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內,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本帳冊,一封血書,還有半枚饅頭,上面寫著吏部官印。
吏部尚書笑意只在一瞬間就消失得乾乾淨淨。
帳冊上內容,清清楚楚記錄了二十七名官員的名字,每個人的名字後面,都寫著調任地點,升遷品級,以及交付的銀錢數目。
最後一頁,正是他的親筆批註。
而那封血水,是曾經一位御史的,那御史曾經上奏彈劾他想辦法調任的人貪墨賑災糧,最後卻以妄議上官之罪押入獄中。
一個月後,御史死在獄裡,臨死之前,他用自己的血寫下了整個經過。
至於半枚饅頭所代表的意思,就更為明顯了,代表他曾經親手銷毀的半枚印章,而這印章牽扯的事情……還是被人知道了!
這三樣東西,只要出現在御史台,每一樣都能要他的命!倒賣官位,殺人滅口,檔案偽造……
如今在這種攝政的朝局之中,他有一點問題,就會被放大,最後可能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就會被入獄抄家剝奪官身!
他的兒子,那些夫人,藏在外面的庶子,也都會被一併查出來!
啪的一聲,木盒被他按在桌面上,盒蓋死死壓著。
他怒喝:
「早幹嘛去了?」
滿堂安靜,眾人面面相覷。
方才吏部尚書說早幹嘛去了時,語氣里滿是嘲諷和怒氣。
那時候的意思很明顯,蕭星越早幹什麼去了?現在才送禮,已經遲了!
可如今再聽,他們怎麼聽出一股子委屈的意味?甚至還有一點後悔?
吏部侍郎許文通盯著他:
「尚書大人?」
尚書沒有回答,只是看著自己的爪子。
剛才只差一點,只差一點!他就把帳冊拿出來給所有人看了!
可惡啊!蕭星越為什麼不早點拿出來?
早拿出來,他還站什麼七賢王?
別說七賢王,只要蕭星越願意保他,他連自己的俸祿都能交出去,官位也能送!
吏部尚書這個位置,蕭星越若是想要,他都可以親自把位置擦乾淨,再跪著請蕭星越坐上去!
他只是盯著木盒,仿佛盒子裡藏著一頭會將人吃干抹淨的凶獸:
「可惡啊。」
他咬牙切齒:
「可惡啊可惡。」
許文通連忙點頭:
「蕭星越確實可惡,如今才送禮,未免太遲了。
而且禮物也太薄了,一個木盒,能裝多少東西?」
另一名官員立刻附和:
「識時務也得看時候,現在才想拉攏尚書大人,晚了。」
吏部尚書聽著這些話,臉上的肉一陣一陣兒抽動。
你們閉嘴啊,你們閉嘴吧!
他在心裡瘋狂咆哮,你們知道那盒子裡面是什麼嗎?本官的命,是本官全家的命!
他死死按住木盒,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喘息:
「可惡啊!」
他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酒水都翻了,灑了滿桌。
眾人嚇了一跳,許文通趕緊站起來:
「尚書大人息怒,不過是一份禮物,何必氣成這樣?
蕭星越現在已經是強弩之末了,他送得再多,也改變不了朝局,您千萬不能被他激怒,為他生氣犯不著。」
吏部尚書閉上眼睛,他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好幾下,再睜開眼睛時,眼中多出了一抹悲痛。
許文通看得一愣,其餘人也不明所以。
尚書死死捂住心口:
「可惡啊,本官可惡啊。」
滿堂官員徹底呆住,怎麼罵起自己來了?
尚書沒有理會他們,轉過身,背對眾人,聲音沙啞:
「本官差點就誤入歧途,差點讓明珠蒙塵,差點錯怪了一個真正心懷社稷的人!
差點因為一時的風聲,便忘記了自己為官的初心!」
剛才還在罵蕭星越,還說蕭星越擋了他們的從龍之路,怎麼一轉眼,蕭星越就成了心懷社稷之人?成了蒙塵的明珠?
吏部尚書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眾人,飽含熱淚,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兒,遲遲沒有落下來:
「我們怎麼能這樣對蕭世子?他是陛下親自寵幸的世子,是陛下親自信任的人吶。
他還是四公主未來的夫君,是皇家承認的駙馬!
如今朝局混亂,陛下昏迷,我們不想著助蕭世子穩定朝局,反而在旁邊推波助瀾,這與落井下石有什麼區別?」
眾人聽得一頭霧水,而更傻眼的在後面,吏部尚書已經抬手在捶打自己的胸口,梆梆作響:
「你怎麼能忘記自己當初為官的初心?
你寒窗苦讀十六年,入朝為官,是為了輔佐明君,是為了造福百姓!
你怎麼能因為七賢王名聲好,就把是非黑白都拋到腦後?
你怎麼能因為蕭世子暫時處於困境,就對他落井下石?」
他愈說愈是激動,到最後竟然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啪!
許文通嚇得站了起來:
「尚書大人,您這是做什麼?冷靜啊。
不過是站隊一事,何至於此?」
「站隊?」
吏部尚書猛然瞪眼而去:
「什麼叫站隊?本官從未站過任何人,本官一直忠於陛下!忠於大夏!忠於天下百姓!」
許文通嘴角抽動,這話剛才怎麼不說?
