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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懂事

2026-09-01 01:47:51 作者: 張德子

  蘇狗剩不是覺得後怕,也不是覺得憋屈。

  他哭,是因為兜里的那兩塊糖。

  剛才牛結實揪他領子往門框上撞的時候。

  糖被壓碎了。

  蘇狗剩看著手心裡的碎渣,心也跟著碎了。

  這是他藏了很久的東西。

  平日裡餓了,他不捨得吃。

  挨罵了,不捨得吃。

  夜裡想娘了,更是只敢拿出來聞一聞。

  甜味兒還在。

  可糖沒了。

  他想起以前在蘇家屯。

  自己的那個便宜爹蘇喜旺喝多了酒,故意拿著糖紙在他鼻子前晃。

  等他伸手,蘇喜旺就把糖塞進了自己嘴裡,還逼著他學狗叫。

  他沒叫。

  那天晚上,他挨了一頓打。

  後來他就明白了,在那個家裡嘴裡的東西不算自己的,藏起來的,才算。

  可現在,連藏起來的也碎了。

  蘇狗剩低著頭,把糖塊重新包好,塞進衣服最裡面的口袋。

  他不打算扔。

  這是他在這世上唯二的「朋友」。

  碎了沒關係。

  碎了也甜。

  哭了一會兒,蘇狗剩抹了一把臉,抬頭看向了院門外。

  還好沒人回來。

  

  姑姑不喜歡他哭。

  以前他哭,蘇紅英就會皺眉,說就算是哭死,也不會可憐自己。

  蘇狗剩把眼淚擦乾,扶著門框爬了起來。

  他想起來了一件事兒,一件很重要的事兒。

  炕上還有碎玻璃。

  剛才牛結實那些人砸窗戶,有幾塊玻璃渣飛進了了裡屋,落在了草蓆和褥子上。

  他怕丫丫和蛋蛋回來的時候扎到著腳,更怕姑姑嫌棄自己沒有眼力勁兒,這點小活兒都不知道做。

  他跑去灶房,翻出一個破竹筐,又找了一塊舊布。

  「不能用手抓。」

  蘇狗剩嘴裡小聲念叨著。

  他記得,媽媽以前收拾碎碗,說過玻璃碴子最壞,專挑肉扎。

  蘇狗剩踩著小凳子,先把炕沿上的碎片掃進竹筐里。大塊的玻璃用舊布包住,一片一片往外撿。

  有塊玻璃扎進了草蓆縫裡。

  他趴下去,用兩根手指夾了半天,沒夾住。

  那玻璃邊很鋒利,他那小小的手指還是被劃開了一道口子。

  蘇狗剩把手指塞進嘴裡嘬了嘬,又繼續摳。

  「出來。」

  「快出來。」

  「你扎到妹妹怎麼辦。」

  …………

  勝利公社磚瓦廠。




  磚廠大門口,牛大明正送一個人出來。

  那人穿著灰色幹部服,腋下夾著公文包,頭髮抹得發亮。不是別人,正是教育局副局長王福安。

  兩人站在台階下,手握得很緊。

  「牛幹事,這件事麻煩你了。」

  「王局長這話說的,您一句話,我還能不辦?」

  牛大明笑得很熱乎。

  王福安點了點頭,轉過身,卻沒想到居然和呂文華打了個照面。

  「呂局長?」

  王福安先開了口,臉上掛著笑。

  呂文華點點頭:「王局長也在。」

  「呂局長。真巧啊。」王福安走上前,伸出手。

  呂文華沒伸手,看著他。

  「王副局長,這兩天沒去局裡,原來是來磚廠視察工作了。」

  王福安收回手。他也並不覺得尷尬。

  「嗨,家裡要修個菜園子,缺點磚頭,這不正好順路,過來薅點社會主義羊毛麼。」

  王福安指了指身後的牛大明:「牛幹事,我們多年的老交情了。這人人品可是相當不錯的,辦起事兒來是又快又靠譜。」

  呂文華面無表情的看著他,王福安說話他可是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會信的。

  牛大明很識時務的嘆了口氣。

  「還是福安懂我啊。」

  「磚廠現在的任務重,公社的水渠,還有幾個大隊的基建,全指望這點磚。我們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呂文華依舊面無表情的說道:「大河村小學的批條是縣裡特批的……」

  王福安笑了笑:「縣裡特批,你問問,牛幹事手裡的條子,哪個不是政府特批的。」

  「呂局長,基層的工作,不是拍腦門就能幹成的,得講究有的放矢。你剛來,不懂也正常。」

  呂文華看著王福安的眼睛。、

  他明白,王福安這是在示威。

  呂文華沒動怒:「工作上的事,就不勞王副局長操心了。」

  「另外,我在提醒您一句,沒有特殊的外派任務的話,您還是不要到處亂跑的好。」

  呂文華說完,繞過王福安,走向供銷科。

  王福安轉過身,看著呂文華的背影。

  「牛幹事,我先走了。改天一起喝酒。」

  王福安喊了一聲,便推著自行車出了大門。

  牛大明雖然臉上還掛著笑,可是,他的心裡卻跟明鏡似得。

  剛才王福安已經交過底了。

  他牛大明是供銷科的,呂文華是教育局的,八竿子打不著。

  他用不著買呂文華的帳,不過,該做的表面工作,還是要做的。

  「我是教育局的呂文華。找你了解一下大河村小學的用磚排班計劃。」

  呂文華又做了一個正式的自我介紹。

  「進來說吧。」

  牛大明轉身回到了辦公室,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

  「呂局長,剛才王副局長也問了。大河村的情況我也了解。但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現在產能就這麼多,我們這是地主家也沒有餘糧啊。」

  呂文華拉開椅子坐下:「條子是縣裡批的。大河村的工程是重點。」

  牛大明敲了敲桌子:「剛才王局長不是說了麼,全縣都是重點工程。我們磚廠就這麼大的產能。要磚,排隊。最快也得到明年秋天。」

  呂文華低頭沉思了一下。

  他來之前,特意繞著磚廠的後院走了一圈。

  「我剛才看了,你們廠後院有四個磚窯。現在只有兩個在冒煙。另外兩個是空著的。」呂文華說。

  一聽這話,牛大明的臉色就沉了下來。

  「呂局長,你是搞教育的,拿筆桿子的。這燒磚的事,你也懂?」牛大明靠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呂文華沒說話。

  牛大明繼續說。

  「那叫停窯檢修。窯爐溫度高,連軸轉會塌的。」

  「安全生產永遠是第一位的。如果是外行指導內行,出了事故您能負責嗎?」

  牛大明說完又看了看牆上的掛鍾。

  「不好意思啊,呂局長。十二點了。我下班了。」

  牛大明拿起桌上的挎包。

  「食堂今天有紅燒肉。呂局長要不要一起吃個午飯?我請客。」

  呂文華看了一眼牛大明,默默在心裡給他打上了一個狼狽為奸的標籤。

  「不用了。您慢慢吃,祝您有個愉快的午餐!」

  說完,呂文華便轉身走出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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