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置的間隙,趙義在旁邊越看,心裡越發沒底。
他悄悄伸手,扯了扯唐舜的衣袖,把人拉到一旁,壓著嗓子,兩眼儘是錯愕。
方才那一通,又是拍刀,又是怒吼,把兩千多人罵得抬不起頭。
這還是平日裡那個溫聲和氣、遇事肯講理的唐大人?
趙義遲疑了半天,終究還是問著,「大人,你這是怎麼了……」
在他的印象中,軍隊,該當安撫才是。
唐舜看了他一眼,沒有急著解釋,只淡淡反問:「趙錄事,在什麼桌上,就要使什麼碗筷。」
趙義一愣。
「朝堂上,衙門裡,都是讀書人,講的是體面,是規矩。」
「你嗓門高了,反倒落了下乘,叫人說一句沒涵養。」
唐舜聲音不高,「可這裡是軍營,底下站著的,是要拎著腦袋去拼命的武夫。」
「你跟他溫聲細語、客客氣氣,他便不怕你,不把軍令當回事,等真見了血,兩腿一軟,誰替他去死?」
「治軍,自有治軍的章法。」
趙義怔了怔,咂摸著這話,若有所悟,慢慢舒展開眉頭。
唐舜不再理他,轉身大步走到台前,目光落在頭一個要上台的什長身上。
「想好了沒有?」
「想好了,就開始!」
那什長咬了咬牙,大步登台。
他先朝著北方,撲通跪倒,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才轉過身來。
火把的光映著他那張黑臉,這個硬撐著沒吐的漢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聲。
「小的韓鐵柱,原是懷遠縣北、青石嶺下的人。」
「我家在那兒,種了三輩子的地……」
「我打小就記得,匈奴人一來,全村就得往山里、往地窖里鑽。」
韓鐵柱的聲音發顫,「我七歲那年秋里,蠻子南下,爺爺腿腳慢,讓爹娘帶著我和姐姐先跑,他自個兒留下看家。」
「等我爹帶著我們,趁夜摸回去……」
他喉頭一哽,「爺爺趴在門檻上,後背一道刀口,手裡還攥著半塊沒來得及藏的糠餅子。」
「那一夜,風大,火光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台下靜得落針可聞。
韓鐵柱抹了把臉,接著往下說。
「後來我們搬到了口內,日子剛緩過一口氣,蠻子又一次來了。」
「那回追得急,我姐姐比我大三歲,為了讓娘帶著我和兄弟跑,自個兒往另一個方向引開追兵……」
他的聲音陡然啞了:「等我事後摸回去找,草棵子裡,只撿到她一隻鞋。」
「人,是叫擄到草原上去了,是死是活,給人做牛做馬、受什麼糟蹋,我、我連想都不敢想……」
台下有人再也忍不住,低低地哭出了聲。
「我那小兄弟,才四歲。」
韓鐵柱的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逃出來時受了風寒,又沒口吃的,躺在娘懷裡,哭到後來,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臨斷氣,那小嘴還一張一張,喊餓……」
「娘抱著他,在野地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人就有些魔怔了。」
「好不容易,娘拉扯著我,逃進靈州城,給人縫補、漿洗,苦熬到我長大。」
韓鐵柱抬起頭,眼眶通紅,「我想著,等我多走幾趟鏢,也讓她過兩天安生日子……」
「可去年,城破了。」
「等我隨鏢局回來,城裡一片白地,我找了三天三夜,才在一處塌了的牆根底下,認出娘那隻補了又補的袖口。」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到死,手裡還攥著我頭回發錢、給她買的半塊飴糖,都、都沒捨得吃……」
「我們韓家,三輩子,十幾口人……」
韓鐵柱霍地轉過身,朝著唐舜、朝著全軍,膝蓋一軟跪倒,嘶聲哭喊:「到今天,就剩我一個!」
「我爹我娘,我爺爺,我姐姐,我兄弟,連個囫圇墳都沒有,我連給誰磕頭,都不知道啊!」
「大人!弟兄們!這苦,我在肚子裡,憋了多少年!」
「我要報仇!我要殺匈奴!哪怕把這條命,撂在草原上,我也得去!」
台下,早哭成了一片。
兩千七百人,一個個紅著眼,啜泣聲、怒罵聲,壓都壓不住。
有想起自家的,當場蹲下身去,抱著腦袋嚎啕,也有人瞪著北方,牙關咬得咯咯響,淚水砸在腳前的泥里。
唐舜大步登台,雙手把韓鐵柱扶了起來。
他轉過身,面向全軍,聲音滾過全場:「都聽見了?」
「韓鐵柱的苦,是匈奴給的!你們的苦,也是匈奴給的!」
「這不是他一家的仇,是咱們靈州,是咱們邊地,世世代代的仇!」
「苦水倒出來了,苦根,也挖出來了。」
唐舜擲地有聲,「根子,就在草原上那些拿刀的畜生!」
「這筆帳,咱們找誰算?」
「找匈奴!」兩千七百條嗓子齊齊炸開,「打回去!報仇!」
聲浪在坡上滾過,驚起一片寒鴉。
唐舜手往下壓,「好!一個一個來,每什都給我訴!」
「把苦水倒乾淨,把刀磨快,不日,隨本官北上,討還血債!」
話音未落,隊伍里,第二個兵已經紅著眼,撥開人群,衝上高台。
這人三十上下,生得乾瘦。
他一上台,先扯開自己的衣領,露出脖頸、胸口上幾處發黑的烙印。
「小的孫六。」他嗓子沙啞,「這疤,這印,是匈奴人給我烙下的,我在草原上,給他們做了五年牲口。」
台下一震。
「那年我十四,匈奴破了鎮,殺了我爹娘,把我和一群人,一根繩子串著,擄過了陰山。」
孫六的聲音發顫,「擄過去的漢人,男的牧羊、挑水、打柴,脖子上套著木枷,一天吃牛羊剩下的草料。」
「女的揉皮、擠奶,隨時隨地供她們享樂,稍不聽話,鞭子劈頭就抽。」
「跟我一道擄去的,有個姓周的漢子,熬不住,半夜逃,沒逃出去,叫抓了回來……」
他閉了閉眼,「當著我們的面,砍了手腳,丟在野地里,活活餵了狼……」
「那幾年,我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凍死的,打死的,抹了脖子的,沒剩下幾個。」
孫六紅著眼,「我熬了五年,才趁一場大風雪,拼了命爬過陰山,一路討飯,爬回了靈州。」
「我這條命,早就是撿來的。」
他轉身朝著唐舜,撲通跪倒,「我應募,不為別的,就為有朝一日,跟著大軍打回草原,把還在那兒當牛做馬的漢人,救出來!」
「那一帶的水草、部落、路徑,我都認得!」
唐舜盯著他身上的烙印,目光一凝,隨即親手把人扶起,轉向全軍。
「都看見了?」
「草原上,還拴著多少咱們的骨肉!咱們這一仗,不光是報仇,還要把人,接回來!」
「像孫六這樣的,就是咱們北伐的眼睛!」
台下群情激憤,「打回去」「救回來」的吼聲,幾乎掀翻了坡頂。
唐舜擺了擺手,聲如金石:「一個一個,接著訴!」
火把映著一張張悲憤的面孔,這一夜的下坡村,哭聲、吼聲,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