吏部尚書端起酒杯,手都忍不住還在抖動:
「蕭世子今日冒著弒君的污名,仍舊守住陛下交給他的權柄,這是何等的忠心?
他若真想害陛下,何必在祭天台救駕?他若真有謀逆之心,何必拿出御賜詔書與七賢王據理力爭?
你們仔細想想,蕭世子今日是為了自己嗎?」
眾人沉默。
吏部尚書語氣愈發悲壯:
「他是為了大夏,為了陛下,為了滿朝文武!」
「而我們呢?我們剛才在這裡做了什麼?」
許文通看了一眼被尚書死死按住的木盒,寒氣突然冒了出來。
尚書大人這番話,怎麼聽著不像是幡然悔悟,更像是被人拿刀架住了脖子?
可他不敢問,也不敢再罵蕭星越。
萬一木盒裡真有別的東西呢?
「尚書大人說得對。」許文通起身拱手,他臉上的表情痛苦極了:
「是下官糊塗,下官剛才竟然也被那些流言蒙蔽,蕭世子何等人物,豈能是九蟒吞龍的禍根?」
另一名官員也反應過來,老大都這麼說了,他還能說什麼?
他立即紅了眼眶:
「我也糊塗啊,蕭世子分明救了陛下,我們卻聽信小人之言,將一腔惡意潑到蕭世子身上,實在慚愧。」
眾人一個接一個低頭。
有人是真的害怕,有人則是注意到尚書改口,木盒內有關乎生殺的東西,還有人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擔心自己說錯話,從而人云亦云。
而很快,一些個權柄極重的官吏,陸續收到蕭星越送的禮物,但他們看清後,紛紛跟死了列祖列宗一樣!
下一刻,屋內氣氛愈發莊重,再下一刻,剛才還在痛罵蕭星越的眾人,如今個個面露悲憫。
吏部尚書看著這一幕,心裡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他們該不會也有把柄落在蕭星越手裡吧?
蕭星越哪來的那麼多東西?五年前的帳冊,他都能找到?
難道這些年在京都里發生的每一件事,他都記著?
尚書只覺後背發涼。
「尚書大人。」
許文通拱手道:
「您身居高位,還能在如此混亂的朝局中保持清醒,實在讓人敬佩。
您說得對,我們被您的正義感染了,也想起了為官的初心,也想起了蕭世子的好。」
吏部尚書一愣,有些聽不下去了。
什么正義,什麼初心?什麼好?
他恨不得立刻把木盒砸到許文通臉上,你感染個什麼?
你們最好別有把柄,不然大家今晚一起完蛋!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周府老管家衝進正廳,進門時差點撞翻屏風:
「老爺老爺,好消息啊!」
吏部尚書眸子瞥去:
「什麼好消息?」
老管家喘著粗氣,滿臉喜色:
「四公主府那邊傳來消息,府里的女官說,四公主似乎已經想通了,正在趕往鎮國王府,聽說是要和蕭星越做一個了斷。」
老管家激動得滿臉通紅:
「老爺,太好了,您的勸諫太厲害了,殿下終於聽進去了!」
話音落下,剛才還充滿悲憫的眾人,臉同時垮了下來。
吏部尚書心道不好!現在不能切割!
四公主,你早不想通,晚不想通,偏偏在本官剛剛想起初心的時候想通?你這是要本官的命啊!
尚書麻溜起身:
「你說四公主已經去了鎮國王府?」
「是啊。」
老管家滿臉疑惑:
「剛出府不久,據說殿下帶了不少人,馬車走得很快。」
吏部尚書氣得抬手就是一記耳光抽在老管家臉上。
老管家捂著臉,腦瓜子嗡嗡作響:
「老爺?」
吏部尚書怒氣沖沖往外走:
「備車!快備車!本官必須攔住四公主!」
老管家呆呆站在原地:
「攔住殿下?不是要去恭喜殿下嗎?」
許文通第一個衝過去,啪,又是一巴掌:
「什麼好消息?好你個錘子!」
老管家被抽得腦袋偏到一旁去了,他還沒回過神,另一名官員又沖了過來,又是一巴掌:
「我們是忠臣,忠臣你懂不懂?
什麼從龍之臣?誰要當從龍之臣?」
又是一巴掌!老管家腳下踉蹌,撞在桌角上。
「忠臣,我們都是忠臣,你少要誹謗我們!」
「我們對陛下忠心耿耿,對大夏忠貞不二!」
眾人一邊喊,一邊往外跑。
他們現在已經急壞了!
四公主若真在鎮國王府與蕭星越決裂,蕭星越一怒之下,把柄直接把他們一拿捏,他們連哭的地方都沒有!
吏部尚書怒吼著上車:
「從今日起,本官與蕭世子同心同德,誰敢在背後詆毀蕭世子,本官第一個參他!記住了嗎?」
「記住了!」
眾人齊聲回答。
老管家捂著腫起來的臉,孤零零站在正廳,完全想不通發生了什麼。
怎麼好端端的,都要當忠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