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將近,這雨,終於停了。
祭天台四周全是淺薄的積水,夜風卷過石階,濕寒往人身上碰瓷。
偏殿的門從裡面推開,北堂濟民率先走出,忙了大半日,他腰背都佝僂了些,扶著門框,嗓音沙啞:
「雨停了,可以送陛下回寢宮了。」
殿外眾人動了起來,什麼御輦啊,防雨布匹啊,炭爐之類的,都已經準備妥當,大祿也都檢查了一遍。
北堂芸靖也驗了驗茶水和藥湯,並且帶著身邊,時刻保證沒有其餘人能下毒。
李承乾被秦鎮岳親自背上御輦,一路護送。
大祿跟在一旁,神情悲戚,噙著怒火。
他在宮裡伺候了幾十年,從先帝到當今聖上,他見過爭儲,見過宮變,也見過無數人倒在皇權之下……
可李承乾是他親眼看著長大,且與他一同長大的……
這個曾經被先帝追著打的皇子,意氣風發的少年,如今虛弱成這個樣子!
他親自護送,每過一道宮門,就要核驗守衛身份。
秦鎮岳沒有披蓑衣,甲冑上全是水,時刻警惕四周。
車輦從祭天台離開,大祿每走十幾步便回頭一次。
蕭星越說過,陸鴉能偽裝成監正,相貌氣息都能瞞過旁人。
若此事為真,皇宮裡每一張熟悉的臉,都可能暗藏殺機!
大祿願意相信蕭星越,蕭星越從祭天台上的行為,到九凰養龍時的賣力,都沒有半分作假。
可他不能公開站隊,李承乾昏迷不醒,他不能憑感情把性命交給任何一方,包括蕭星越!
這也是朝會上,他始終沒有徹底表態的原因。
御輦抵達寢宮時,夜色已經徹底到來,無邊無際。
北堂濟民重新檢查傷口,確認沒有引起惡化,這才朝大祿點頭。
大祿這才轉過身,下達命令:
「封鎖寢宮,內外三層,全部換成潛龍衛與秦家軍。」
潛龍衛已經死掉一批,唯有皇上還在暗中訓練的一批,實力也許沒有之前那批那麼強,但現在正是用人的時候。
「所有宮女和內侍,五人一組,不得獨自行走。
所有來者,皆要盤查!」
一內侍小心問道:
「七賢王若來探望陛下呢?」
大祿盯著他:
「通報,沒有咱家的話,誰也不許放進來。」
「公主也一樣?」
「一樣。」
大祿沉聲:
「從此刻起,任何人進出寢宮,都要核驗三次身份。」
秦鎮岳握住長槍:
「秦家軍守外圈,潛龍衛守內圈,誰敢強闖,直接殺!」
兩個老人隔著寢宮大門對視片刻,大祿點了點頭。
雨停,風起,鎮國王府。
趙元寶領著蕭星越穿過後院柴房,掀開一塊壓在水缸下的石板,石板下方藏著台階,一打開,潮濕土腥氣撲面而來。
蕭星越看了看水缸,又看了看趙元寶:
「你們把密室入口修在這裡?」
趙元寶舉著油燈:
「府里下人每天從上面踩過去,都沒發現,是個好地方。」
玄明守在入口,主動背過身去:
「世子放心,今夜不會有人靠近柴房。」
石門關上,趙元寶點亮密室里的燈,一排排木架從黑暗中甦醒過來。
架上堆滿冊子,每一個冊子,都和趙元寶之前拿出來的冊子大小差不多,有記錄官吏的,本地外地幫派的,商賈的,各府家眷的……
能查到的人,能查到的事,全部記錄在這裡。
官職履歷,家中人口,田產鋪面,私交舊怨,愛吃什麼,愛喝什麼,喜歡男的女的,常去什麼地方,欠過誰的錢,背著夫人養過幾個外室,能查到的,寫得那叫一個事無巨細!
而木架最上方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有京城拾遺錄幾個字。
蕭星越隨手抽出一本,翻了兩頁,發現這比趙元寶之前拿出來的那些更為細緻,他沉默了些許:
「這種好東西,為什麼不早點拿出來?」
趙元寶正在搬運冊子,聽見這句話,他整個人愣住:
「少爺是您說要當忠臣的,我當初給您黃袍加身,您還罵我來著……」
蕭星越乾咳一聲:
「過去的事不要總提。」
趙元寶滿臉委屈:
「為了避免有人知曉我私造龍袍,那龍袍的一針一線,都是我繡出來的!」
蕭星越一本正經把話題拽回:
「先辦正事吧。」
趙元寶哼哼了兩聲,聽到辦正事,眼裡都是光。
他等這一天太久了!
