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文瀚被按著跪在台下,像一條被釘在砧板上的魚。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的恐懼已經徹底燃成了怨毒。
他盯著唐舜,像盯著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聲音又尖又嘶:
「唐舜!你個武夫!你個幸進之輩!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
「我等皆是朝廷命官!你無旨無令,竟敢當眾屠戮朝廷命官!你不得好死!」
他越罵越響,像是把這一輩子的體面都不要了:
「你一個靠軍功爬上來的下等貨色,也配審我?也配殺我!」
「為了一個泥腿子,殺我?!」
「節度府不會放過你!朝廷不會放過你!滿朝文官不會放過你!你今日之禍,明日便要千百倍還回來!」
百姓們聽得心驚肉跳。
那些癱在椅子上的官老爺們,也像被他這潑天怨氣撐著,重新拾起了一絲膽氣。
可唐舜只是看著他,像看著一隻在爛泥里撲騰的瘋狗。
等鄭文瀚罵到喉嚨嘶啞,喘著粗氣說不出完整句子時,他才緩緩抬起手,輕輕一揮。
「殺了。」
只有兩個字。
程峰甚至沒給他再罵半句的機會。
刀光從鄭文瀚後頸落下,快得連影子都追不上。
一顆腦袋「咕咚」滾下,帶著一臉怨毒與錯愕,停在台邊。
沒了頭的屍身還僵跪了一瞬,才斜斜栽倒,血如湧泉,在地面上又添一灘暗紅。
全場鴉雀無聲。
方才鄭文瀚臨死前罵出的那些話,像還飄在半空,卻已經沒有一個人敢接。
那些官老爺重新縮了回去,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黃玉山的手指又緩緩鬆開了。
他們算是看明白了。
唐舜根本不怕他們罵,更不怕他們威脅。
這年輕刺史今日敢把滿城官員圈在祭台前,就已經把後路全斬斷了。
唐舜沒有再看那具屍體一眼。
他重新拾起鐵皮喇叭,環顧滿場。
「鄉親們都看見了。」
「本官今日,不是來與他們講道理的。」
「靈州的帳,帳帳都是血。」
「今天,本官就在這台上,一筆一筆地清!」
唐舜目光如鷹,緩緩掃過台下百姓。
那目光並不凶,卻像能把人心底的石頭撬開。
「還有冤屈的,儘管上來,有一個,本官辦一個。」
台下百姓面面相覷。
數萬人擠在一起,低頭議論,一片嘈雜。
卻再沒有人邁出一步。
唐舜並不催促。
他知道,這第一步,從來最難。
早在他命八百人化整為零、四處收黏土的時候,就已經把靈州官場翻了個底朝天。
誰貪了糧,誰占了地,誰逼死了人,誰又和匈奴眉來眼去,一條條、一件件,早已記了滿冊。
今日只要有人肯出來指證,他便能把罪名坐實,把人頭落地。
這年頭的官,若全殺了,或許真會惹出天大的麻煩。
可隔一個殺一個,他唐舜敢擔保,絕沒有一個冤枉的。
他正等著,忽然人群里傳來一陣咳嗽聲。
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拄著一根快要朽斷的拐杖,從人群最外頭,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在台前站定,沒跪,只是抬起那張溝壑縱橫的臉,望向唐舜。
「大人。」老人開口了,「小老兒只想問一句。」
「大人今天只殺大官,還是……連那些橫行鄉里的惡吏,也管?」
唐舜看著他,沒有半點猶豫:「管。」
「本官今日就是來清帳的。」
「只要查證屬實,上到靈州別駕,下到一個山村惡霸,有一個,辦一個!」
老人聽了,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滾出兩行淚,然後猛地把拐杖往地上一頓:
「好!那小老兒今天就把這條老命豁出去了!」
他轉過身,面朝人海,抬起一隻枯瘦的手,直直指向官吏群中一個縮在角落裡的中年男人。
「小老兒要告,鹽池縣縣尉,周升!」
那個叫周升的縣尉,坐在太師椅最後一排。
他聞言像被一把看不見的刀從後腰捅了個對穿,整個人從椅上彈起來,又重重跌了回去。
他臉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著,額頭上的汗一層層往外冒。
老人又回頭面向唐舜,像要把這輩子最後一點力氣都從嗓子裡擠出來。
「大人啊,小老兒的兒子,是個種地的老實人。」
「前年開春,他去自家田裡犁地,田埂邊上,是周升侄兒家的田。」
「那天下著小雨,打了滑,人沒站穩,踩壞了他侄兒幾棵麥子。」
「就幾棵啊!幾棵麥子!」
他聲音忽然拔高,「當天夜裡,周升就帶著衙役翻進我家院子,把我兒子從被窩裡拖出來,五花大綁,押回了縣衙!」
「我追在後面哭,他侄兒一腳把我踹進溝里,說『老東西,再囉嗦連你一塊兒抓』!」
人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鹽池縣那邊的百姓,已經有人攥緊了拳頭。
唐舜沒有打斷,只靜靜聽著。
老人喘了幾口粗氣,聲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得讓人發毛。
「到了縣衙,他們也不審。」
「就因為我兒子不肯低頭,周升就讓人搬來了鐵鞋。」
鐵鞋二字一出,滿場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連那些邙山出身的兵卒,都有人眼角一跳。
鐵鞋燙腳,那是刑房裡的酷刑,專用來對付不肯招供的重犯。
燒紅的鐵鞋套在人腳上,肉焦骨裂,慘叫能傳兩條街。
誰能想到,一個平頭百姓,就因為踩了幾棵小麥,竟被用上了這種手段。
「他們把鐵鞋燒紅了,套在我兒子腳上。」
老人說到這裡,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我在外頭聽著他叫啊……一聲一聲,叫了足足半個時辰。」
「後來叫不出聲了,周升又讓人把鐵鞋燒得更紅,再套上去。我兒子性子烈,疼極了便罵了幾句。」
「就為這幾句,他們把我兒子套著鐵鞋的腳,架在火上烤,活活……活活烤死了啊!」
他再也撐不住,雙膝一軟,整個人跪了下去。
拐杖「啪」地摔在地上。
老人十指摳著泥地,額頭一下一下撞著地面,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哭嚎。
「大人!小老兒就這麼一個兒子啊!他還不到三十!」
「我那兒媳得了信,當夜就跳了井!留下個三歲的孫子,整夜整夜地哭!」
謝安之在一旁,聽得目眥欲裂,「老人家,既然有如此冤情,當時為何不報官!」
老人抬起頭,眼淚混著泥土,把整張臉糊得不成樣子:「縣尉啊,那是天大的官兒。」
「小老兒怕啊!小老兒還想把孫子拉扯大,不敢吱聲,連墳都不敢修!」
「今天,大人既說要管,小老兒就求大人,給我兒子,給我那跳了井的兒媳,做這個主!」
他說完,整個人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滿場死寂。
不知是誰先「哇」地哭了出來。緊接著,鹽池縣的人群里,哭聲像被點著了一樣,此起彼伏。
唐舜緩緩走下祭台,俯身將老人扶起。
「老人家,你且看著。」他聲音輕而沉,像在對老人說,也像在對整個靈州說,「惡人自有惡人磨。」
唐舜鬆開手,直起身。
風從北面捲來,把他那身粗布衣袍吹得獵獵翻動。
「帶鹽池縣尉,周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