沒說謊,我被放逐的女兒。」
海文的聲音,像一條淬毒的絲帶,溫柔地纏上了安吉拉即將破碎的靈魂。
「那個將我族囚禁於此的暴君奧丁,正是你的親生父親。」
這當然是一個謊言。
一個被【魔種】扭曲了心智的女王,所能想到的,最殘忍,也最有趣的惡作劇。
安吉拉是奧丁之子。
但她的母親,是阿斯加德的神後弗麗嘉。
可此刻的安吉拉,無從分辨。
轟——!
安吉拉的大腦,徹底化為一片空白。
母親的墮落。
身世的謎團。
兩個最沉重的鐵錘,從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向,同時砸落,將她用一生構築的信仰、榮耀、乃至存在的意義,徹底砸成了齏粉。
她為之戰鬥的「天堂」。
她為之憎恨的「阿斯加德」。
她所守護的「母親」。
她所獵殺的「敵人」。
原來……全都是一個可笑的謊言。
她手中的雙刃,「哐當」一聲,無力地垂下,劍尖在光潔的地面上,劃出兩道刺耳的傷痕。
復仇的火焰,熄滅了。
留下的,是能吞噬一切的,無盡的虛無與迷茫。
於牧嘴角的弧度愈發玩味,他能清晰感覺到,懷中這位曾經高高在上的女王,其靈魂深處那顆被種下的魔種,正因眼前這齣好戲而歡欣雀躍。
養料,很不錯。
他的目光落在安吉拉身上,那雙美麗的眸子此刻已是死灰一片,所有的光都被抽乾了。
時機已到。
謊言是鋒利的刀,用以剖開胸膛。
而真相,是滾燙的烙鐵,用來刻下永不磨滅的奴印。
「你的母親,在跟你開一個惡意的玩笑。」
於牧的聲音響起,不帶任何溫度,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物理常數。
這聲音,鑽入安吉拉混亂空洞的意識里。
「奧丁確實是你的父親。」
「但生下你的,是阿斯加德的神後弗麗嘉。」
「你誕生於仙宮與天堂的戰火之中,隨後被天使偷走,淪為戰爭的籌碼。」
「奧丁以為你死了,那個失去女兒的眾神之父在狂怒中擊敗了天堂,並將這整個第十界域,從世界樹上徹底放逐。」
「然後,你被女王海文收養。」
「她把你培養成天堂最鋒利的刀,讓你將所有的仇恨,都對準了你真正的故鄉。」
於牧的語調沒有一絲起伏。
他只是在陳述。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鋼針,將安吉拉那破碎的世界觀釘死,重塑成一個更加殘酷、更加荒誕的形狀。
這血淋淋的、不帶任何修飾的真相,遠比剛才那個惡意的謊言更令人窒息。
為了讓這把絕望之火燒得更旺。
於牧給了赫拉一個眼神。
轟!!!
赫拉,以及她身後數千名新生的墮落天使,向前踏出一步。
一股股混亂、霸道、充滿侵略性的黑暗能量沖天而起,將這片神聖競技場的穹頂都浸染得一片漆黑。
這股力量,遠比她們過去擁有的聖光更狂野,也更強大。
於牧迎著安吉拉茫然的目光,笑了。
「看,我沒有囚禁她們,安吉拉。」
「我只是,解放了她們。」
「我給了她們撕碎那身名為『榮耀』的華麗囚籠,去擁抱真正力量的……自由。」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皮肉與骨骼,直視著安吉拉靈魂深處那頭饑渴的野獸。
「你是個天生的戰士,安吉拉。」
「你骨子裡渴望的,從來都不是什麼虛偽的秩序,更不是什麼可笑的榮耀。」
「你想要的,只是更純粹的強大。」
「不是嗎?」
安吉拉的身體,劇烈地一顫。
是的。
是的!
她渴望力量,她享受廝殺,她憎恨一切的軟弱與虛偽!
這個男人……他看穿了她的一切。
於牧向著這位內心防線徹底崩潰的頂尖獵手,伸出了手。
他的笑容,邪異而真誠,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魔性。
「臣服於我。」
這四個字,不是請求,而是宣告。
安吉拉死死盯著那隻伸出的手。
她又艱難地轉頭,看了看另一邊那個滿臉焦急,自稱是自己弟弟的金髮神明。
最後,她的目光落回到被於牧攬在懷中,臉上交織著無盡痛苦與病態沉淪的……母親。
謊言構築的過去。
充滿未知的未來。
復仇的火焰在她眼中重新燃起,卻再也找不到可以燎原的方向。
這是一個足以將靈魂徹底撕裂的抉擇。
於牧似乎並不在意她的掙扎。
他悠然收回了手,轉身,用一種吩咐僕人的隨意口吻,對懷中的海文說道。
「為了迎接我們新家庭成員的加入,總得有一份像樣的見面禮。」
「帶我去你們的『符文聖堂』。」
於牧回頭,對著陷入天人交戰的安吉拉,露出了一個極盡玩味的笑容。
「我要用你們天堂萬年積累的符文技術,升級一下我的新玩具。」
「睜大眼睛看好了,安吉拉。」
「讓你親眼見證,你們引以為傲的神之偉力,是如何在我手中,變成更有趣的東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