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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恃權終落斷頭台

2026-09-05 22:49:30 作者: 葉聽瀾

  老人不敢報官。

  這四個字,像一根極細的刺,扎進唐舜心裡。

  這些人,世世代代在地里刨食,不偷不搶,不爭不鬥,活得如同地里的塵埃。

  他們彎著腰,低著頭,只想把日子熬下去。

  可到頭來,田被占了,人被殺了,連喊一聲冤都要先想三天三夜。

  不是他們懦弱,是這世道從沒給過他們站直的機會。

  老人說「縣尉是天大的官兒」,說出這話時,他眼中滿是絕望啊。

  「得令!」

  得到唐舜命令,程峰拱手回應,話音未落,人已衝進官吏叢中。

  那周升早已縮成一團,半個身子躲在後面椅子後面,官帽不知掉到了哪裡,頭髮散亂,面如土色。

  程峰哪裡管這些,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像拖一條死狗般將他從人堆里拽了出來。

  兩旁百姓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幾步,又忍不住伸著脖子看。

  鹽池縣的人更是死死盯著他,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跪下!」程峰將他往台前一摜。

  周升撲通跪在青石地上,膝蓋磕得一聲脆響。

  他痛得面孔扭曲,卻不敢叫,只一個勁地拿眼去瞟黃玉山,又瞟那幾個還活著的上官。

  黃玉山臉上憤怒之餘,又有著被算計的後怕,臉上各種神色交織,卻不敢再言語。

  明面上,唐舜這是在為他黃家掃除不法。

  沈從榮和毛端還擺在那椅子上,腦袋像兩顆從血里撈出來的瓜。

  周升瞟到那兩顆頭,渾身篩糠似的抖起來。

  唐舜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像看一攤爛泥。

  「周升。」

  「鹽池縣尉,雖不過從九品,卻掌一縣捕盜、刑獄、武備,是百姓眼裡最怕的那把刀。」

  「你倒好,拿這把刀,不去殺賊,不去緝匪,專殺良善。」

  「踩幾棵麥子,就敢動用鐵鞋烙足之刑。」

  「罵你幾句,便把人架在火上活活烤死。」

  唐舜冷冷一笑,拖長了聲音,「你好大的官威啊。」

  說罷,唐舜擺擺手,「砍了。」

  聽到這兩個字,周升亡魂皆冒,整個人往地上一趴,腦袋磕得砰砰響:「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他語無倫次地嚎著,眼珠子像要從眼眶裡滾出來:「這……這不能全怪小人啊!是……是寧大人的意思!

  「是寧海同!他說要殺一儆百,讓這些泥腿子知道什麼叫做官府威儀!小人只是聽命行事,聽命行事啊!」

  「你胡說!」不等唐舜開口,官員群中已經有人像被踩了尾巴一樣蹦了起來。

  正是鹽池縣令寧海同。

  他臉色漲紅,手指著周升,聲音尖得發顫:「你、你血口噴人!本縣何時給過你這樣的命令!」

  「分明是你自己濫用私刑,魚肉鄉里,今日倒想攀咬本縣!」

  「刺史大人!此人蠻橫無狀,滿口胡言,下官請大人立斬此獠,以正視聽!」

  「急什麼?」唐舜淡淡出聲,「寧縣令,他還沒把話說完呢,你這麼急著殺他,倒像是真有什麼怕被他說出來。」

  寧海同臉色刷地一下僵住了。

  周升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草,跪著往前爬了兩步,仰起頭,鼻涕眼淚糊了滿臉:

  「大人!小人有罪,可小人不是首惡啊!那畝田,那畝田分明就是寧縣令遠房小舅子名下的!」

  「他早就想收了那幾塊地,才故意讓小人尋個由頭,整治這一家人!」

  「人死了,田也沒了,他小舅子轉手就占了去!大人若不信,去翻鹽池縣的魚鱗冊,那田契上寫得明明白白!」

  「你——!」寧海同像被掐住了脖子,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向前沖了一步,卻被旁邊邙山匪擋住去路。

  寧海同渾身發抖,指著周升,哆哆嗦嗦道:

  「荒謬!荒謬至極!此等刁民,為了活命,竟敢當眾構陷朝廷命官!」


  「大人若聽信他一面之詞,靈州官場,還有誰敢為大人效命!」

  唐舜慢慢斂了笑,轉過身來,看著他:「他說的是真是假,一查便知,你慌什麼?」

  他說完,朝身後輕輕一擺:「把鹽池縣令寧海同也帶來,今日他們兩個,正好當面對一對。」

  兩名邙山匪如狼似虎,撲向寧海同。

  在場的百姓們,都看得麻木了。

  一日之間,風雲變幻。

  高高在上的靈州別駕、司馬,這等家中祖墳冒青煙都未必見得著貴人,首先就被砍了。

  而號稱父母官的縣太爺,一個死,另一個人被摁著跪在地上,驚慌失措。

  原來,朝廷並非全都是惡官。

  原來,真有人會替他們出頭。

  看著穿著華麗的官員紛紛落馬,在場不少百姓臉色變了。

  越來越多人往前擠,只為擠出人群,申冤告狀!

  唐舜站在兩人中間的台上,居高臨下,悠悠道,「寧縣令,你的事一會兒再說,至於周縣尉……」

  「砍了吧!」

  眼見唐舜竟然問都懶得多問,周升顫抖著搬出靠山,「你……你不能殺我!」

  「我有官身!我有官身!」

  周升在地上翻滾,掙扎,「我堂兄在庭州……在節度府做官!你們不能殺我!不能!」

  唐舜微微偏頭,看向他:「你堂兄在節度府做官?」

  「是!是!我堂兄是節度府判官周興松!你若殺我,他必不與你干休!」

  周升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連滾帶爬地往前湊,「大人,大人!有話好說,我願把家產全數獻出!全數獻給官府!只求大人饒我一條狗命!」

  唐舜看著他,「周興松若是真知道此事,也該為有你這麼個堂弟,羞得抬不起頭。」

  周興松,正是那日太子緊急離開庭州之夜,負責招待他的節度府僚屬。

  當日就已經有了摩擦,所以周升搬出這層關係,於唐舜毫無意義。

  唐舜不再多言,擺了擺手。

  刀光落下。

  周升的哭聲戛然而止。

  又一顆作惡多端的腦袋骨碌碌滾下,停在老人腳邊。

  老人像被嚇到了,猛地往後退了半步,又慢慢站定。

  他低頭看著那顆還在抽動的頭顱,嘴唇哆嗦著,忽然朝那腦袋啐了一口唾沫。

  然後他仰起頭,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笑,「兒啊……你看見了嗎?你看見了嗎……」

  「害你的人……他也死了……被咱們靈州的刺史大人,正法了!」

  唐舜別過臉,沒有再看。

  他走到祭台前,重新拾起鐵皮喇叭。

  血已經在他腳邊積成了一小片暗紅,將那身粗布衣裳的下擺也染上了幾滴。

  台下,寧海同目光透出一絲渴望。

  既然就這麼把人殺了,想必,不會再找他麻煩吧?

  是了,是了。

  他畢竟是一縣縣令,若是就這麼殺了,如何服眾?如何與朝廷交代?

  況且,就算罪證確鑿,他也罪不至死。

  想通關節,寧海同鬆了口氣。

  只是,下一秒,他一顆心,又驟然提到嗓子眼。

  只因唐舜朝著那幫泥腿子們,朗聲問:

  「可有鹽池縣百姓?」

  「若有冤屈,皆可報來!」

  「本官看看,今日能否定他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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