以前只能收錄消息,不能用,如今世子終於肯奪權,這些塵封多年的冊子總算可以見光了!
兩人坐到長桌旁。
「七賢王身邊的人,暫時別碰。」
蕭星越翻閱各種情報:
「那些人跟他多年,倉促策反,容易驚了對方。」
趙元寶點頭。
「其餘朝臣簡單些,趨利避害,曲意逢迎,見風使舵……」
蕭星越手指划過幾個人名:
「拿今日倒戈的一些人,還有那些裹挾公主的臣子開刀吧……」
他的手停在其中一頁:
「吏部尚書,就他了,李綰晚的人。」
吏部掌官員考核與升遷,六部之中,大多數時候以吏部為首,少部分時候,吏部和戶部兩個老大哥互掐。
拿下吏部尚書,少爺的手便能從兵部和禮部伸出去。
「我找找。」
趙元寶鑽進書架,接連翻了三冊,之前蕭星越翻閱的是總綱人物清單,現在是記錄人物檔案的詳細冊子。
不一會兒,他拿著一本灰撲撲的冊子走來:
「找到了。」
蕭星越接過冊子,只看了第一頁,他便滿意一笑:
「事不宜遲,就今晚吧。」
今夜,四公主府,燈火通明。
李綰晚一襲紫色長裙,很有韻味。
幾名重臣坐在下方,吏部尚書滿臉苦口婆心:
「殿下必須明哲保身,蕭星越雖有兩部清查之權,終究只限兵部與禮部。
再者,他想掌控這兩部,也要耗費不少時日。
七賢王口碑極佳,相國又是文官之首,這場爭鬥,蕭星越註定贏不了。」
另一官員接過話茬:
「連姜家內部都有人擔憂世子倒台,今日九公主替他說話時,姜家人也曾勸阻,殿下何必為了他,拖累整個吏部?」
有人更進一步:
「二公主麾下的人已經開始布局,欲借七賢王之勢,正好削弱其餘公主。
我們何不效仿?殿下也可把握機會,將來未必不能直指皇位!」
李綰晚彎彎眉眼早已不再彎彎,倒是秀眉蹙了起來:
「你們的意思,本宮與他切割?」
吏部尚書立刻糾正道:
「殿下在國典投票贊同婚事,不代表真要嫁給他,權宜之計而已。
如今陛下昏迷,局勢不同了,殿下可不能被一場投票綁住……」
李綰晚看著殿中的這些人,眉宇愈發憂愁,很是糾結猶豫,她揮了揮手:
「本宮累了,你們先回去吧,容本宮一個人好好想想。」
眾人告退,偌大的正廳,只剩李綰晚一人,她不斷晃動杯中茶水,真的切割嗎?
半時辰後,吏部尚書府,十幾名官員重新聚在酒桌旁。
沒了李綰晚在場,他們臉上的恭敬也消失了,神情更自然怡得了些。
吏部尚書飲下一杯酒:
「四公主糊塗了,分明被蕭星越迷了心智。」
有人搖頭嗤笑:
「女人懂什麼權柄?
她還不如五公主果斷呢,她只是愛爭,若沒有我們推著,未必真想爭皇位。」
酒過幾輪,眾人說話愈發沒了顧忌。
「蕭星越今日就該引頸受戮,他活著,只會擋我們的從龍之路。」
「九蟒吞龍已經應驗,皇帝都被他禍害成這樣了,我們與他早做切割,才是正道。」
「四公主優柔寡斷,遲早誤事。」
眾人愈來愈激動,漸漸響起呵斥聲,都是對蕭星越的咒罵抨擊。
一名下人忽然前來匯報:
「老爺,鎮國王世子送來一份禮物,說是感念老爺在國典的事情上勞累了。」
酒桌瞬間安靜,吏部尚書看向下人手中的木盒,木盒不大,看起來沒裝什麼好東西。
他冷哼一聲:
「就送這麼點東西?
本官之前曾親自登門拜訪,送了不少好處給鎮國王府,如今想拉攏本官,怎麼也該十倍奉還。」
旁邊幾人跟著笑了起來,紛紛附和。
吏部尚書接過木盒:
「早幹什麼去了?真以為送份薄禮,本官便會替他說話?」
他掀開盒蓋,只是一瞬,看清木盒內的東西,他就僵住了!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