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心裡,也只剩苦笑。
他何嘗不知,節帥要看的是真東西,可這官威儀仗,從來由不得節帥一個人。
他唐舜,也攔不住這一整套自己會動起來的規矩。
這年頭,官就是官,官是必須有權威的,是必須區別於常人的,這是皇權制度下的產物。
官員巡街便有這等陣仗,讓百姓驚慌失措,若是皇帝出巡,又該如何?
李慶安回過頭,聲音冷了下來,吩咐隨行的親兵虞候。
「傳本帥的令。」
「儀仗、親兵,都停在這條街口,一個都不許再往前。」
「不准清道,不准驅趕,更不許叫百姓跪著。」
「都給本帥起來,該做買賣做買賣,該走路走路!誰敢借本帥的名頭驚擾百姓,軍棍伺候!」
令傳下去了,親兵也退了,可滿街百姓還跪在地上,你看我、我看你,誰敢真起來?
唐舜看明白了李慶安的心思,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節帥,百姓叫官嚇怕了,硬叫他們起來,反倒更慌,您要想看真的,隨我來。」
說罷,他先抬手,朝身後烏泱泱的百官一壓:
「都散遠些,別圍著,我一人陪同節帥便可,其他人全部各自忙去。」
眾官喏喏,依言退開。
李慶安擺擺手,忽然徑直走到街邊一個挑擔賣熱湯餅的老丈跟前。
那老丈六十上下,鬍子花白,收攤不及,正跪在擔子邊。
爐子上那鍋羊湯,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老丈,起來吧。」唐舜的聲音放得很和緩,「別怕,這位上官,是來嘗你湯餅的。」
老丈哪裡敢動,額頭磕得通紅:「草民不知上官駕到,髒了上官的眼,恕罪,恕罪……」
唐舜索性自己搬了張用石塊墊著的矮桌,又取了兩隻粗瓷碗,拿袖子擦了擦,擺在李慶安面前。
「老丈,來兩碗湯餅,要熱乎的,多擱羊湯。」
他說著,從袖裡摸出幾文銅錢,「噹啷」擱在鍋邊木案上,「照價給錢,不少你一文。」
老丈愣住了,跪在那兒,看看唐舜,又看看那幾文錢,一時沒回過神。
李慶安見狀,竟也撩起袍角,在那張矮桌前的小馬紮上,坐了下來,「本帥走了一路,也真餓了。」
堂堂北庭節度使、封疆大吏,就這麼坐在了靈州街頭一個湯餅攤的小馬紮上。
這一幕,把遠遠跟著的百官驚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卻誰也不敢出聲。
老丈哆哆嗦嗦應了,手腳卻麻利,下面、澆湯、撒一把蔥花,不多時,兩大碗熱氣騰騰的湯餅端了上來。
李慶安接過,也不嫌那粗瓷碗豁了口,低頭,先喝了一口湯。
熱湯下肚,老節帥眯起了眼。
他一邊吃,一邊像拉家常似的,慢悠悠開口:「老人家,這湯餅,生意可好啊?」
老丈垂著手,賠著小心:「回、回上官,還、還行……」
「別害怕,本帥又不吃人。」李慶安擱下碗,「本帥就問你一句實在話,這日子,比之去年,如何啊?」
一提去年,老丈那點害怕,忽然就叫別的東西壓過去了。
老漢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上官……」
他聲音發哽,「不瞞您說,去歲匈奴破城,草民的兩個兒子,都叫蠻子擄走了,房子也燒了。」
「草民帶著婆娘、孫子跟著逃荒,那時候,真以為這一家子,冬天,准得成路邊的凍死骨。」
「後來呢?」李慶安問。
「後來,聽說靈州來了位唐刺史,城裡招工,管兩頓熱飯,一天還給十文錢。」
老丈抹了把眼睛,「草民一家,就又回來了。」
「在工地上混了一冬,婆娘給人縫補、看火,一家人,竟……竟一個都沒餓死!」
「最冷那陣,刺史府還賣蜂窩煤,便宜,一戶戶湊著燒,屋裡頭,暖和著呢。」
「如今天暖了,草民用攢下的工錢,置了這副挑子,出來賣碗湯餅,好歹……好歹能把孫子,拉扯大了。」
老人說到這裡,再也忍不住,朝著唐舜的方向「撲通」跪倒,老淚縱橫。
「唐刺史……是唐刺史,給了我們一家子,一條活路啊!」
李慶安點了點頭,面上沒有什麼表情。
當著他的面,當著唐舜的面,百姓那裡敢說半句壞話?
只是,下一刻。
四周圍觀的百姓,起初還遠遠地、怯怯地看著,這會兒見節帥真坐在街邊吃湯餅、真給錢、真聽人說話,那點懼意,漸漸散了。
不知是誰起的頭,人群慢慢圍攏,話匣子一打開,便收不住了。
有城南工坊打鐵的匠人,說如今月月有活、月月領錢。
有逃回來的漢子,說就沖靈州不餓死人,他才敢把一家老小接回來。
有抱著娃的婦人,紅著眼說,今冬孩子頭一回,沒斷過那口熱乎稀粥。
七嘴八舌,說著說著,竟呼啦啦又跪了一片。
這一回,沒人拿刀槍逼,也沒人喊口令。
「謝唐刺史!」
「謝上官!」
「謝青天大老爺,給我們一條活路啊!」
李慶安端著那隻豁了口的粗瓷碗,久久沒有說話。
他見慣了邊地的白骨、逃荒的流民、易子而食的慘狀。
他比誰都清楚,在這苦寒的北地,在一場破城之禍以後,「一個冬天,沒餓死一個人」,這九個字,到底有多重。
那不是一道公文,也不是一句政績。
那是幾萬張,實實在在活下來的嘴。
李慶安慢慢放下碗,抬起頭,重新打量身旁這個年輕人。
他原以為,唐舜不過是個能打仗、會鑽營、運氣好的少年新銳。
此刻他才明白,這小子手裡攥著的,不止是刀,是能讓一座死城,重新活過來的本事。
唐舜趁勢,在一旁低聲介紹:「節帥,靈州如今的章程,說穿了也簡單。」
「以工代賑,讓人憑力氣吃飯,鹽糖皂煤歸勾當司專營,利歸公庫,再以十抽一養稅。」
「流民來投,青壯入工入伍,老弱,也給口飯吃。」
李慶安站起身,拍了拍袍上並不存在的塵土。
「市井,本帥看到了。」
老節帥轉過頭,目光投向城南,那裡,隱隱便是飛狐大營與工坊所在。
「能讓百姓吃飽、活下來,是你的本事。」
「唐舜,你這個刺史,遠比我想像的要厲害。」
「如此,本帥也可以從容上報皇上,讓那些腌臢之輩無話可說!」