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的爹娘,咱們的婆娘兒女,咱們的祖輩,死在他們刀下的,有多少?!」
唐舜的聲音,像錘子,一下下砸在每個人心口,「幾百年了!他們年年南下,燒咱們的屋,殺咱們的人,擄咱們的骨肉!」
「這百年來的帳,他們,還過一文沒有?!」
「沒有——!」全軍嘶吼,聲震四野。
「漢、匈——」
唐舜拔出一把橫刀,刀身映著火光,一汪血紅,他刀尖直指北方,一字一頓,「不兩立!」
「從今往後,他來一刀,咱們便還他十刀、百刀!」
唐舜的聲音滾過全場,「要叫他們世世代代都記住,邊地的漢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誰再敢跨過陰山一步,等著他的,只有死!」
「這筆血債,他們賴不掉,也躲不過!」
唐舜胸腔里那團火,也燒到了頂,「我唐舜,要領著你們,打回草原,連本帶利,討回來!」
「你們,敢不敢?!」
「敢——!」
「那便隨本官——」
唐舜橫刀前指,這一聲,是從肺腑里炸出來的:「殺!」
「殺——!」
第一聲,兩千七百條漢子齊齊舉刀,聲嘶力竭,像是要把憋了一冬、憋了一世的血,都吼出來。
「殺——!」
第二聲滾過,一桿杆長槍、一把把橫刀,齊刷刷舉向天空,寒光映著火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甲葉、槍桿、無數雙攥緊的拳頭,在火光里連成一片。
「殺——!」
第三聲落下,地動山搖。
聲浪撞在坡上,滾過曠野,驚起寒鴉無數,撲稜稜飛向天邊。
有兵喊啞了嗓子,兀自不停,喉嚨裡帶著血腥,還在吼。
有人一邊喊,一邊落淚,兩隻腳卻像在地上生了根,半步不退。
還有人把刀舉得筆直,胳膊抖著,那一雙雙眼睛裡,火光跳動,全是要擇人而噬的恨。
韓鐵柱跪在最前頭,把刀舉過頭頂,這個十幾口只剩一個的漢子,嗓子早啞了,還在跟著喊,一聲,又一聲。
羅老實瞪著北方,眼球通紅,嘴裡反覆磨著那一個字,磨到嘴角滲出血來。
孫六望著陰山方向,熱淚淌過臉上的舊疤,攥緊了拳,草原上那些還在等著的人,他要親自去接。
這三聲「殺」,直震得腳下的土地,都似在發顫。
三聲殺罷,餘音在曠野上,久久不散。
天色暗下,坡上火把一盞盞點亮,蜿蜒如火龍。
那滿坡咆哮,竟像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一點點低下去,終至死寂。
兩千七百人,無一人吭聲,淚痕未乾的臉上,只剩壓進骨頭縫的殺意。
恨到極處,沒了聲響。
唐舜抬手,指向那扇破門:「現在,再走進去,看一遍。」
「他們,是靈州的百姓,是被匈奴蠻夷殘忍殺害的無辜之人。」
「每一個,都是你們的父母、兄弟、姐妹、妻兒!」
「這裡頭的百姓有多慘,你們的親眷……或許更慘!」
隊伍沉默著,動了。
沒有軍官催促,也沒有人爭先,士卒們排成單列,一個接一個,重新走進那間漏風的大屋。
頭一個,是方才吐得最凶的年輕兵。
他在門口停了一息,咬緊牙關,邁了進去。
他看得很慢,一具一具,看過去,再出來時,臉色依舊發白,眼眶裡還噙著淚,可他,沒有吐。
第二個,第三個……
一個進去,一個出來,再一個進去,再一個出來。
坡上坡下,再沒有一聲嘔吐,只有沉重的腳步,和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靜。
許多人紅著眼出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沒有落下。
不是這屋裡,不慘了。
是他們看進去的那雙眼,變了。
頭一回進來,是怕,是胃裡翻湧,只想著逃。
這一回,一個個攥著拳頭、咬著牙,一具一具,慢慢看過去,像是要把這些臉、這些死狀,一筆一划,刻進心裡。
有個兵走到那護娃的婦人面前,站住了。
他看了許久,解下自己的披風,輕輕蓋在那對母子身上。
又有人在那朝門伸手的老漢跟前,單膝跪了下去,磕了個頭,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老人家,等著。這筆帳,我們替你討。」
門裡門外,靜得可怕。
那一團在血屋裡翻騰了一下午的血氣,到此刻,再不作嘔,反倒順著四肢百骸,一寸寸沉進了每個人的骨頭縫裡。
唐舜站在門邊,一個一個看著,終於,重重點頭。
「很好。」
「都看清楚了?」他轉過身,面向全軍,「下坡村這四十多口,就是靈州的縮影。」
「今日咱們這些拿刀的人若不站出來,明日,靈州所有的百姓,都是這個下場!」
「他們勒緊褲腰帶,白米飯養著你們,足餉發著你們,為的什麼?」
唐舜的聲音響遍全場,「為的,就是讓你們,在他們身前,擋住這一刀!」
滿坡肅然。
唐舜話鋒一轉,開始下令。
「河東的一千匹戰馬,已經到了。」
「明日起,冬訓結束,牙兵、鎮戍兵,各歸各位。」
「團練之中,給我挑出一千人精幹之人。」他豎起一根手指,「改練馬術!」
「重新入伍的老卒,還有孫六那等認得馬性、識得路徑的,盡數派做教頭。」
「先學牽馬、備鞍、踏鐙、上下馬,再學控韁、壓馬、奔馳。」
「騎得穩了,再練馬上持槍、回身、沖陣。」
「一千人里,再擇優,拔精銳,成軍那日,便是我靈州頭一支騎兵!」
唐舜掃過全場,「半個月,最多半個月,我要親眼看到成效,上不得馬、拿不穩槍的,軍法處置!」
「現在——」
他一揮手:「整隊,返回!」
兩千七百人無聲列隊,轉身,踏著夜色,朝飛狐大營、靈州方向開拔。
一路上,再沒有人說話,連衣著的擦碰、腳步的起落,都像是壓著同一股勁。
火把拉成一條沉默的長龍,在早春的曠野上,一路蜿蜒。
唐舜騎在隊伍前頭,聽著身後那一片壓抑的靜,心裡頭,也並不輕鬆。
兵,是練出來了,魂,也聚起來了。
可他清楚,這才只是開頭。
真要打開北門、把兩千多人送進草原,首戰怎麼打、勝負如何、靈州的老家交誰來守、李慶安那邊又是什麼章程。
樁樁件件,都還壓在他胸口。
他沒有回頭,只把目光,投向更深的夜色。
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只能贏,也必須贏。
石撼山騎在馬上,望著前頭那一片沉默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不知從何處聽來的話。
他輕聲念叨出口:「會咆哮的軍隊,不可怕……」
「沉默的軍隊,才是真正的軍隊。」
身旁的程峰聽見了,咧了咧嘴,卻沒笑出來,只低聲回了一句:
「他娘的,總覺得這幫兵崽子差了點什麼。」
「這一回,總算是補齊了。」
夜風穿過曠野,火把噼啪作響。
那一條沉默長龍的盡頭,靈州城的輪廓,在夜色里,漸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