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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2026-10-09 23:27:48 作者: 葉聽瀾

  韓鐵柱孫六之後,像是開了一道閘。

  一個,又一個,紅著眼,登上高台。

  有一年紀稍大的兵卒姓吳,訴去歲城破那夜,一家七口躲在地窖里,叫匈奴堵住了口子,往裡灌煙。

  他趴在不遠處的草垛後頭,眼睜睜看著煙從窖口往外冒,聽著裡頭的咳嗽、哭喊,一點點弱下去,卻連動都不敢動。

  等他摸回去,七張臉,全憋成了紫黑。

  「七口啊……」老卒捶著胸膛,一下,又一下,「我哪怕是個死,也強過獨活……」

  台下,響起一片壓抑的啜泣。

  有後生才十七八,哽咽著,他妹子才五歲,叫匈奴擄上馬背,一路哭著喊哥,哭出十幾里地,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光著腳追了一路……」後生蹲下身,抱著腦袋,「追到後來,連馬蹄印,都找不見了……」

  人群里,有人別過臉,肩膀一抽一抽。

  也有從邊外九死一生逃回的,一把扯開上衣衣,露出背上縱橫交錯的舊鞭痕,訴草原上的鐵鏈、雪窩、烙印,和那沒日沒夜、望不到頭的鞭打。

  「跟我一道擄去的老漢,走得慢了些……」他閉了閉眼,「套馬杆套住脖子,就在馬後,活活拖了十幾里……」

  

  「那臟器,流了出來,人還有氣,活活看著野狗,把他的臟器吃掉……」

  還有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話沒出口,先把頭埋進臂彎。

  他婆娘為不叫匈奴人擄走,抱著半歲的娃,一咬牙,跳了村後的冰河。

  等他砸開冰面撈上來,母子倆,早凍成了一截冰。

  「她到死,都把娃的臉,按在自己懷裡……」

  角落裡,一個一直埋著頭的漢子,忽然站了起來。

  他叫羅老實,話還沒說,眼淚先淌了下來。

  「匈奴人破村那夜,我家娃,才兩歲,嚇得直哭……」

  羅老實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一個蠻子嫌他吵,一把,從我婆娘懷裡,奪了過去……」

  他喉嚨里嗬嗬作響,當著全軍的面,這個木訥的漢子,慢慢蹲了下去,兩隻手緊緊揪著自己的頭髮。

  「他、他把娃,摔在了村口的石磨上……」

  「然後……把娃用磨盤……磨平了……!」

  「我婆娘瘋了一樣撲上去,叫人一刀,砍在我腳邊……」

  羅老實抬起頭,那雙眼睛空得嚇人,「他們把我捆在柱子上,我想閉眼,他們就掰著我的眼,叫我看著……我滿嘴的牙,都咬碎了啊……」

  「我那娃……」

  「村子,也沒了……」

  又有人哽咽著接上,「房燒了,糧搶了,活下來的,一路往南逃,吃草根,啃樹皮。」

  「倒在半道上的,草蓆都沒有,有人搭把手,還能埋了,有些人,就這麼死在野地里。」

  「有的人家,好幾口一塊兒出來,走到靈州,就剩了一個……」

  沒有稿子,也不需誰教。

  這些苦,在他們心口壓了太久,一旦開了閘,哪裡還收得住。

  台上台下,先是陪著哭。

  哭著哭著,那哭聲,就一點點變了味,裡頭多了恨,多了怒,多了一口咽不下去的血氣。

  「匈奴狗——!」

  人群里,不知是誰,先紅著眼吼了一嗓子。

  這一嗓子,像一顆火星,落進了滾油里。

  「還我家人!」

  「畜生!畜生啊!」

  兩千七百人,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眼眶通紅,脖頸上的青筋根根繃起。

  哭聲、罵聲、捶胸頓足的悶響,攪成一團,在坡上滾來滾去。

  有年輕兵當場紅了眼,撥開人就要往外沖,被身邊的什長一把拽住。

  有老兵攥著槍桿,眼淚混著黑灰往下淌,翻來覆去,只從牙縫裡磨出一個字:「殺……殺……」

  「我要報仇!」

  「俺也去,算我一個!」

  請戰的聲音,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


  有兵把胸脯拍得山響,說只要能殺匈奴,這條命,今兒就擱在這兒了。

  也有人哭著喊死去爹娘的名字,喊一聲,抹一把淚,再咬牙罵一句。

  場子邊上,衛縱、梁恩義幾個帶操的軍官,再也按捺不住,齊齊出列,單膝跪地,甲葉嘩啷一響。

  「府君,弟兄們的心思,就是末將的心思!」

  衛縱昂著頭,「但有軍令,我等願為前驅,萬死不辭!」

  「請府君下令——!」

  「請府君下令——!」

  兩千七百人,呼啦啦跪倒了一片,聲浪直衝雲霄。

  唐舜沒有立刻登台。

  他走下台階,一步一步,從跪倒的人群前,慢慢走過。

  他在一個淚痕未乾的年輕兵面前,停下腳。

  「你怕不怕死?」

  那兵嗓子早哭啞了,卻把胸一挺,梗著脖子:

  「怕!可比死更怕的,是再過一回那種日子!」

  「俺娘、俺妹子,都在去年沒了,我一個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唐舜又看向另一個:「你呢?」

  「我在草原上,給人做了五年牲口,這條命,早看淡了。」

  孫六紅著眼,抬起頭,「我就盼著,跟著大軍打回去,把還在那兒遭罪的漢人,領回家!」

  他一路走,一路看。

  這些面孔,有的認得,有的叫不上名,可那一雙雙望過來的眼睛裡,再沒有初募時的惶惑、看屍時的驚怕,只剩一樣東西。

  那是把性命交託出來、也把仇人認準了的決絕!

  到這一步,這兩千七百顆散著的心,才算真正焊成了一塊。

  「好。」唐舜連道兩聲,眼底也有什麼,跟著發燙,「好得很。」

  他轉身,重新登上高台,抬手,往下,虛虛一壓。

  滿場的喧囂,稍稍一滯,無數雙通紅的眼睛,齊刷刷望向他。

  「苦,都訴了。」唐舜的聲音不高,卻一個字一個字砸下來,「我再問你們,這些苦,是誰給的?」

  「匈奴——!」兩千七百條嗓子,齊齊炸開。

  「這仇,該找誰報?」

  「找匈奴——!」

  「好!」唐舜的目光,從那一張張悲憤的臉上一一掃過,陡然厲了,「都給我記住今夜!」

  「這不是一家一戶的私仇,是咱們邊地,世世代代的血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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